栖凤楼 - 第11章

作者: 刘心武9,593】字 目 录

哈,你们说我是‘p派批评健将’,我就当一回‘p派’又怎么样?我这么一p,我的这‘话语策略’,不就拱开了一份空间吗?不过,我怎么是光‘放p’?我也在捧嘛!我的‘捧林p其’的‘话语策略’获得了多么大的成功啊!现在是‘谁人不知野丁p’!连港台也报导了我的话语嘛!卢小姐,你从杨致培那儿得到的那两本杂志上,不就都有我的大名出现吗?美中不足的是,只登了林奇和被我p了一顿的人物的照片,而我的却‘暂付阙如’……怎么,你们不爱听……那你们究竟爱听什么?只爱听有利于展拓你们自己‘话语空间’的信息?……”

野丁说到兴奋处,双臂不禁又扬向空中,附近的服务员望见吃了一惊。

雍望辉听了只感到气闷。

卢仙娣却摇摇雍望辉支在桌上托住腮帮的胳臂,笑着说:“你别太认真……这也是野丁他的‘话语策略’,对自己‘诛心’,诛得淋漓尽致,为的是获取强烈的‘文本效应’……其实,每一个人采取某种‘话语策略’时,他是不可能不调动起自己良知的……不管野丁他怎么把自己的‘p话’和《林奇评传》一下子踩咕成了如此不堪的东西,我却相信,他心底到头来是积淀着丰厚真诚的……我也是如此,你说我采取‘后殖民主义’的批评立场是赶时髦,我不想否认;可是,我心底里,确实是积郁着太多‘后殖民’所施予的伤害!……”

雍望辉让卢仙娣给说胡涂了。他望着周遭,这麦当劳不就是美国文化对中国的“后殖民”吗?那么,卢仙娣津津有味地吃着美式苹果派等“垃圾食品”,究竟是深受其伤害,还是也在履行“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原则呢?

他脑中飘过了王师傅,乃至于……老霍的面影身形,是的,他不能准确诠释他们……他更不能准确诠释眼前的卢仙娣和野丁……他能准确地诠释自己吗?……这是多么可怕的生存困境!

“言归正传,”卢仙娣用手指拈起金黄的炸薯条,在喂进嘴里以前,对雍望辉说:“你究竟能不能在林奇的签证上,给帮帮忙?”

“我已经说了,实在爱莫能助……”雍望辉不得不问她:“你为什么这么热心这件事,难道你们两个人一块儿去?”

“他去成了,我就也可能去,”卢仙娣咀嚼着炸薯条,直率地说:“那个基金会,有可能每年请这边一个文化人……林奇去成了,他会推荐我的!”

雍望辉故意说:“他恐怕会首先推荐《林奇评传》的作者吧!”

野丁说:“那当然不妥。我还不着急。卢小姐先去顺理成章。不过,我希望我的评传不仅能尽快在大陆出版,而且也能在香港和台湾出版……当然,我知道,林奇本身的书在那边也难销,恐怕一时不会有出版商能出他的评传;不过问了杨致培,他说,缩成几千字的文章,那边有的杂志还是会有兴趣的……大陆文坛最新风潮嘛!……”

雍望辉喝完他的咖啡。野丁愿意到哪儿发就在哪儿发吧……他没意识到,这事居然跟他也有什么关系……可紧跟着他就听见野丁跟他说:“出书见刊的事,倒都不劳您帮忙……可是,我正联系的澳大利亚那边,我已经准备好了评传的英文摘要,问题是,还需要一封强有力的推荐信,这推荐信,当然——”

雍望辉这才知道不妙,他说:“难道你是要我……”

野丁点着下巴:“就是,这个任务‘历史地落在’您的肩上了!”

雍望辉急了:“你!岂有此理!……你知道我对林奇……跟你们的想法有很大距离!而且,在你那评传里,很可能,我是被你写成林奇的对立面的!……”

野丁笑道:“哎呀,这就是之所以请你写推荐信的缘由呀!这样的信一展现在人家眼前,才威力无穷呀!”

卢仙娣一旁帮腔:“对你,是举手之劳,何不成人之美?野丁跟我搜索了你一下午,他为的主要倒是这件事!”

雍望辉实在很不情愿:“举手之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措辞……”

野丁便从提包里取出那已用英文打印妥帖的推荐信来,麻利地挪开桌上托盘,又用餐巾纸揩净桌面,将那信拍在雍望辉面前,并且还递上了油性签字笔。

雍望辉一笑,抓过笔,看也不看,立刻签了名。野丁强调:“下面再签上英文拼音!”他便又照嘱签上了英文拼音,其实就是汉语拼音。

……他们出了麦当劳。卢仙娣宣称她还要去找能帮助林奇尽快获得签证的人。野丁说他“恕不奉陪”了。于是他们友好地分手。

雍望辉站在麦当劳门外,望着暂走一段路的卢仙娣与野丁的背影,卢仙娣的长裙下摆在风中朝后飘,两个人不知又说到什么,野丁又将长长的手臂朝上舞动……

雍望辉心中忽然袭来一阵强烈的情绪,类似于怜悯,也近似于酸辛……

活得都不容易啊!44

那晚雍望辉回到他那城里的书房,开锁进门以后,发现有张显然是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纸条,拾起来一看,竟是司马山塞进来的,纸条上只写着请他尽快与其联系,“有急事”,一连开列了好几个电话号码,包括韩艳菊暂住的那个两星级饭店的总机号码及分机号,还有一个bp机号码与手机号码。

他找我有什么急事?这不是比卢仙娣他们找我更荒诞吗?

雍望辉很不痛快。特别是,他在城里的这个书房的具体地点,是相当保密的。这是一个胡同深处的杂院,在最后边,有很小的一个小院,里面只有他那么一间十二平米的小屋,他几乎是从不允许任何人到那里找他的,更何况邀人访问;起初他连电话都不安,后来因为妻子去美国探親,为了联络方便,这才也在这里安了电话;这电话号码在国内他只告诉了极少数的人,当然,时间一久,也便扩散开了……可司马山这个人居然打到了他的门上!凭什么?

难道司马山就不想想,我雍望辉能跟他交往吗?当年我们就合不来,况且,司马山不会不记得,当年我雍望辉是跟金殿臣、印德钧混得不错的,金殿臣被你整得好惨!印德钧到头来也被你排挤得一溜够!……这一阵虽说为拍电影的事儿,算是跟韩艳菊你们两口子邂逅了,那天勉为其难地跟着你去了趟你那单位,可我雍望辉跟你还是根本“过不着”!你有天大的“急事”,找谁都行,你找不着我姓雍的!

雍望辉便把那写着一串电话号码的纸条儿扯得粉碎。

雍望辉怕司马山再来电话騒扰,便又爽性将电话掐了。

他不仅感到身心疲惫,而且头脑因一天中连受数种不同的刺激,而阵阵发痛。他和衣仰倒在了那张折叠钢丝床上……

司马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

不仅雍望辉永难将他弄清楚,就是跟司马山很接近的人,恐怕也不那么容易将他弄清楚。

司马山跟韩艳菊已然从貌合神离,发展到了貌也不合。也许是因为这一迁到宾馆里来暂住,他们的行踪表现,难免令人看得更清更细,以至他们也便爽性不再多加掩饰——他们已发展到即将协议离婚的程度。从他们暂住的房间里,有时传出争吵的声音,这还在其次;人们都注意到,司马山就根本不怎么到那宾馆里去;他们的女儿女婿,似乎是倾向韩艳菊的,在宾馆里逢到人问及司马山,公然地露出不敬之辞……

他们这一对当年确实是自愿结合,并区也可以说堪称志同道合的夫妻,怎么会现在感情破裂,一至于此?当年司马山是为了韩艳菊,才拼力整倒金殿臣的,这从社会学角度去看,你或者会感到反胃;然而从情感学的角度去看,你是否无妨为之感动呢?特别是,当司马山将金殿臣押回农村的路上,他是很冒风险的,仅仅凭藉“革命热情”,他很可能是不会那样冒险的呀……

可是,谁能弄明白,在眼下“赶紧得找到雍望辉”这一点上,司马山和韩艳菊竟又是绝对的一致,一如当年他们在“必须将金殿臣打成坏分子”这目标上的绝对一致。

司马山是急慾同已知住在王府饭店的一位女士取得联系。那是一个能让他获得大笔贷款的关键人物,也就是能让你“直接从银行里拿出钱来用”的人物。司马山当然不是以个人名义谋取那笔贷款,那是不可能的,也是非他所慾的;他是为他自己的单位?为挂靠在他那单位的企业?也是,却也不是,更准确地说,当然不是;他为谁谋取那贷款?这可能你永远也弄不明白,他也不能让你弄明白,然而他自信那并不是什么歪门邪道,多少人不都走在这道儿上吗?……他会在这样的活动过程中得到好处?你说“回扣”。你能猜出有好处,并且猜出这好处会由韩艳菊所分享,但你是查不出有形的“回扣”的。司马山从不是笨雞蠢鸭,何况在这点上韩艳菊仍会充任他的军师。你想想当年的事儿,一句“没有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作为口号该怎么领呼,韩艳菊多么具有敏感性,多么能随机应变,多么能挺身而出、稳占上风!难道现在她的水平下降了吗?从终于还是将那座中西合璧式的旧楼租借给了拍电影的闪毅他们,而拒绝了拍电视剧的那些家伙,就证明着“宝刀不老”!韩艳菊的超级聪明,加上司马山能“单骑押敌人”的超级勇敢,他们当然还是能“有志者事竟成”,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联袂演出”,他们通力合作……

司马山和韩艳菊都知道吉虹也住在王府饭店,并且与那位住进王府饭店颇久的重要女士有了颇深交往,他们,特别是韩艳菊,便都竭尽全力,想直接,或通过闪毅跟吉虹“套磁”,但都根本不能成功;他们当然一开始便想到了雍望辉,但雍望辉一连好多天既没在那两星级宾馆露面,更没在《栖凤楼》的拍摄现场出现;他们想给雍望辉打电话,又不掌握他的电话号码,问闪毅,闪毅明明知道,却懒得告诉他们;后来还是司马山想起来,雍望辉提到过,曾遇上了印德钧;明知印德钧已视自己为势利小人,司马山还是给印德钧打去了电话,利用那印德钧抹不下面子,以及并不清楚他的真实用意,加上也颇愿显示自己确被雍望辉引为旧好,这样几个因素,竟从印德钧那里获悉了雍望辉城里住处的电话号码,他连续打了多次,全无人接听,于是便以单位的名义,从电话局查出了雍望辉的这个地址,于是找上了门来……

为什么司马山那天与雍望辉邂逅时,他不提出这件事来,并且还以迷惑不解乃至于谴责的口吻提起了“从银行里直接拿钱用”的行径?因为那时他确实还没碰上这个“机缘”,甚至还不曾获悉那位住在王府饭店的女士的有关信息;他为什么这两天里这么急茬儿地想办成这件事?那牵着他的线头,为什么拽得那么紧?这你都很难弄清楚……司马山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一旦他真找到雍望辉,是否就能真说动雍望辉,帮他跟吉虹坐到一块儿,并且吉虹是否就能帮他见到那位“内行人”提起来都不禁肃然起敬的女士……但是司马山必须要这样急如星火地推行这件事!韩艳菊也是一样地充满了紧迫感,并且鼓励司马山说:“你要拿出愚公移山的精神来!”韩艳菊当年是单位里背诵“老三篇”最为流利的典范,并且多次在本单位以至区里的“活学活用讲用会”上讲用过其活学活用“愚公精神”的心得体会……但是如今听到韩艳菊这样的一句鼓励,司马山还是觉得不大对劲,他修改说:“要……拿出‘时间就是金钱’的……劲头来!”这句子虽不通,却格外对榫。是啊,别人弄不明白,司马山和韩艳菊却清楚,这回的机缘,是难得再逢的;并且,只要跟那女士接上了头,那格外优厚,甚至优厚到超出其想象的回报条件,是很可能令那女士——当然到头来并不一定是女士本人,是谁?也许你永远弄不清楚——动容,从而“速战速决”的!

司马山既锲而不舍,便活该雍望辉倒霉。

天黑净时,雍望辉仍在床上和衣仰卧,熟睡未醒;司马山电话依然打不进来,也一直得不到雍望辉来电,于是,便又来到雍望辉那个书房找他。开头,因为那小院一片黑暗,雍望辉的屋里根本就没灯光,司马山已然绝望,心想他莫非回城外那个家了?可是他既往那里打过电话,也親自去往那里找过,楼里开电梯的和邻居都证明雍望辉这一向确实没有回去过;那么,是到外地去了?怎么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上,雍望辉去了外地?司马山站在黑糊糊的小院里,几乎都打算离开,甚至做出了采取“没有雍望辉这小子,只好直接闯王府饭店”这一“下下策”的决定了;可是,他毕竟不死心,他越发感到了雍望辉的“可贵”,有雍望辉做“针鼻”,他这根线要穿过那位女士构成的“针”,“缝合”两个利益集团的“衣衫”,并从中取得“应得”的一份“好处”,那确实就自然多了,便当多了……于是他凑到那小屋窗前,把鼻子几乎贴紧了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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