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楼 - 第13章

作者: 刘心武9,627】字 目 录

,实话跟你说,如今拉家带口的,那种事,还真抡不开胳膊了!……”52

“十四点”吃完那特为他制作的全素砂锅熬菜,还是弄不清康杰约他来会面为的是个什么。康杰最后表示可以借他两万元,随他什么时候还,当然不要一毫的利息。他心里挺感激,可是他还是弄不懂。难道大杰约他来,竟是为了破财?

康杰到头来,也胡涂了。他约“十四点”来,绝非要一显自己的慷慨。说实在的,他心里对一家伙借出两万块去,颇为肉痛。他本是希图通过与“十四点”缅怀种种往事,一扫“臭圈”对他的压抑,可是“十四点”满脑子里没有一点对往事和现实俗世的诗意情怀,并且,归里包堆,其苦恼,还是在一个“钱”字上。“十四点”宣称他要再玩命儿地干活,安装清洗修理无数个热水器,最好一天能一赶三、一赶四,从二环跑到四环,乃至远郊,只要能挣到钱,全在所不惜!他不仅要尽快还上借人的钱,还要攒下一大笔钱来,因为,将来小虎上重点中学、考大学,还需要更多的钱!他和爱人都没能受到高等教育,他们却一定要虎子受到最好和最高等的教育,而这理想的实现,其中最关键的一个因素,便是要储备足够的钱!

康杰企盼听到诗,结果却听到的是钱。他破了财不算,还弄得自己大胡涂。他在醉醺醺之中,只觉得对面的“十四点”身影飘飘忽忽的像个幽灵。

忽然有一位婦女冲进了崇格饭店,她来势汹汹,显然不是来吃饭的;进门后双手叉腰,扭动脖颈搜寻,很快便搜索到了目标,于是便直奔过去……

来的是在某大饭店洗衣房当领班的欧姐,她正是“十四点”的姐姐。她冲到康杰和“十四点”那张餐桌边,一把揪住“十四点”脖领子,把他拽了起来,沙哑的大嗓门震动了整个饭馆:“好呀!你跟这儿喝酒呢!你管不管咱爹?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是非要我累死在咱爹前头是不是?我死找你找不见!敢情你小子真是跟这儿美不滋溜地足撮呢!……”

这突如其来的袭击令“十四点”既狼狈又气恼。康杰酒醒了一半。哈老板赶紧过去干预——哪儿杀出来个母夜叉,这不把生意全搅了吗?其余顾客们也都吃惊不小,邻桌的几位更赶紧起身躲开,以为即将发生严重的斗殴事件……

原来是,欧姐和“十四点”两家,轮流到医院守护他们父親,本来这天是轮到欧姐,可是欧姐的爱人忽然在下班骑车回家途中,跟人“对车”,造成骨折,可把她急疯了,她一人怎顾得了两头?往“十四点”家打电话,弟媳婦说正给小虎做饭,说“十四点”到这个崇格饭店会朋友来了,欧姐于是气急败坏地找来,为的是让“十四点”赶紧去照看他们的爹……

“十四点”很快便被他姐姐揪出饭馆去了。总算有惊无险,哈老板松了一口气,其余顾客也都恢复到常态。

康杰愣在那里。他所慾回往的凡人俗世的空间里,充满了如许琐屑的攘扰烦忧。茫茫人世,何处真有桃花源在?

他的“大哥大”响起蜂音。拿起一听,是闪毅打来的。

不知那边闪毅在跟他说些什么。反正康杰酒完全醒了。哈老板走过那桌边时,只听得康杰在说:“……当然……明天的镜头照拍……我只是要求必须的尊重……”53

一个热水瓶从宾馆五楼破窗飞出,画了一个优美的抛物线落到斜街的人行道上;热水瓶落地变形后倒没炸出多少热水与胆片,但飞溅的窗玻璃碎碴却在一瞬间如礼花怒放;结果有一片玻璃碴飞嵌到了一位恰好路过那里的婦女脸上,顿时鲜血直流……

宾馆经理这天有点沉不住气了。按说,有闪毅这么个大主顾,一包就包下几层楼的那么好些个房间,而且一包就是两个月,还是先付款后入住,这省去了多少拉散客的麻烦。没想到不满一个月,就接二连三地出现问题。宾馆里的服务员们,原来对电影摄制组,尤其是电影明星,充满了好奇心,甚至于崇敬,可是,很快地他们就发现,这些个拍电影的男女不但并没有什么超出常人的地方,而且,似乎臭毛病反而更多;这些人把房间总搞得乱七八糟,比如说烟蒂,堆满了烟灰缸不算,沙发、窗台、卫生间、地毯,乃至于电视机上,哪儿都会出现它们的踪影,打扫起来难乎其难;深更半夜的,他们男女混杂地聚在一处,倒也不一定是乱搞,可是或打麻将,或浪声浪气地狂吼尖笑,房间本来隔音就不好,他们还常故意打开房门,说是放出烟气,不仅服务员不得安宁,另外的客人们意见也很大。谁去找摄制组算帐呢?还不是把抗议都倾泻到宾馆服务员和经理头上。最近便有两位客人说是被騒扰得一夜未成眠,因此离店时拒绝付款,经理也无可奈何。至于那些因借景而暂迁宾馆的住户,他们倒不怎么喧哗吵闹,然而他们常常在房中超负荷地使用种种生活电器,尤其是各种烹饪电器,闹得宾馆局部时不时地跳闸断电,株连到某些公共空间,比如使某层的某餐厅突然陷于一片漆黑,虽有应急灯燃亮,其中正在进餐的顾客便啧有烦言,因此拒绝付款或只付半价的事,也出过好几桩。对这种种情况,宾馆经理原来都“忍”字当头,尽可能地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淡入谈出,得过且过。没想到这天因宾馆窗玻璃爆炸而负伤的婦女,当即捂着一张血脸找到经理,不仅要求宾馆立即送她到医院治疗,而且还说要找律师打官司,向宾馆索要很大一笔精神赔偿费——这还都在其次,最让经理难以承受的,是她扬言要找电视台的人来给这家宾馆曝光,连那节目的题目她都想好了:“管理如此混乱的宾馆怎能开业?”

宾馆经理不得不找闪毅交涉。扔出热水瓶的客房确实属于闪毅统租的范畴。这是赖不掉的,有因之破裂的窗户为证。闪毅刚听到这个情况时,脑子里马上开始搜索摄制组的人员,是哪位仁兄或俊姐,干出了这种荒唐事呢?然而谜底一揭晓,不禁令他大吃一惊,因为,那间五楼的客房,是韩艳菊的临时家居!

闪毅找到雍望辉,雍望辉闻讯也大惑不解:这是怎么一回事儿?他问:“韩艳菊怎么会往窗户外头扔热水瓶呢?”

闪毅说:“她跟她那个丈夫,不是正在闹离婚吗?两个人争吵起来,一时发怒,不知他们俩中哪一位,就把热水瓶扔出去了呗!”

雍望辉皱眉寻思:“……不至于吧……韩艳菊这人,虽说一贯拔尖好胜,可她使用的手段,可总都是显得中规中矩的……司马山呢,我前几天刚见过他……他这人,我原以为是个……很无聊的政客,可是,人毕竟是复杂的,人性有许多个层面……没想到,他其实也有颇为古道热肠的一面……他们两口子即使感情上有了裂痕,闹离婚,又何至于……粗鄙到这种程度呢?……司马山更不至于大打出手,扔热水瓶……”

闪毅说:“算了算了……纠缠这些没多大意思……当时没人去调查,等到宾馆经理他们去敲门时,房间里已经没了人……楼层服务员用钥匙打开房门,进去看,也没再发现多少打架的痕迹……虽然前堂有服务员记得他们两个人在那以后前后脚离开了宾馆……晚上韩艳菊回到宾馆,她反过来质问经理,怎么窗户被砸破了?倒是一副要追究宾馆的架势……是呀是呀,可以理解,两口子窝里斗,斗成这样,谁肯在别人面前认帐?……现在窗玻璃已经镶好,那倒血霉的婦女也去完了医院,医疗费自然由宾馆负担了,赔偿的事也有希望私了……万幸的是那玻璃碴没扎到她眼睛上,划破的地方也不至于留下多明显的疤瘌……可是,那娘儿们跟电视台的人有那么些关系,说是搞“焦点访谈”的那些个人这就打算去宾馆曝光,经理最揪心的反而是这个!……本来这也扯不到管理混乱上去,是我这包房的人弄来这么些个各色的人嘛!……行了行了,你也别琢磨那热水瓶是怎么飞出窗户去的了……你不是跟电视台的小宁挺熟吗?麻烦你给他们打个招呼:这事儿不值当他们当成个焦点!……”

雍望辉长叹一声。净来这些个打岔的事!他什么时候才能安安静静地坐在书桌前,踏踏实实地写自己想写的东西啊!可是他不忍拒绝闪毅,他最后还是同意跟电视台的小宁联系。

韩艳菊跟司马山的争吵何以会发展到那样暴烈的程度?是其中哪位在狂怒中竟抓起热水瓶朝对方掷去,以至掷到了窗外?而他们怎么会在狂斗之后,又能一致对外,不仅尽可能地消除掉了争斗的其它痕迹,并且甚至不再提离婚的事情?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搞得清楚,也没有人有将其搞清楚的闲情雅兴。

他们的争吵,当然是出于严重的利害冲突。而此事,与王府饭店里的那个凤梅,有某种关联。54

一连几晚吉虹都没遇到那个凤梅,往她房间里打电话总没人接,吉虹因此闷然不乐。但她也没觉得奇怪。她知道凤梅在郊区有别墅可住。况且即便凤梅不去别墅,而是跟什么身份难以判测的人外出消磨通宵,直到吉虹一早已出发去拍片子后,才姗姗而回,也是常有的事。

这晚吉虹回到王府饭店,吃完晚餐仍未见到凤梅的影子,她懒懒地在地下一层的屈臣氏小超市转了一圈,不是为了需要,而仅仅是出于无聊,买了一只小玩具熊……她进了电梯,下意识地按出了凤梅所住的那一层数字……她出了电梯,朝凤梅那个套间走去……也许,今晚终于可以见到她?

吉虹还没走拢,就忽然看到一对金发碧眼的夫婦,正站在那个套间门外,门大敞着,行李生正从镀铬的行李车上,为那对洋人往房间里搬箱子……显然,他们是乘另一边的电梯上来的……吉虹愣住了,她双手紧紧扼住小熊的脖颈,仿佛那是一个恐怖的场面……她稍微镇定点以后,便去楼层服务台打探,那瘦瘦的值班小姐礼貌而冷然地说:“……她退房了……”

吉虹回到自己房间,把小熊扔到地毯上,仰倒在长沙发上,非常的失落。凤梅离去,为什么连个招呼也不打呢?她到哪儿去了呢?回那个别墅去了?怎么这里就不留房了呢?其实她就是几个月不来,也留得起这房啊……“有没有再贵一点的?”凤梅懒懒的声音又如在耳边,以这样口气说话的人,除非遇到了什么特殊情况,是不至于把房退掉的啊!……

吉虹不知道凤梅那别墅的电话……忽然想起,凤梅说过,她曾长住新世纪饭店,也许她是回那里了?吉虹坐起来,拨电话,先问出新世纪的电话,再给新世纪的总服务台打电话……可是她说不出凤梅用以登记住房的正式用名,因此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吉虹终于又仰倒在沙发上,一时心里仿佛灌满了干涩沉重的砂粒……

失去了凤梅以后,吉虹才痛感凤梅对她是多么的重要。凤梅有时显得非常的神秘,比如她经常和一些看上去就很有身份的男人出没,遇到了吉虹,只是微笑一下,决不向吉虹介绍男方,事后提起,顶多也就一句:“不是你设想的那个……”这个那个都不是,那么,究竟哪个才是呢?……凤梅有时却又相当地实在,论起事说起话,仿佛她也就是个很一般的工薪族,顶多也不过是个外资企业里的白领丽人的口气,比如她跟吉虹讲起京城商品房一类的事儿……

吉虹并不想打探凤梅的隐私。凤梅一定有凤梅的道理。可为什么,自从那天在酒吧,雍望辉跟那个什么司马杉来打岔以后,凤梅说是累了,要早点回房休息,抛下她吉虹,竟从此杳若黄鹤?

当然,凤梅没那么个跟我永摽在一起的义务……吉虹理智上明白,感情上却禁不住惆怅。吉虹感念凤梅对自己的启蒙……演了那么多乱七八糟的电影电视,我居然还是个浑的!直到得到凤梅的点拨,我才算开了窍:原来女人之所以为女人……男人之所以为男人……

吉虹仰卧在沙发上,胡思乱想。她空前地可怜自己。别看她自从进入影视圈后一帆风顺,其实,人生的滋味,真实的厚重的滋味,她究竟尝到了多少。实在难说!

……当年,她穿着一件水红的毛线衣,过她的十岁生日。可是却遭到了可恶的男同学的欺侮,他们把她推到装废品的筐里,像踢足球般地把那筐连同她踢来踢去……这件事在闪毅的记忆里,竟那么样地深刻……有一回,是在哪儿?反正不是个好地方,那雍望辉,竟也提起这回事,口气上仿佛这就怎么着了似的……可是在吉虹自己来说,关于这件事的记忆刻痕,倒并不怎么深重……因为没过几年,等到她一上中学,世道就变得仿佛专为她搭顺风车而存在似的,她有着更多彩虹般的,散发着蜂蜜气息的记忆,厚厚地覆盖了那酸涩的记忆……然而不知为什么,此时此刻,这件事却一下子浮跃到了吉虹意识的上层;更准确地说,是闪毅提及这件事时的那种非同小可的神态情愫,令吉虹忽然有了一种全新的感觉……这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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