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最好还是既有个体生命的真切体验,又有自觉的而不是勉强的代言人意识,二者结合起来,才能写出那样的作品……”
宁肯说:“代言人文学如今有几个人愿写?如今是一个充分地,甚至放肆地展示个体生命体验的时代!”
矫捷便问他:“你态度明朗点儿:你究竟认为代言人文学和非代言的个人文学,哪一个更文学?”
春冰听了说:“哟,跟绕口令似的!”
宁肯却只顾呷酒,吃涮好的肥牛肉片。
矫捷便指着宁肯说:“你这不也是‘含着骨头露出肉’嘛!”
他便代宁肯作答:“只要不是搞被动的,机械的,生硬的……宣传,而真是熔铸了个体生命体验与感悟,那么,代言人文学当然是很好的文学!……不过,不必拿各种文学来这样相比……不存在哪一种比哪一种更文学这样一个问题……”
春冰便问:“雍老师,那您写的,是哪一种文学呢?您代言不代言呢?”
他答:“我自己很清醒……我的出身背景,我的个人经历,我的性格气质,都决定着,我只能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所以,我写的东西,一个是我的个体生命体验与感悟,一个是我作为旁观者,对他人、社会、时代、人类,也包括大自然、宇宙的观察与思索……我写的,多数可能得算是旁观者文学……”
宁肯便望着他,问:“雍老师,您提到出身背景,那对我们确立自己的话语特征,真有抹不掉的影响吗?”
他说:“我以为是的。机械地用出身框定一个人的阶级属性,那是不对的;可是解读一个人,我以为参考他的出身教养,那是必要的……即使我们审视自己,这也应该是一个不可或缺的角度……”
春冰说:“哎呀,有那么重要吗?说真的,我都不知道我算什么出身……我爸爸媽媽都是中学教师……算知识分子吗?可知识分子就是劳动人民的一部分嘛,工人农民是劳动人民的另一部分,a等于b,c、d也等于民所以a等于c、d,不是吗?……”
矫捷接过去说:“我倒觉得雍老师说得很有道理。我父親是乡村小学的教师,可是他跟乡里的农民,究竟还是有很大的不同……宁肯知道,我们老家很穷,不仅是穷,还很愚昧……保安你听了不要别扭,我听我爷爷说,当年也曾有红军部队经过我们那儿,可是他们竟遭到了暗算……在他们夜里宿营的时候,村里的男人们出来,把他们都杀了,只有很少几个红军逃了出去,大多数,都被问棍打死,给扔到枯井里头……我爷爷记得,那些被杀的红军,有的还只是小小的年纪,大概也就十三、四岁……我问爷爷,杀红军的是不是都是地主或他们的狗腿子。爷爷说,地主富农自己倒没怎么动手,狗腿子嘛,也难说谁是狗腿子,杀红军的,有我爷爷那样的自耕农,更多的是给地主干活的长年。长年就是雇农,本是红军为之奋斗,要首先将其解放出来的人,可是,据我爷爷说,他们杀那些红军时,都很自觉,很勇敢……为什么要杀红军?那想法也很简单,就是认定他们是土匪,是流寇……我问过爷爷,难道红军自己不宣传,不告诉他们自己是干什么的吗?他说,他不记得那些红军有过什么宣传,再说一听红军来了,村里的人白天就都躲在家里,敲门也不开,晚上竟联合起来,干那样残忍的事!……这当然不是我的个体生命体验,可我的血管里,毕竟流着我爷爷传下来的血……等我一天天大起来,爷爷讲过的这些事,便成为我心上坠着的很大很大的一个秤砣……后来解放了,搞土改,我爷爷算中农,他让我爸爸,到县上上了中学,一直读到高中,这在我们村,是了不得的学历!爸爸上完高中,回到家乡,在镇上小学当了老师,我媽媽也是老师……我爸爸也给我讲过可怕的事,就是土改的时候,斗争地主,地主确实该斗,可是那斗争会发展到最后,就有苦大仇深的贫雇农,拿着剪刀去剪地主的肉……这事给了他很大的刺激,他心里一直觉得,不该这样地去剪一个已经被绑起来的人的肉……他给我讲这个事,是因为,到我十来岁的时候,已逼近‘文革’前夕,阶级斗争的弦,越绷越紧,发展到,地主家的孩子,其实已经是第三代了,就经常挨成份好的孩子打,父親不让我参加那种事情,他说无论如何人不该折磨人……后来突然就来了文化大革命,我们那个村不知是怎么搞的,又杀人,忽然在一个晚上,把所有地富家的人,从老人到小孩,都给杀了,也是扔进那口古老的枯井里去,当年很多的红军的骸骨,还没有拾净,便又制造了新的骸骨……那时候我爷爷奶奶我媽媽都过世了,只有我和爸爸,忽然那些杀人的人跑来抓我们爷俩,我们又不是地富反坏,怎么也有死罪?抓住我们,把我们捆起来,就听见他们很认真地讨论,我们该不该杀?认为该杀的意见占了上风,理由是我爸爸说过,土改时不该用剪刀剪地主的肉,我呢,拒绝打地富的孙子,并且,我爸爸属于‘旧学校培养的学生’,‘旧学校’就是资产阶级学校,培养的是资产阶级接班人,那不是比地富更反动?……可是在他们争论的过程中,我爸爸成功地逃跑了……那么,他们就围住我,杀不杀我呢?要不要把我也扔到那口井里去呢?……他们商量的结果,是算了!为什么算了?因为他们有好几个人说,要杀就全都杀了,跑掉一个,而且是个大人,那把小的杀了,大的他有一天跑回来报仇,可了不得!有的就说,‘旧学校培养的学生’,说是可以改造好的呀,改造好了,就不是资产阶级接班人了,也就不该杀了……”
春冰叫了起来:“哎呀,别说了别说了!让不让人吃东西了!……”
宁肯说:“是很败兴!可……这也是历史,不是要尊重历史吗?”
纪保安说:“历史……应该是指……一个时代,主流的东西……”
宁肯说:“历史也有支流!……仿佛一个河系,它应该是网络状的……甚至应该是立体的……三维的……”
纪保安让步:“……当然,缴械说的,也是……历史的一个侧面……”
缴械并不缴械,他接着要往下叙说,春冰用筷子敲击餐碟,抗议:“我不要听了!”
缴械举举手掌:“好,小姐,我缴械!我不再说具体的事情了,可是……我想概括一下,就是,我们每一个人,并不一定都有那个运气,能在历史的主流里成长……历史的支流,甚至支流的支流,很可能裹挟着我们的生命之舟,把我们的个体生命,放逐在历史的边缘……”
春冰笑了:“这还差不多!刚才像个恐怖故事,现在嘛,倒有点像诗……”
宁肯便说:“当然是诗!……你们都不知道吧?其实,缴械原来是一心想当诗人的,他写了好多的诗,自费出过三本诗集呢!……他是这几年才下海的……”
缴械叹口气说:“学诗不成,愤而下海……哎,我是想说,每个人的出身经历不同,他对这世界人生的感受认知也就真是不同……我是赞同雍老师的观点的!”
他的一双眼睛,在四个年轻人的脸上,扫来扫去,他看到,纪保安白皙光润的额头上,挤出了几道皱纹。
这位缴械先生的话,引出了他蒲公英种子乱飞般的思绪。是的,放在历史的主流中考察,砰砰砰,霍师傅钉那金殿臣宿舍的窗户,算得了什么?可是在他的个人生命体验里,在他个人的记忆储留中,那响声,那情景,那短臂上隆起的肌肉,那上下chún相挤而突出的细节,却至今拂之不去……
他稍定神,听见缴械在说:“……你问我们家乡现在还穷不穷?不那么穷了……你别问宁肯,他号称我的同乡,论起来也真是一个县的……可他爷爷那辈就走出县城,混进城,早就变质了!……虽然父親五年前亡故,我现在还跟家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我最近还回去过……现在我的父老乡親们在干什么?……很多人,都在挖硫磺!他们突然发现,我们那儿的丘陵上,能挖出硫磺来,他们就你也挖我也挖,很积极地挖,跟当年杀红军,‘文革’中杀地富,那么一样的来劲儿!……挖出硫磺粗矿来,他们就地烧炼,使我们那个村,离它几里远,就熏得你眼睛鼻孔全跟着了火似的……污染之严重,农田的荒芜,就不多形容了……春冰小姐,又是‘儿童不宜’,好,我决不再形容这些个东西……总之,我心里很难过……是的,我的家乡,它为什么总是被放逐在历史的边缘?……”
他心里也很难过。也许,现在整体上,也是处在某一段大历史的边缘?所以有那么多人感到失落、困惑、焦虑!从老一辈,到最年轻的一代……
他听见纪保安在问:“……那么,你认为,怎么才能使你那故乡,进入历史的正道呢?”
缴械在点一棵香烟,很沉郁的样子,宁肯便代他回答说:“要改变愚昧,要让下一代都能受到好的教育……所以,缴械他为他们家乡,捐了十万元钱,给那儿的小学……”
纪保安“啊”了一声,举起酒杯来,对着缴械,点下巴。缴械举举夹香烟的手,纪保安便自己将杯中酒一饮而尽。57
韩上楼的餐厅后面,有一个歌厅。凡在餐厅进过餐的客人,都可以免费到歌厅消遣,并得到一杯赠送的饮料。这歌厅的特色,是摆放了一架rǔ白的三角钢琴,有钢琴手为点唱自娱的客人伴奏;暂时无人点唱,钢琴手便弹奏乐曲,或边弹边唱以娱宾客。这比那种千篇一律的以音响设备伴奏的卡拉ok歌厅有趣多了。
他随着四个年轻人进了那歌厅。歌厅不大不小,空间感觉恰到好处。灯光也不太幽暗,装潢得固然较俗,但俗而可耐。他们选择了靠里面的一个隅,围坐一处。四位男士都要了咖啡,春冰要了柠檬苏打。
他想继续听年轻人侃,几个年轻人却想唱歌。服务员拿来歌名册,宁肯让他先点,他翻看了一下,很少有他会唱的歌;他注意到,歌名册中有好几面是“台语歌”,这恐怕是台资餐馆的特点吧。他把歌名册给了春冰。春冰翻了翻,都不中意,去问钢琴师,能不能弹芭芭拉·史翠珊的那首《runwild》?那披肩长发的女钢琴师说可以试试,于是便给春冰伴奏起来,春冰唱得极其投入,只是很不流畅,唱完,连别的客人也给她鼓掌。接下去,宁肯唱了《同桌的你》,矫捷唱了《小芳》,然后是别的客人在唱。他很高兴又能回复到交谈中去——虽然在歌厅里交谈,往往不能充分地听清别人的话。
他希望能继续餐厅里的话题,可是四个年轻人却东一嘴西一嘴扯起了什么深圳文稿大拍卖,叶大鹰在俄罗斯拍《红樱桃》苦不堪言,激流岛诗人杀妻自尽,上海深圳新股票上市,长着几个脑袋的作家周洪如何频发警告,jj迪斯科舞厅与亮马河硬石舞厅何优何劣,吴祖光与国贸大厦惠康超市的官司,四川黑竹沟森林的凶险莫测,张艺谋和陈凯歌新片子的风险,北京禁放烟花爆竹与限养家犬……这些话题要么离他太远,要么又近得令他发腻,他便都没揷嘴。当春冰再一次提到电影时,宁肯对几个年轻人说:“对了,雍老师跟《栖凤楼》的制片人还有主演什么的特别熟……不知道拍得怎么样了?前一阵子小报上很鼓吹渲染了一家伙,最近又不大炒这座楼了……”又问他:“雍老师,您是这片子的文学顾问吧,您觉得它能给我们带来什么新东西吗?”
他这才忽然想起,他本是受闪毅之托,有事来找宁肯的,于是他赶紧凑拢宁肯,把有关的情况概括了一下。宁肯听了后说:“我倒还没听说,有观众提供了这么个曝光的线索……听你这么讲,是个偶然事件,那我们没多大的兴趣……我们现在主要是尽可能为老百姓说话,当然,也不能曝光曝到引发出事端来……有的我们拍出来了,自以为是很把握分寸的,结果审查还是通不过,压在那儿……哎,‘一仆二主’嘛,观众和领导都是我们的上帝,让两个主都满意并不是那么容易的啊……”
两人正交头接耳,忽听有人招呼:“hi!”
他抬头一看,一张笑脸正浮在上方,眼影染得很浓,嘴chún上的玫瑰紫色chún膏显得很怪……是卢仙娣!
卢仙娣不是一个人来的,旁边是台湾来的杨致培先生。
他只能赶忙站起来招呼。他要把几个年轻人介绍给卢仙娣他们,可是卢仙娣无需他介绍,原来四位年轻人卢仙娣都认识,“万国通宝”的法力真是名不虚传!卢仙娣大大方方地把杨致培介绍给了他们。
于是七个人坐到一处。
卢仙娣乐呵呵地说:“是我把杨先生拘到这儿来的,他本是不愿意来的,他说,什么?韩上楼?这不是台湾的买卖吗?……他懒得来,在台北,他家街对面,就是一家韩上楼……可我还没来过嘛……我想涮石头火锅,就把他拽来了!……”
杨致培说:“是呀,这算怎么一回事呀,来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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