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不弱,然而也是句句短捷质朴,没有什么多余的装饰词语。拍完宁肯说简直不用怎么剪辑,整个儿搁进片子里就是。
纪保安平时并不跟着奶奶住,一般是一个月来看望奶奶一次,这天因为事先知道拍电视的事,所以赶来,一则看望奶奶,二则可以跟宁肯他们再聊聊。
宁肯和春冰来到纪奶奶家才知道,纪爷爷抗日战争期间就牺牲了。纪奶奶现在一个人过,只有一个家乡来的,几辈人都称做四嫂的中年婦女,在照顾她的生活。纪奶奶的住房很大,但她不要子女跟她一起常住,她说她住房大,那是党给她的待遇,儿孙们现在应该用自己为党做出的贡献,去换取自己的待遇,包括住房待遇;儿孙们常来看望他,有时留宿一下,她也就满意了。在这一点上,干休所里的老同志们多与她不同,也有人说她未免性格太过刚[yìng]了;然而纪奶奶我行我素,倒也自得其乐——别看她早已离休,一天到晚过得还蛮充实;如无外出的社会活动,她每天下午的精神生活之一,便是与一些老战友通电话,有时一个电话要打很久。接受完采访后,她便进到最里面房间,打她的电话去了;于是纪保安和宁肯、春冰在纪奶奶的客厅里侃上了大山。
三个年轻人在那儿放谈,都没注意到,纪保安的父親进来了。纪保安的父親马上就到六十五岁,眼看要离休了,心情正趋复杂;他进去后,无意中听了三个年轻人的几句话,顿时不悦;他且隐忍一时,四嫂迎上来,他随四嫂进里面见母親去了。
三个年轻人的什么话,使得这位老同志大为不快?
原来,他们议论到,国外一位中国留学生,叫崔之元,还有一位洋人,所谓的“中国问题专家”,叫昂格,俩人都挺年轻,他们对当前中国的发展,持肯定的态度,提出了“制度创新说”。他们认为,以传统的社会主义概念来衡量,中国的市场经济开放到了这种地步,已经大大地“偏离”;可是用资本主义的概念来衡量,中国却稳定在社会主义的政治框架内,所以也不能说中国走上了资本主义道路,还得算是社会主义国家。怎么评价中国呢?他们认为,中国是在进行“制度创新”;也就是说,人类社会的发展,因中国的例子,而产生了新的希望;二十世纪的人类,在很大的程度上,是社会主义资本主义二元对立的制度对抗;二十一世纪,人类有希望冲出这种二元对立,中国很可能创建出一种新的社会制度,那时候恐怕还得发明一个新的符码,来称呼之……
宁肯和春冰走了,四嫂做好晚饭,一家人坐在餐桌旁吃饭时,纪保安的父親向纪保安发难了,他隂沉着脸,问纪保安:“……那个摄像的记者,他叫什么名字?”
纪保安答:“宁肯。”
父親便说:“林肯?……这样的名字!……是什么家庭的?……中国人,叫什么华盛顿、林肯的!”
纪保安说:“是列宁的那个宁!……您怎么能望文生义呢?还想查人家三代!……再说,华盛顿、林肯在历史上是起进步作用的嘛!”
父親威严地说:“从取名字上。确实能看出来那父母的倾向嘛!……比如你姐姐和你,一个叫纪延河,一个叫纪保安……”
纪保安说:“我知道,奶奶说过,红军长征,首先到达的是保安,还不是延安……按这个顺序,其实我倒应当是哥哥……可是,光从取名儿上头看倾向,那也太形而上学了!”
奶奶点头说:“是不能形而上学、捕风捉影!……延安整风的时候,发现我们单位有个叫李共荣的,他填的表格上,哥哥叫李共存!……听了这哥俩名儿,得了啊!不是汉姦是什么!整得他够呛!……后来冷静下来一调查,他跟他哥哥是双胞胎,取名儿的时候,宣统皇帝刚登宝座……他父母取那名字是想让哥儿俩都活下来,跟后来日本鬼子那‘共存共荣’的鬼话没关系!”
父親有点尴尬,且低头吃饭。可是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又提起话茬儿来:“……我听见那个宁肯说什么,到下个世纪,社会主义这个符码,得进博物馆了!……这样的人,怎么能在电视台工作啊!……”
纪保安着急了:“……您怎么能听上一耳朵两耳朵的,就下结论啊!……您什么时候能坐下来,跟我们年轻人平心静气地聊聊,那就好了!……人家不是那个意思嘛!人家是在讲一种新的观点,一种对中国现实的新解释嘛!……”
父親厌恶地说:“什么新解释!还不是和平演变的那一套!……现在真是不像话,让这样的人拍电视!……”
纪奶奶说:“你们说谁啦?那个小宁?我觉着还不错嘛!……怎么?我不在跟前时,他说什么啦?”
纪保安便说:“奶奶,他没说什么反动话……他是跟我讨论问题嘛!”
父親便说:“你可别忘了你是谁!你跟他讨论!……哎,你就让他那样的牵着鼻子走吧!……”
纪奶奶问:“讨论什么?跟我说说!”
纪保安说:“几句话说不清!”
父親说:“说清楚了也是谬论!”
纪奶奶斜了儿子一眼,跟孙子说:“你得练出那个功夫,就是有时候,用最位省的话,把一个不那么简单的意思,跟人说明白!”
纪保安就把他们议论的内容,扼要地说了一遍。
纪奶奶听完,不表态;四嫂把汤端了上来,纪奶奶说:“先都给我喝汤!”
当父親的喝了一勺汤,仍旧满腹火气:“……现在的电视!……一定要在二十三点多少分之后,才让社会主义的东西上场!……”这话一出来,纪保安就知道,父親现在的怨气火气,已经是冲着正在掌舵的而去了……自从他逼近离休之日,这种怨气火气便越来越旺,在外人跟前大约还很能隐忍,在親人面前他就不想强吞了……
这是纪保安在奶奶家,吃得最不舒服的一餐饭。62
跟潘藩那回的遭遇类似,他也是一出饭店的大门,便有一辆旧“皇冠”的出租车滑到了他的面前,他坐进去,说了目的地,司机便往那地方而去。路上司机便跟他搭话,说他文章写得不错,说有个人,特佩服他的文品人品,想会会他;他先是一惊,随之一喜,便主动说:“是老豹想会会我吗?你是富汉吧?”那富汉便说:“是姓潘的跟您说过什么了吧?”他掩饰:“哪个姓潘的?我认识姓潘的多了!……你们除暴安良,名声在外……我是个民间写文章的,全靠三教九流托着,你们的名气,自然早知道,一直想親近親近,总是无缘,没想到今天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幸会幸会……”
富汉把他送到目的地时,他们已经商量妥当,如果明天下午双方都得便,就由富汉来接他,先请他吃顿饭——这是老豹的意思——然后富汉带他去老豹那儿,会会,聊聊。其实他这一方已宣布没问题,只待老豹决定,不过富汉说今晚上还是要再联络一次,他也还可以再变更时间。
临下车时,富汉嘱咐他:“……这事,别跟外人说……特别是姓潘的……那个‘八渣儿’……”他忙点头:“那个自然!”
当晚富汉来了电话,敲定在第二天。他约富汉到他那城内住处附近的一个公园侧门会齐,富汉告诉了他一个车号。
第二天中午,他提前到了那公园侧门,激动地等待潘藩描绘过的奔驰600出现;约定的时间到了,并没有那样的轿车出现……他正疑惑中,富汉忽然出现在他面前,跟他说:“久等!”怎么只有人,车呢?……富汉引他走过去,原来车早停在那公园侧门前的空地上了,跟另外的两辆别的车斜排在一起;富汉指着一辆的车牌说:“您瞧……”他这才憬悟,他来了就该查看车牌号,而不应引颈期盼什么黑色的“大奔”……那车似乎并非富汉开来停在那儿的……富汉只不过是准时来接手而已……富汉先用钥匙打开了前门,然后打开后门请他坐进去……那是一辆血红的外国新车……车子开动起来,他问:“这车……什么牌儿?”富汉说:“也是德国造……宝马牌儿……”
车子向东,开出二环……他想,是不是也到潘藩去过的那个地方吃饭呢?他还记得潘藩的形容,那餐馆的单间里,大瓮小瓶里,都揷着些芦荻,十分的雅致,那倒挺合他的口味……可是富汉却宣布说:“咱们去长城饭店好吗?……老豹说,从您的文章看出来,您挺喜欢吃西餐的……您是不是有篇文章讲过,您光是听人说,长城的法式大餐特棒,可您一直没领略过……老豹让我到那儿,让您尽情领略!……”他不禁惊呼:“哎呀那多不好意思……那地方……听说每人最低消费是五千元……贵死人啊!”富汉说:“许别的人贵,就不许咱们也贵一次?别的人吃了也就是摆了次阔气,您吃了,能写出好文章来……您这样的人,什么不应该都尝一尝?……”他听了,觉得富汉一定是在重复老豹的话……
……他们到了长城饭店,直趋那法式西餐厅。果然名不虚传。因为餐厅壁柱上布满最平整的高清晰度镜面,因此一走进去时,会觉得那餐厅非常宏敞;其实整个餐厅里只分布着十来张餐桌、三十六个座位;那些镜面使得任何一个座位上的客人都能在进餐时看到自己的尊容;整个餐厅的配色雅致到极点,宽大舒适的餐椅呈鲜虾肉色,洁白厚实的台布下垂的皱褶里闪着玫瑰色光晕;桌上的玻璃杯是真正的水晶制品,瓷餐盘等细瓷制品均系比利时定做,餐叉餐刀也是配套而制的精美工艺品,闪着柔润的光泽……最令人激动的是餐厅顶棚上的水晶吊灯,那呈多个连续s形的灯体,由上万个三棱水晶柱组合而成,据说在全世界亦属罕见!
……他们选了一张餐桌,落座后侍应生端上冷水杯,送上印制典雅华贵的大菜谱……餐厅里一个有竖琴的小乐队开始演奏,那水帘垂泄式的乐句沁人心脾,未饮先醉……
……那天中午,他们进去时,只有一桌客人,都是金发碧眼的西洋人,三男一女,男士个个穿戴着中规中矩的西装礼服,女士穿着本季巴黎时装,耳饰项链闪闪发光……他望望侧面的富汉,富汉倒是西服领带,头发光洁;从镜子中偷觑自己,却还是一身休闲装!按说来这样的餐厅,是一定要穿正式礼服的;不过,聊可自慰的是,自己身上的休闲服虽不是什么大名牌,倒也还属于大众名牌的范畴(他近年来懂得,“大名牌”如梦特嬌和“大众名牌”如鳄鱼,不仅价位不同,而巴也不属于同一个消费档次),“是真名士自风流”嘛,总体而言,也还说得过去……
……侍应生给那边洋人们端去了一盘菜,那誘人的气息氤氲在整个厅堂里……那是按餐厅第一任厨师长皮埃尔·米耶尔秘法烹制的烩鲜鹅肝……这道美味是应该紧接着鲜蔬海鲜色拉享受呢,还是最好放在红酒牛肉之后细品?……
……此餐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
……当他们已经离开那餐厅时,他还有一种如梦如幻的陶醉感……可是,脑际也不禁飘出许多个???……富汉是掏出visa卡结的帐,他也不好意思细问,总得一万多吧!……老豹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呢?……都说只有卖军火和卖毒品的人,才花钱不眨眼皮儿……老豹他,究竟是靠什么敛的财?……隂暗的念头一涌上来,他不禁打个嗝儿,顿时清醒了许多……斜眼一瞥富汉,便觉得其谦恭的态度之中,又实在很有些狞厉的风貌……
……当他们走到大堂里时,富汉身上的呼机忽然响了起来,富汉看罢那汉显,便用手机跟什么人对起话来:“……我正有事啦!……让我顺便先去处理一下?……(说到这儿富汉伸腕看了看表)……你怎么就不顶了呢?(“不顶”发“不丁”的音)……笨蛋!……好……就五分钟!……这不是瞎捣乱嘛!……”
……他们出了长城饭店,重进那血红的宝马车……车子开动起来,好像是往长城饭店后头去了……这时候富汉才对他说:“……咱们来得及……误不了……我得先去处理个事儿……没几分钟……不过,您可千万别下车……”
……离长城饭店后面不远,便是些未开发的地面,既非农田,也非工地……唔,倒颇有些野趣……哎呀,怎么乱糟糟的……怎么乱成这样?还不光是乱!……分明是:脏、乱、差!……车子在非正规路面上没走多久,忽然前侧赫然出现了一大片垃圾山!
……他朝车子后窗望去,长城饭店的剪影俨然在目……这里离那般高档豪华的场所顶多只有一公里!……基辛格、黑格、洛克菲勒、萨马兰奇……乃至于美国前总统布什,全都在那里下榻过……当他们住进那顶层的总统套房时,可曾从落地玻璃窗朝这里瞭望过?他们看到了什么?……是的,他们很可能看不见这垃圾山,只朦胧地看到一派野地……
“您千万别出来……我马上回来!”富汉麻利地下了车,关上了车门。密封的车厢里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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