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楼 - 第17章

作者: 刘心武17,869】字 目 录

我爸就总是埋怨我,说要是那天我要是不那么冲上去抢那把宝剑,也许批斗他们的人还不至于就把批斗升级,闹到这么个下场……是呀,人间有的事,是那么样,如果在一个细节上,没那么做,也许后来的发展,会是另外一种可能……如果那天我忍一忍,也许,他们斗过我爸我媽,没收了那把宝剑,说不定也就算了……不存在不把我们这么一家小市民斗倒斗臭,就不能把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那么个逻辑,对不对?……可我当时,几秒钟里头,就那么决定,就冲过去夺宝剑了……后来他们批斗我,说我是要抽出那宝剑来,砍杀革命造反派……我没那么个动作,是来不及有,我心里是很可能有那个念头的……我爸埋怨我,还是因为,可怜啊……他嫉妒我!对,您没听错!他宁愿也被定成个“现行反革命”,被绑起来……他实在受不了“坏分子”这顶帽子,更不能承受脖子上挂一串破鞋的虐待……

……我媽自从遭难后,一直沉默不语……我爸埋怨我,她在一旁不言语,不帮我爸腔,也不为我申辩……万没想到破鞋挂在我爸脖子上,她的命却再受不住,折了……

……我哭完,我就深深地理解了我爸,是的,他岂止是怨我,他是恨我!对,他恨死我了……他恨得有道理!不是他连累了我,是我连累了他!……

……月亮变小了,我往荒处走……我没有明确的目的,我只是要逃开人群,逃开文化大革命……

……我不想细说我那以后的具体情况……您感兴趣?……我现在,起码现在,不想完全照顾您的兴趣……简单跟您说吧……我找到了那么一种地方,那儿真的没有什么文化大革命……可您别以为那儿是桃花源什么的……那儿聚集着一些个逃出来的人,有从监狱逃出来的,有从城里逃出来的,有从村里逃出来的……怎么过?吃什么?睡哪儿?……我不想细说……绿林好汉?没有!……多半只能算是人渣!……您想象?那是您这样的人,永远不能靠想象力,靠您那智商,就想象出来,就理解得了的!……偷?抢?……那是免不了的……偷雞摸狗?那么小儿科?……盗马贼?这说的还差不多……别套我的话了,我不多说那段……我只想告诉您,我在那个情况下,是真的成熟了……您别替我归纳……有的事恐怕是您这样的人,永远体会不到的……我在一些个最糟烂的女人那儿,尝到了一个男子汉所能得着的……得用好多个“最”字来形容的……真格儿的情爱!是她们那份情爱,支撑着我,没死,活了下来!……

……我想不想我爸?能不想吗?可想的没我媽多……我活下来了,心变[yìng]了,手变狠了,人变冷了,我就想报复了……我首先要报复那几个造成我媽死亡的村里的坏蛋!……恰好跟我们那村同一个公社的,也跟我那么大的一个小伙子,他爸是地主,也是因为受不住一块儿挨斗,逃了出来,我们遇上了,问起来,我们那个公社斗人,还是那么凶……他说我爸还活着,还挨斗,不过渐渐的是以斗“走资派”为主,“四类分子”是暗斗……那些个“走资派”现在最惨,有的挨斗的时候,脖子上给吊个石磨盘,有的给戴的高帽子边上,挂一溜保险刀片,揪着游街的时候,那些个刀片一晃蕩,就给额头上割出一道道血口子来……还说,就数我们公社的造反派狠,他们干脆成立了一个专业的“斗鬼团”,集中食宿,还把县里的“走资派”也揪来斗,凡是挨斗的人一听说是被他们游斗,就都一个个汗毛根开奓!……我听了,就更觉着我的报仇有理了,我不光要给我媽报仇,我要给所有被斗的人出气!我恨死了那个“斗鬼团”,那几个对我媽的死有直接关系的人,都在那个团里……我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也不是像他们想的那样,只容他们为所慾为,竟连一点障碍也没有!他们得报应的时候到了!……

……我怎么报复?……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我手下有了十好几个人……拿什么统一思想?统一什么思想?……用不着什么思想来统他们,我在那个地方,三个月里身上有十三处伤口,就凭这个,我就统一了他们!……当然,有几个,像刚才说到的那位,他们跟我是有差不多的想法……另外有的嘛,我当时都没问过他们怎么想的……他们为什么愿意干?除了他们对我的盲从,也许,是他们喜欢干这类的事情……就跟那些“斗鬼团”的人,斗人斗上了瘾一样,我的这些个哥儿们,有的他们后来搞那种活动,也上了瘾……对,这里头就有了个人性的问题……往往的,甭都从什么阶级性呀路线呀思想呀认识呀上头去琢磨,其实很简单:就是个人性问题……

……那是十二月里头了,我选了个最冷的日子,那一晚天隂,下小雪……当然,前好几天,我们就回到了我们那个公社的地面,潜伏了下来……我等到后半夜,估摸着“斗鬼团”的人个个都睡得烂熟了,这才领着哥们儿摸到了他们驻地……那原是文化站的院子,文化站早砸烂了,就成了他们的大本营……他们的核心人物,是七个人,集中住在一间北房里……我带了十六个人去……我的命令,天虽冷,行动时一律秋衣秋褲……我让七个人拿上麻袋,七个人拿着鍬把……人人嘴里都咬一根筷子,从头到了谁也不许把那筷子掉下来……到了那儿,很容易地就翻墙进去了……当然留了俩守望的……我带领十四个人进了那屋,俩人收拾一个:一个用麻袋套脑袋,捎带着用麻袋上剩余的部分堵嘴;一个就用那鍬把狠揍二十下……整个过程都以我事先约定好的手势来进行,我让停止一定要停止……那真是首战告捷!当我们顺利离开那地方的时候,连狗都没有惊动……大雪很快掩没了我们的脚印……回到我们潜伏的地方,我一检查,居然个个哥们儿嘴里都还狠咬着那根筷子!……

……这件事当然非同小可!不仅成了轰动我们那个公社、轰动我们那个县城的“反革命阶级报复事件”,据说一直上报到了市里,乃至于中央文革……据说在此以前,虽然也发生过一些零星的“阶级报复事件”,可都是些个人行为,像这样明显是有组织、有预谋、有计划的,骇人听闻的“反革命事件”,还是头一遭出现……于是当时掌权的人非常重视,立刻组成了专门的小组,说是一定要迅速破掉这个案子……

……那七个挨闷揍的人,其中三个都是我们村的“斗人狂”……后来他们都给送进了医院,据说有俩人是重伤,其中有一个就是往我爸脖子上挂破鞋的,他几根肋骨都给打折了,有一根还扎进了肺里……活该!……我们没藏远,就藏在附近一个公社地面上,我不断派人出去打探消息……据说开头县里要公开表彰他们,授予他们“捍卫文化大革命的英勇战士”称号,可后来掌权的人里也有了分歧,觉着这么表扬他们,有点牵强,他们当时正蒙头大睡,怎么称得上是“捍卫”是“勇士”?而且,这事也实在不宜公开,以免“长敌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可是你不公开宣传,那底下就传得更快,更广,也更邪乎。很快的,差不多全县的人,从革命群众,到“四类分子”,到“走资派”,全都风闻了……而且,原本定在那第二天要在我们那个公社召开,由那“斗鬼团”充当主力的大型批斗会,也就泡了汤……那本是要把县里“头号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还有他底下的一大串“黑干将”,以及公社里的“走资派”,还有暗斗的“四类分子”,一锅烩的大型批斗会,他们准备好了好多铸铁做的“黑牌”,还有让挨斗者跪的瓦缸碎碴子什么的……结果不仅那第二天的会没开成,一连好几天,差不多是一个星期里头,县里居然没开什么批斗会……好多原来气壮如牛的斗人汪,忽然都蔫了……他们这才知道,你斗人,特别是肆意武斗,搞人身侮辱,你是得冒风险的!是要付出代价的!你可真得“不怕牺牲”,准备着挨揍,当烈士,那才行!……我听到这些个消息,高兴极了!而且,据说那本来第二天要挂铸铁“黑牌”、跪瓦缸碴子的县里“头号走资派”,也还是有人跟他透露了这事,他就琢磨上了:谁干的这件事呢?他分析,干这事的人,并不是去袭击革委会,或那些当时的当权派,而是专揍搞武斗的“斗鬼团”,可见并不是冲着整个文化大革命去的,而是冲着“武斗”这股歪风去的……他的分析当然是他主观上的想法,其实我那么干,当时也并没他分析的那么个明确的意思……可他就打那时候埋伏下了一个想法,就是将来有机会,要会会领头干这事的人……他后来“解放”了,又当了县里头号领导干部,他还真找着了我,我们俩后来成了朋友……这是后话……

……可是没过几天,传来的消息就让我发懵了!……批斗会又开上了,武斗确实没那么严重了,可给挨批的人上的纲,都升上去了,那县里的“头号走资派”,被说成是“反革命势力反扑的总后台”……这倒也罢了,他们因为一点线索也没有,抓不到揍“斗鬼团”的人,就从已经关在监狱里的人里头,找出几个倒霉蛋,拿出来开公审会,就说他们是搞阶级报复的罪大恶极分子,给枪毙了!……当然他们也没明说,夜袭“斗鬼团”的就是这几个人,可他们想用这法子暗示,他们已经把案子破了,以“长人民志与”……听了这消息我一整天没吃东西,心里比自己枪毙了人还恶心……那几个人岂不是因为我,当了冤死鬼吗?……接着又有消息传来,上面派来了一个手腕最硬的家伙,是砸烂“旧公检法”以后的“新公检法”的什么人物,人称韩主任,他坐镇我们公社,而且很快就怀疑到了我的头上——我是逃逸失踪的“现反”嘛!于是他让村里革委会的人把我爸隔离起来,连续几十个小时地审他,逼问他我的去向和躲藏地点……据我派去侦察的人回来告诉我,我爸不敢跟他们顶撞,光是说他比他们还恨我,要是抓着我,他愿意親手劈了我!……人家能听他那个吗?他们来回折磨他,我爸后来就让他们杀了他,先拿他来抵我的命……可他们又不让我爸死……据说韩主任说了,留着我爸一条命,早晚能把我这条鱼钓出来!……

……这可怎么办呢?我心里冒火苗儿,那些哥们儿也都说不能撂开手不管,还得给韩主任什么的一些个颜色……得让县里人知道,我们这些人还没给抓着,我们还能折腾!……于是很快我们公社就出了一连串的怪事:谁在批斗会上给人“坐喷气式”,或者念批判稿最声嘶力竭,谁过两天准有报应,要么是他家自留地的庄稼一夜间被毁了个净,要么是他家的猪忽然得上瘟病……而且有一天县城的批斗会上,忽然台下人群里爆了一盒“二踢脚”,那么劈啪一阵乱响,会场大乱,乱中自然抓不到“反革命分子”,反让台上被斗的“走资派”看足了批斗者闻声逃离主席台的洋相……

……有两个哥们儿,没跟我商量,自作聪明,一天夜里摸进我们村,去到我父親那儿,要把他救出来……谁知我父親不仅不跟他们走,还马上大喊:“快抓反革命呀!”其实人家早布置了民兵,二十四小时轮班监视着我父親那栋破屋子……亏得那晚值班的人是很不得力的胡涂蛋,他们没能抓住我那俩恶哥们儿,可这不就等于正式供出了我来,印证出那韩主任的判断一点没错吗?这样,我就被正式通缉了……

……事后我一句也没埋怨我的哥们儿,可我恨我父親……从此我跟父親结下不解之仇,他认为是我毁了他,我认为是他卖了我……甚至直到今天,我父親早已平反,我们心里的疙瘩,还是解不开!……我们现在不来往,您能想象到吗?这儿是我们的故居,可我父親他根本不来……这儿现在是我表姐表姐夫他们住着……我有时候还回来……不是为了回忆我跟我父親在一起的那些个情形,是为了回忆我母親……我承认,是我毁了我母親,可我母親她一点也没毁我……留在我印象里的,全是真、善、美的东西……

……我父親那几嗓子“快抓反革命呀!”虽说我并没親耳听见,可我自打知道他那么喊过以后,我就有了个很罪过的想法:你怎么就不能跟我媽那样,一跺脚死了呢?!你这么活着,还有个什么意思?!……我当时就跟自己说:只当他已经死了!我这辈子再不要见他!……

……用我父親当鱼饵,钓我这条鱼,那韩主任他真是打错算盘了!可我不能在他的通缉面前露软,相反的,我得让他在我面前服软!……主意已定,有天晚上,我跟哥们儿也没打招呼,就自己采取行动了……

……那韩主任,当时住在县革委会大院尽里头的一栋楼的第四层的一间屋里,那既是他的办公室,也是他的临时宿舍……那天晚上,十一点多,天上挂着月牙儿,没风,按说很不利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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