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团”那些个最离奇的斗法……当然韩主任换了住处,他和另外的当权派都加强了保卫,可并没传出任何他遭遇到反革命分子威胁的消息……我就一直纳闷:他少了一把枪,可怎么向组织上交待?……然而他一定用了一个很好的法子解决了这个难题,因为县里也没传出有枪支被窃的消息……合算我那晚上根本没到他那儿去过!您说这事儿……究竟是我赢了,还是他赢了?……
……自那出戏过后,我对打游击似地破坏他们搞批斗,渐渐失去了兴趣……我回到了那几百里外的“死角”,继续那种……行,就用您的话,那种“盗马贼”的生活……我在一些个您必定认为是污糟的女人那儿,得着我需要的一种陶醉,一种安慰……可是我的一些小哥们儿继续在我们那个县里活动,而且他们凡做出事来,都说成是我干的……
……忽然有一天,我有了时间感……一整年了!……是我媽她投井的周年忌日快到了!……从打小起,我媽对我的好处,全跟电影似的,映在我脑海里,我心里就翻腾起热滚滚的浪头……特别是那些个镜头:遣返农村以后,发给我们的口粮都是些带沙石的玉米粒儿,还根本就不够吃,我媽把那玉米粒细细拣过,又用小磨耐心地把它们磨碎,然后掺上野菜,煮成稠糊糊……吃那糊糊的时候,我爸埋怨我,她也不说什么,就把她碗里的,匀给我一些个;我跟我爸顶嘴,她也不说什么,就又把锅里剩的,都给舀到我爸碗里……唉,我就怎么一点也没预见到,我媽她会突然地那么投井……我对不起她!她对我,有形无形的爱护实在太多了,可我呢,就连无形的也没给予过她!真混啦!……
……我就忽然从那些伙伴跟前消失了,我不停地走了两天两夜,当然,不都是腿着,骑过马,乘过船,搭过手扶拖拉机……整整两天两夜,我没停下来过,一直奔我媽投的那口井而去……我在子夜时分抵达了那口井,我就咕咚地跪在了那井台上,直着腰跪在那儿,低下我的头……我那是干什么?……忏悔?当时我心里并没那么个概念……实质上是?当时,经过一年那样的生活,我已经变得没什么实质不实质的了……就是说,没那个……你们的词儿怎么说?……对,没那个形而上……心里头,只有一大堆感觉……就是感觉,有时候也并不都一大堆……有时那真是非常简单……可能那感觉是挺大的一块儿,可越大,其实也就越简单!……
……当时我就那么个简单的感觉,很大、很厚、很酽……反正我跪在那井台那儿,心里就觉得做了一桩该做的事……
……危险?……当时没想什么危险不危险……您猜得对……是的,没等到天亮,我就让民兵给抓着了……当然很轰动……终于抓住通缉犯了……先在村里,绑起来游斗……人们围观……我就发现,不少成份挺好的人,特别是大婶、老大娘,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显出来同情,甚至还有比同情更多的东西……忽然我爸冲过来,举着他一只破鞋,来抽我嘴巴子,嘴里还吼着什么……他很快被人揪开了……他那张脸上的表情,久久地粘在了我心上,那是一种特别解恨的表情,还不止是解恨,那表情里,还有种他可算熬出头来了的意思……悲剧?我从没想过这叫出什么戏!……反正我跟我爸,是再也合不到一块儿去了……不要恨他?都怪……什么?“四人帮”?……别逗了您!哪个帮也负不了这些个事的责!……历史的眼光?……这都是历史外头的事儿,您那个眼光不灵!……人性?对,这倒差不离!……可人性这东西……究竟是怎么个东西啊!……
……您听累了吗?没?……您喝这茶……我再给您兑点水……我么,我一贯就喝白水……还不喝热的,只喝凉的……也不是凉白开,就喝自来水……没自来水,就喝井水、山泉水……习惯了……矿泉水?那还行!……
……我说累了吗?没,一点也没!……我挺高兴,我看出来你——我就不您呀您的了,成吗?说您比说你费劲儿……你乐意?好,那咱们就不客气了!……不客气好?哈!在我们圈里头,“那我就不客气了”这话,意思特多……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就要看说的时候是个什么样的口气了!……
……你问后来……后来那还用猜?……批斗、公审、当场带上镜子……锒铛入狱?对,得用这个词儿……逃?那可不容易……再说,我也不怎么想逃……他们根本没能逮住我!就是说,他们逮住了我的身子,可他们怎么逮得住我的心?……他们怎么对待我?……他们手里其实没什么证据……我不承认夜袭“斗鬼团”的事?那当然!可我也不跟他们辩……不管他们来硬的还是软的,我是根本不接他们的茬儿,我就是用我的俩眼珠子,恨着他们……后来他们都不怎么敢跟我对眼了!……我也不是都想赖帐……他们要是问我枪的事儿,我一定承认,可他们给我开了那么大一串罪名单子,有些根本和我不沾边的事儿,也栽到我头上,却始终没有抢枪这么一条,他们不问,我自然也犯不上自首……判了我多少年?是无期徒刑!他们跟我说,没把我毙了,就是宽大!……
……监狱里的日子?……不想多说!……那个时候,“旧公检法”砸烂了,“新公检法”乱糟糟……说实在的,我倒没什么……那些个同监的人,要么一听是我他就服了,要么他开头不服,几天下来,他也就服了!……那些看守,后来多半也服我……最倒霉的是那些共产党的干部,打成了“死不悔改的走资派”。再加上什么“现行”问题,也给抓了起来,有的也没明确地给判刑,就存心把他们,跟我们这些个刑事犯,关在一起……还有些是知识分子,工程师、技术员、中学老师、大学讲师什么的,这样那样罪名,其实多半都跟刑事问题不沾边,也把他们放在这个堆儿里头……你得知道,刑事犯,确实多一半是人渣儿……我觉着我,也基本上是个人渣儿……你别为我说好话,我自己心里明白,我是有超出他们的地方,可我那不干净的一面,真都告诉你,你能吓晕死过去!……
……在大狱里头,我的一大收获,就是认识了不少的党员干部,还有知识分子……当然他们一个个也都不一样,有的我看也是渣子,而且那种捏酸假醋的人渣,更让人恶心!可说公道话,他们里头,好的多!有的那人性,实在好!……他们认识了我,那收获可能比我这头还大!说实话,由于有了我,他们才大大减少,或者避免了,跟刑事犯关在一起的那些个痛苦——那本是那么样关押他们的人,所最希望他们遭受的……有的,就在那里头,跟我交了朋友,或者至少是有了些好感……
……我怎么没把牢底来坐穿?不,不是到粉碎“四人帮”以后,我才出来的……在一九七二年以后,就有跟我关在一块的党员干部,陆续给放了出去,有的不但平了反,还重新当了官。他们当然不会忘记我,有的就利用他们的权力,或者影响,先是给我减刑,无期变有期,有期又一次次缩短,到一九七五年,干脆算我刑期已满……我得到释放以后,就安排我在劳改农场当正式职工,看果园子……一九七八年,我又得到平反,就是说,我根本无罪,整个儿算“冤假错案”……当年县里“最大的走资派”,他在市里当上了更大的一个官儿,还专门把我找去,聊了一下午……他问我想干什么?我说我想当个工人……就这样,我被安排到了一家厂子……你看,我有什么神秘的?其实,很简单……
……我爸他在一九七八年也得到平反,重新回到城里,恢复了他的厂籍,他又重新做绢花……他的手艺居然没丢,他还带徒弟,不光做绢花,还做绢人……我们俩感情上掰了,可那时还保持联系,有一段处得还算不错……我们从“处理抄家物资办公室”里,领回了爷爷的那把宝剑,还有一对大红绢花——那是我爸我媽结婚的时候,我媽自己做的……我跟我爸说:“这都让我保留吧!”他没打磕巴就同意了,可我说:“当年是谁检举了咱们家?我一定要查清楚这件事!”我爸他就又急了,他顿脚,攥拳头,咬着牙说:“你你你……又要惹事儿!……好容易活过来,你又作死哩!……你别又连累我!……你蛮干,我……我跟你断绝父子关系!……”我觉着他这人真是比死了还可怕,我就瞪了他一眼,扭身就离开了他……
……我暗中查访,终于弄清了是谁使的坏,真让人大吃一惊!……我原以为,是当时哪个造反派搞打击一大片,或者是哪个被揪出来的人胡咬,转移目标,要么,至少是跟我爸有“过节儿”的人,借那么个运动,搞私人报复……咦,都他媽不是,邪门儿了!揭发检举我爸的,竟是一个叫吴砚蚨的家伙!这是怎么一个人?他原来,只不过是厂里的一个小头头,三、四把手以外,不起眼的那么一个芝麻官……他外号叫叭儿狗,你想能捞上这么个外号的人,那脊梁骨直得了吗?运动一起来,他怕得贼死,可厂里受冲击最厉害的,当然不是他……造反派也没把他当成个角儿……他拼命跟那头几把手划清界线,写了好些个揭发材料,这倒也罢了,人在危机的时候,保自己,算不上多恶……可是,他保住自己以后,想法就又变了,他本是只求个自保,不挨批斗就成,真不斗他了,他就又想捞点好处……那时候造反派搞革委会,多少总得拉几个原来的领导班子里的排在后头的人,凑个数……他就觉得,不能放过那个机会……可怎么能让造反派信任他呢?他就竟然打上了我爸的主意!……我爸原来跟他有“过节儿”吗?不但没“过节儿”,甚至于可以说,是相当论哥儿们的!……他原也是绢花车间的,有一阵子,他老婆跟他闹离婚,跑回娘家去,不给他做饭吃,他又是个除了下切面,啥也不会弄的人,我爸我媽怜惜他,就常让他下了班以后,到我家吃饭……那时候我家不算宽裕,可因为他来,饭桌上就总得多添些东西,还少不了二锅头酒,连我都沾光……就在我们家遭难那天的一个月前,厂里贴出好些大字报,可还没揪出谁来的时候,有一天,他主动到我家来,说是心里乱,想找个保险的地方,找个老实人,喝口酒……我爸我媽就热情地留下了他……喝酒吃饭的时候,还有黄大叔作陪……黄大叔席间说:“来这儿没错!……我们都是些个没人理会的萝卜头儿!……”我爸他多喝了几杯,忽然来了劲儿,得意地说:“咱们是正经手艺人……哪朝哪代也少不了手艺人是不?咱不是地富反坏右,也不是叛特走资臭……这运动,能烧着咱们吗?它烧咱们干什么?……就说‘破四旧’吧,咱们这样家庭,主动交出些‘四旧’来,也就结了!谁跟咱们这号人较真儿呢?……实不瞒你们,有的那东西……搁别人家里,得算‘四旧’,你藏起来,人家也得给你抄出来,信不?我呢,舍不得,还留着,暂时不挂出来就是了,就撂在那里屋柜子里头……”他光说说也倒罢了,可他居然就到里屋,取出了那把宝剑,拿给叭儿狗欣赏……他还摇头晃脑地吹牛:“……这是传家宝……将军剑啊!……我爹传给我的,就数这个金贵!……”当时叭儿狗接过去,抽出剑身,看了半天……没根据认为,叭儿狗那会子就生了用那宝剑害我们家的心……可是,到他保住了自己,又生出来要进入新领导班子里的心以后,他就决定卖人肉包子了!……他真毒呀!他不是公开贴大字报,也不是大会上站出来发言,他是写了一个正式的检举揭发材料,交给了掌权的造反派,那材料他写得很有技巧,特别是,他使造反派感觉到,通过揪出我爸,可以进一步把厂里已经揪出来的“走资派”,更结实地踩在地上再难爬起——他们竟然包庇、重用我爸这种人,让我爸这种坏人隐藏了这么多年!这么把“走资派”和我爸联在一块儿,在那么个厂子里,确实会有“爆炸性”效果,是厂里运动的一大突破!……叭儿狗是疯狗咬人不留牙印啊!来这院揪出我爸那天,他也没露面……
……吴砚蚨这号癞皮叭儿狗,你也见过?对,其实不算新鲜……卖人肉包子,往上鬼混……他肯定还卖过别的人肉……到我爸平反回厂以后,他已经是区里商业口的一个什么官儿,过了几年,恢复了政协,他又混上了个区政协委员……
……我怎么报复他的?……你认为我一定要报复他?你是不是觉得,我本性难移?……我不能承认我报复了他……一条癞皮叭儿狗!……现在?对不起,他没有现在了,对,他死了,嗝儿屁着凉大海塘了!……怎么死的?也没什么稀奇的,这城里免不了常有的事……他死于一次车祸,给撞了个稀烂,可没马上咽气……不不不,不是到医院就死了,医院拼命抢救,让他熬了一个星期呢,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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