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楼 - 第19章

作者: 刘心武10,730】字 目 录

他当然不那么教条,他让我陪他坐了软卧……车厢里只有我们俩,都很兴奋,便都不睡,坐在那儿侃山……我问他:“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当这个官?”他笑了,说:“你看出来了?是的,我喜欢!官场很凶险,官场无朋友,官场风云变幻,乌纱帽重如铁罐……可是,毕竟,我觉得我所做的,是能让国家富起来的事!当然,国家富了,还有个分配公平不公平的问题,而我也还能在促进公平分配上,起些个良性作用……这就过瘾!……为了这个,经些个风吹浪打,就算最后乌纱帽压瘪了脑壳儿,也认了!”我就说:“这也是‘过把瘾就死’啊!”他听不懂,他不知道有个作家叫王朔,更不知道王朔写了个小说叫《过把瘾就死》……

……他精神头真大!我们侃到深夜才躺下睡觉,我一觉醒来,对面铺上没他,推开软卧间的门,他在过道的小凳上坐着呢,朝车窗外凝视……外面的天光还曚曚昽昽的,东边地平线上,是些殷红的云影……火车穿过了一个隧道,沿着一条河行驶,河对面是一座小山,小山有座孤零零的房子,窗里透出灯光……我和他都看见了……忽然他对我说:“谁住那里头啊?……他们可到哪儿打酱油去啊?……”他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我一下子对他大佩服……是的,大佩服!……这是我接触那么多的大干部,没遇上过的情况……你觉得好笑吗?……我太幼稚了?……随你怎么说我,反正我一下子意识到,这块土地上有各种各样的人,有理想的和没理想的,有这样理想和那样理想的……而我们的这位副部长,他是真有理想,并且他的理想是很实际,很淳朴,也很美丽的……就像那地平线上越来越红得像玫瑰花瓣似的天光……

……这是大约十二个小时以前……下了火车有车来接我们……我们各自回家……大约九小时以前我们又在办公大楼里见面,他居然又头发梳得光光溜溜,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西服笔挺,换了一条赭色的领带……他正在外事局长陪同下往外走,显然是去跟老外谈判……他看到了我,可顾不上跟我打招呼……我则去办我的事……直到下班……我在这儿遇上了你,……

……这算得上什么英雄人物?你问得有道理。还算不上!一般来说,当干部的,就算是很不错的干部,只要他还活着,就总难被人视为英雄;但是如果死了,那就会把他一生的好事都堆砌在一起,堆成一座闪闪发光的英雄山,对他的宣传表扬,那是不到逼出你的眼泪,决不罢休的!……这是个什么规律?你也无以名之?但这确是一种约定俗成的政治文化,对不?……

……我并不是说,我们的这位副部长,就算得一个英雄人物了,但他够得上是个正面人物吧?……你反对“正面”、“反面”这类的简单化提法?是的,你们那个圈里的人,认为每一个人都是复杂得一塌胡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亦反亦正的,变幻莫测的……你们的那个道理很有魅力,但是,对不起,我要跟你说,每一个人固然都确实是复杂的,但那复杂的总和,却各不相同。有的人他那总合起来的趋向,便是恶,有的则是善,善即是正面,大善大智大勇,即英雄……我是主张弘善抑恶的,因此我渴望在文学艺术作品中看到理想的闪光,看到以正压邪,看到正面形象,看到英雄人物的!……

……你说我们这位副部长太一帆风顺?说他一帆风顺,倒也是,不过要去掉“太”字;是的,他倒大霉的时候不多,也就是“文革”当中,他被“造反派”当做“保皇派”的“坏头头”揪了出来,挨了批斗,下了“牛棚”,受了一阵子罪……不过那时间不算太长;揪他的那一派,是北京地质学院来串连的“红卫兵”封成“造反派”的,地院“红卫兵”的总司令叫王大宾,是“通天”的……你当然知道,你都经过的!……谁知王大宾他们好景不常,没过两年,七十年代初,就不灵了,我们副部长他们那一派,就“老保翻天”了,他在“老保”里又属于温和派,不搞报复,通情达理,所以颇得人心,没过多久就当上了“大联合”以后的“革委会”副主任,他的“升官图”,其实是那时候才正式画起的……我知道,他跟当年整他的某几个“造反派”头头,还保持着一定联系,那几位如今混得都没他好,有的可以说是相当地潦倒……有一回,也是跟他一起出差,路上闲聊,提起“文革”往事,他跟我叹息说:“其实那时候我们年轻人,凡当头头的,不管是‘老保’一派,还是‘造反’一派,都是很聪明能干的,都想在时代潮流里,充当一个成功的弄潮儿……可惜我们那时都没成功,因为,我们的[jī]情和奋斗,只是推进着极端的理念,而没能落实到富裕这脚下的土地,和使这土地上亿万人过上安康快乐的生活……”

……他在仕途中,其实是经常遇到顶头风和暗算的,不过他运气好,总能越过去,总没给绊倒……就是去年,他也还被暗算过,那真是癞蛤蟆蹦上了脚面——咬是没咬着,可恶心到极点!……我在部里,还有个纪检会委员的兼职,有一天,我们的纪检组组长把我们所有兼职委员都找去了,让我们传看一封匿名检举信。那封信举报说,我们那位副部长在出访德国期间,到性商店买回了一种“夫妻快乐器”的婬具……这搁在西方国家的阁员身上,也是有失身份的事,何况在咱们国家!……我是跟副部长一起去德国的,我就说我可以作证,他每天日程排得满满的,我作为随员一直在他身边,译员也可以作证,他根本不可能去性商店!……可是,议论中,有一位却隂阳怪气地说:“那他可以在晚上,你们都睡了以后,自己一个人去呀……”这真是匪夷所思!气得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由此可见,我们部里人际间关系是复杂的,人心所思更是大相径庭的……纪检组组长最后做出决定,一是由他親自找副部长本人谈谈,二是所有当时与会的人,一概不许扩散这封信的内容……纪检组组长找副部长谈时,特别把我叫去,我就坐在一旁听他们谈……一开始,副部长非常生气,他没想到有人会这样算计他;后来他冷静下来,说他家确实有那样一种东西,不过那并非是他从德国购买的,那种东西其实在北京的“亚当夏娃商店”早已有售,也确实是从那家商店里买出来的,但并非他自己买的,而是他的一位中学同窗,现在在大学里专攻韩非子的学者,买来送给他的;这是一种少年时期的同窗间的幽默行为;他接受这位同窗的这一礼物,丝毫不会影响到他所负责的公务;而且这东西虽奇特,却也值不了几个钱……他说他百思不得一解,他家卧房里的事儿,怎么也有人拿来作为控告他的材料,这完全是个人私生活中的隐秘嘛,怎么可以拿个人隐私来进行攻讦?……我在一旁听着,一言未发;纪检组组长听完说,就这样,这事都不要再提了……后来纪检组组长向部长做了汇报,据说部长听完说:“乱弹琴!惟恐天下不乱!”那时候他正倚仗我们那位副部长抓一个大项目,这个“癞蛤蟆”蹦到副部长的脚面,不影响情绪那是不可能的……

……后来,有一天,也是我们一起出差,很晚了,在他住的套间外头,我们坐在沙发上谈完工作,他主动说起了这件事,他告诉我,他和他爱人分析了很久,最后恍然大悟——他们把那东西的包装盒,搁进了垃圾袋;他们那栋公寓楼,各家的垃圾都是装在垃圾袋里,送到楼下的指定地点,以便清洁工来统一装运的;他说,估计是有人在清洁工来敛运前,有针对性地取走了他家的垃圾袋,打开进行了搜索!他说:“这实在是个悲观至极的判断!可是我爱人她有一天发现过某邻居的这种古怪行为……”他没点出那位邻居的名字,可是我熟悉他们那栋楼里的所有住户,住的大都是我们部里副局级以上的干部,其中有一两位,据我所知,是实事干不来,而官迷心窍,走火入魔的角色,一天到晚就憋着要混个副部级,你要当副部长,你拿出真本事来,做出成绩来,公开竞争嘛!可是他们却净搞些个歪门邪道,主要是时不时地整现任副部长的黑材料,有时公开向纪检组呈递,有时就化成匿名信寄来,从罗列其“错误言论”到举报其“婬秽行为”,无所不用其极!……他们中会有一位无聊到从别人垃圾袋里挖掘“罪证”的下三烂地步吗?……你没有这样的想象力?可我却深信有这种败类!……当然,这只是极个别的现象,官场总体而言,也还不是滑稽到了这种地步……副部长就这样跟我谈心……我是他的心腹?你可以这样看问题……实际上每一级的官员总得有他的心腹,是心腹,那有时候就会推心置腹地谈谈……我就问他:“你不觉得可怕吗?连家里的垃圾都会有人扒拉检索?这不是防不胜防吗?”他笑笑说:“其实也没什么好怕的……我想开了,因此我现在不设防……以不设防对隂沟里射来的明枪暗箭!”……

……那一晚,我更深地理解了他……他是下定了决心,要以在修身齐家方面的无懈可击,以治国平天下方面的政绩实力,继续在政坛上步步迈进……他有野心?不,我以为那不是野心而是雄心……正像你们那个圈里的人,有的想写出不朽的作品,有的想成为国际大导演,有的想成为戛纳电影节影帝影后,有的想成为中国的毕加索或在世的齐白石,有的想成为以其理论震撼全人类的思想家,有的,比如林奇,看来是想成为新一代的教主教宗……那么,现在你要知道,也有我们副部长这样的人物,他想成为一个政治家,一个在组织社会生活中起到很突出的良性作用的大公务员……对,就是想当大官,一个好的大官……这也是多元的人生取向中的一种,并且是不可忽视的一种,对不?……你为什么笑?你说我是在步他后尘?那又怎么样?至少,我们扬起的步尘,不比你们那些个人生追求所扬起的步尘,更令人齿冷!……

……那一晚,他主动跟我讲到了他的私生活……他说他的爱人,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就是他二十六岁那一年,被“造反派”当做“保皇派”的“坏头头”揪出来,押到农村养猪的时候,跟他结合的……他说他开始简直没有意识到,那个跟他一起在猪圈里起粪喂猪的贫农姑娘,竟看上了他……那是一个夏日的晚上,他在猪圈旁简陋的土房里煮猪食,整个茅草顶的土屋里弥漫着灶里冒出的白烟,还有浓酽的猪食的气息……那爱他的姑娘来了,帮他做事……外面天黑了下来,当他坐到木床上小憩时,正跟他说着一些很平常的话的姑娘,突然一下坐到了他的身边,他还没回过神来,姑娘已经扑到了他身上,两只丰满的胳膊紧紧地箍住了他的身子……他们便在那间土屋里,双双互献了童贞……他说要不是出现了那样一个奇迹,他在那种万念俱灰的情况下,是很可能投湖自杀的……他说那地方有个湖,不大,却像一口锅一样,滑落进去,会一直落到很深的“锅底”……湖里有些长得很怪的鱼,村里人从不吃那些鱼……在他绝望的时候,他望见那湖,总觉得是一张巨大的嘴巴,仿佛在时不时地跟他说:“来来来……让我吞掉你……我吞了你,你就痛快了……”可自从他和那姑娘发生了关系,再看见那湖,那湖就总像一只巨大的眼睛了,风吹过去,湖上水皮起皱,就仿佛是在跟他眨眼皮,跟他说:“怎么样,不错吧?不管怎么样,活着总是挺不错的……”……到他平反以后,他们就结婚了……后来他步步高升,他爱人随他从县到市,从市到省,从省到中央……现在他爱人是另一个部行政处的一个普通办事员……他现还爱她吗?是严格意义上的爱人,还仅仅是妻子,甚或有可能一朝成为前妻?……是的,他们的爱情和婚姻有危机,这位女士文化水平很低,实际上连小学毕业都是“号称”……农村出来的女人,年轻时或许还能以丰满的身躯与充足的血色取胜,过了四十,便不免呈现出粗糙的黄脸婆面貌……还有,对,你可想而知,他们的共同语言不是越来越多,而是越来越少……这位副部长夫人当然非常担心,担心遭到抛弃……副部长跟我坦言,维系正常的夫妻生活,能起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作用……他说他不是没有爱其他女人的权利,更不是没有那样的机会,可是他放弃那个权利,并且不利用所有的机会,这里面自我道德约束还不是最主要的因素,起支配作用的想法是他必须做到私生活上中规中矩,以便在越来越趋于透明化和取决于公众印象的政坛上,能具有更大更高的爬升率……他说他爱人毕竟是农村里出来的,别看已近五十,那方面的要求还是很强烈的,在数量和质量上都有不含糊的索求,因此他必须尽丈夫的义务……这也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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