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都是自己埋单啊!……那,你今天是——”
“让你猜你也猜不出来……你刚才在那个洗手间里,没认出来吗?”
“是没认出你来……”
“不光是我啊……”
“那还有谁?”
“在那里头服务的……”
“他是谁?”
“不知道他是不是认出你来了……他是钟师傅啊!你忘啦?”
“钟师傅?哪个……啊,是当年工宣队队长,钟树旺?”
“对!就是他!”
他恍然。不过倒也没怎么大感慨。算来钟师傅早该退休了,退休后能找到这么一个工作,应该说很不错。现在没人太在乎别的,在乎的是钱。干这个想必能拿不少,还有小费,合起来可能比那些演奏台上的乐师们还多……
“我是来找他的……你知道我们是乡親,我们两村的人雞犬相闻,打小就来来往往……他干这个也干腻了,决心辞了活,回老家去……现在我们老家那儿普遍的都富了……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我是要托他给我家里老人捎些东西去,约好了今天,谁知到他家他不在,说是还要来这儿补一天工。这儿的洋规矩是可了可卯的,给他结工钱的时候,不知怎么算出来他有一天倒休还没补齐,少了这一天,这个月就只能得按半个月算。他哪儿愿遭那损失啊,就又来了……我把东西搁他家,就奔这儿来了……哈哈,到洗手间里告个别,倒也别致不是?他还不让我多呆,怕人家说他违反了纪律……没想到又遇上了你!”
他这才感叹道:“真是人生如梦啊!当年,他是工宣队长,兼革委会主任,你是副主任……工宣队撤了,你才当了主任……那时候,你们好威严啊!”
“我们可都没作威作福啊!”
“那倒是……怎么样,印主任,你现在还顺吧?”
“什么主任,早不是了!”
“什么时候下台的?你只该往上升,不该往下降啊!”
“倒也没降……是平调,去年把我调出去了……”
原来印德钧这几年并不顺。他在单位里遇到了麻烦。有人跟他闹,挤对他,结果上级单位就把他平调到另一平行单位,当了党委书记。
“说来话长,”印德钧叹了口气:“我们一个区级单位,又是清水衙门,现在又实行党政分开,我有什么戏唱?不过是天天去坐个班,等几年离休,安度晚年罢了……”
他很惋惜。真的惋惜。他说:“别看离开你麾下,转了口,后来更改了行,到大号名利场上混了这么多年,没再回去看看,没跟你联系,心里头,别的人是有淡忘的,或者想起来并不愉快的,你却是个例外……你是个好人,特别是在那个阶段,你从不主动整人,得便还给被整的人松动松动,那就不容易!别看现在不以阶级斗争为纲了,有的人,手里有点权,他就还是热衷于整人……这些年我眼皮儿杂多了,什么嘴脸没见识过!比起来,你这样的还真金贵!可惜你这个好官坯子,没能让上头的慧眼发现,依我说,你就是到中央部里当个,怎么说呢,别部长,就副部长吧,就专搞政工吧,该给共产党积多少德!”
服务小姐送来了鲜榨白兰瓜汁。他让服务小姐再给他的威士忌杯里加点冰块。10
他和印德钧谈得兴浓。
谈着谈着,话题又绕到了当年老霍钉窗户那件往事上。
“……刚才我恭维了你,说你是个难得的好人,现在我要说,你好人也做过歹事——真的,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有点惊异……按大气候,那该已经是一九七三年了吧,文化大革命已经过了轰轰烈烈的阶段,很少有单位再搞‘牛棚’什么的了,可是你竟让老霍去钉金殿臣宿舍的窗户!这是私设监狱啊!……”
“那是司马山的主意……当然,我有责任,我点了头……”
“你为什么点头?怕人家说你跟金殿臣是同乡,以前关系也不错?怕司马山说你包庇他?”
“也许有那些个杂念吧,不过,主要是我信,信金殿臣干了那件事……司马山把公安局那儿掌握的材料拿给我过目,那姑娘是写了,金殿臣跟她乱搞……”
“那为什么不把金殿臣交公安部门处理?”
“开头是想扭送,公安部门不收。正像你说的,那时候的大气候,已经不是那么凶了……再说那姑娘,其实她本身是个女流氓,金殿臣的事儿就是坐实了,也还够不上强姦。”
“可是最后,还是通过逼、供、信,把金殿臣按坏分子处理,开除工职,吊销户口,遣送回乡了。这不明摆着太重了吗?”
“是过分点儿。不过,你该知道,这专案一直是司马山親手抓。他最后这么定,我点头了。我不明白事隔这么多年,这么件事,算得是泼天大事吗?你怎么还耿耿于怀?”
“我不是在梦里又见着老霍钉窗户了吗?……不知道怎么搞的,粘在我心上了,我就怎么也摆脱不了了……我一直在想:为什么?”
“你想这个干什么?其实,金殿臣本人,我看他也没你这么死心眼儿……这算得了什么?自古到今,冤案多的是,以后也免不了,让谁赶上谁倒霉呗!……你知道吗,司马山親自把金殿臣送回农村,往那儿去,下了火车,当年也没汽车通过去,交通工具是什么?叫‘坐二等’,就是有那加重的自行车,人家驮着你,他骑,你坐后座上,把你送家去……后来司马山回来说,他们下车以后,需要雇两辆,可是出站慢了,只剩下一辆还在兜生意,正好是金殿臣表弟,他们就要了那一辆,说好表弟留下,他们自己骑回家去,第二天司马山再骑回车站,上火车时再还给那金殿臣的表弟……你想想看,那好几十里地,他们两个,就那么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后头的搂着前头的,密切合作,骑到金殿臣老家去……先是金殿臣驮着司马山,后来司马山在后头很不得劲,就换到前头去骑。他自己后来跟我说,当金殿臣在后头用手搂着他的腰时,他确实有点担心,路上前不见人、后不见车的时候不少,那金殿臣要来点邪的,非把他撂了不成。可是金殿臣老老实实跟他回了村,先不让回家,就跟他直接去了村里的革委会,革委会就大喇叭广播,后来就开了个批斗会,宣布金殿臣是坏分子,今后要跟村里所有‘四类分子’一样,接受监督改造……你看,金殿臣他就这么认了命,人在世上,赶上这种事,不认命怎么着?拼命?自己一头撞死去?……”
“我是在想,为什么会这样粗暴、随便地处置一个人?……怪极左路线?司马山代表着极左路线?”
没想到印德钧反而愤激起来:“他?司马山?……他什么路线也代表不上!什么左呀右呀,他为什么狠整金殿臣,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胡涂?他那不是为了给韩艳菊清障吗?”
他一时没听明白:“给韩艳菊……清什么?”
“韩艳菊你能忘了?!那个女人!……那时候,司马山跟她的关系,不是已经定了吗?韩艳菊跟金殿臣一个办公室,金殿臣倒不一定是故意要惹她,可是金殿臣存在一天,韩艳菊心里就别扭一天……你不记得啦?工宣队还没撤的时候,钟师傅就拍板定下,让金殿臣当了……那时候不叫科长,按部队编制,叫排长吧,因为他毕竟上过大学,搞统计,他的报表就是没碴没漏嘛,韩艳菊的报表就总是汤汤水水的,偏那一回他又改出了韩艳菊交上的报表的十多个错,那韩艳菊心里头不就跟他结上死仇啦!所以,韩艳菊非把金殿臣这个障碍清除不可!……”
“她就借着司马山的力量,果然清了障啦?”
“怎么说呢?这也是——爱情的力量吧!司马山通过这样忠心耿耿地为韩艳菊清障,露了一手,韩艳菊又感激又佩服,所以一取代金殿臣当了排长,不就跟司马山登记去了吗?”
“你既然看得这么清楚,为什么还站在司马山、韩艳菊一边,帮他们把金殿臣往死里整啊?”
“正因为我当时没能看得这么清楚,所以才纵容了司马山啊!你还不知道吧?我为什么被挤了出来,都快离休了,却还调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单位……挤对我的,恰恰就是他们两口子啊!”
“现在,是司马山当了那儿的一把手啦?”
“哪儿啊,是韩艳菊!司马山爬到市属单位,占据了个肥缺,如今可是得意洋洋啦!”
“那不也还是个芝麻官儿吗?不也还属公务员系列?那能肥到哪儿去?”
“你呀,这些年光在大腕、大款堆里混了,你哪里知道,再小的官儿,再小的单位,也还是有人盯准了官位,在那儿有滋有味地争来夺去啊!当官的油水,不是都体现在钱上啊!还有那当官的一份乐趣,说真的,具有不可取代性呢!”
“老印,我今后只叫你老印了——你这话出来,我心里头又热乎乎的了,你确实是好人,而且不仅是好人,你也是个有精彩思想的人,特别是现在的你!”
“叫我老印吧!不过……什么好不好的,思想不思想的……说实在的,今天遇上了你,这么一聊,倒也挺解闷儿的!”
“那咱们以后常联系!”
大堂里忽然改变了照明方式,总体上暗了下来,四壁却闪烁起钻链般的瀑布灯,一角的透明观览电梯也缀满星星般的小灯,在上下滑动中平添了更多的豪华气氛;而服务小姐又往桌上送来了蜡烛盅——那是蔚蓝色的雕花玻璃圆盅,里面有半盅水,水上漂着一个圆丘状的蜡饼,点燃后,透过盅壁发出梦幻般的幽光……
“是吃晚饭的时候了……怎么样?一起去吃天伦阁的法式自助餐,或者,到地下一层的美食街去吃点简单的?当然,还是我请你!”
印德钧坚辞。
他笑:“你是不是怕我太破费?……这种地方,确实宰人!实话实说,像我这样的,一般也就只能在这儿的地下美食街吃吃,再偶尔吃吃自助餐罢了,那点菜的餐厅,如不是有人花公费请我,还真不敢往里头迈!……”
印德钧也笑:“你请我在这儿坐了、喝了……就挺好!我也就知道,你小子今天混到了什么份儿上!……你我就都别画蛇添足啦!”
他就打手势招呼服务小姐:埋单。11
他和印德钧在饭店风雨廊握别。印德钧去存车处取自行车,他等出租车开过来。
一辆出租车开进风雨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车里钻出的人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臂:“……您别走啊!”
定睛一看,是闪毅。
“呆了一下午啦!腻啦!该走啦!”
“别,别……”
“你怎么回事儿?”
惊异中,闪毅已经将他引回了前堂:“我好不容易遇上您!……好不容易,这么巧……这里有天意!……今晚上,我得把别的事都推了!……我老早憋着,想找个人——就是您,跟您一吐衷肠!求求您!……来来来,先跟我到我那儿!”
他很不高兴,甚至有些气恼——“吐衷肠”?我又不是你的“接呕袋”!这些个暴发的青年!
可是又在不知不觉中随闪毅已经来到了电梯门前。他望到闪毅的一双眼睛,那眼光里流泄出的一股真稚之气让他心软了。
“我还没吃饭呢!”
“我也没有呀!”闪毅脸上放着光:“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那也算个问题吗?”
“我还有我自己的事!”
“我看出来,您今天晚上没别的什么安排……再说,这也就是您自己的事!”
……不由分说,闪毅把他带到了706。12
……是呀,“雍叔”听着太像“庸俗”,“望辉叔”又太拗口……您呀您的也太矫情……就称“你”吧……这样也方便我的叙述,写小说不是要重视“文本”吗?就是叙述策略,对吧?不过,别误会,不是我想写小说,跟你来讨教,也不是求你:我给你讲这些个素材,你去写吧,为我树碑立传,或者,用你的笔,抒我的情,出我的气……都不是,可我又忍不住,在大堂遇上你以后,心里面,真叫……如获至宝!也是老天安排,让我忙完一趟事,刚回来就扑上了你……你为什么那么冷冷地看着我?……你吃饱了吗?不够,再让他们送些来,我平时如果不交际,大都是这样,打电话让他们送餐进房,但多半只是要这种“公司三明治”,就着饮料,一边看报呀,翻翻杂志呀,也就营养齐全了……你不习惯?……
……你看,我把电话拔了,我希望能跟你,畅畅快快地谈一谈……说实在的我的灵魂很不安静,甚至可以说,很騒动!……我现在究竟在搞什么?这是个什么公司?我不想马上说这个……我想说什么?我忽然很怀旧!对对对,我才三十出头,“如今三十岁的人也怀旧?”你的疑问对其他许多三十多岁的人也许合适,对我却不然——我偏偏怀旧,有很重要的理由怀旧!
……是的,你没记错,那是一九七五年吧,搞“向阳院”,我是“向阳院儿童委员”,那一年,我才十二岁。当然,那时候我们虽然居住在一个大院里,甚至住在同一座旧楼里,可是,你不会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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