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你?我能帮你什么?……你们要找的那个韩艳菊,她当年跟我的关系并不好!她害过的那个金殿臣,当年倒跟我关系不错!这些年,她排挤印德钧,居然得手,而老印可以算是我的哥儿们……我见了她,岂不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不去倒是帮了你,去了,非给你添乱不行!”
“要的就是你给添添乱!这叫做突出奇兵!……望辉叔,求您了!”
“叫望辉爷爷、望辉祖宗也不行!”
卢仙娣一旁劝上了:“这对你也是难得的体验嘛!肯定可以刺激创作灵感!”
“我自己知道需要什么样的体验与灵感!”
卢仙娣并不因他的出语粗鲁而抖动任何一根笑纹,依然蔼然可親地说:“这片子拍成了,可是要拿到戛纳去夺金棕榈奖的呢,羽亮很有信心——只要能在那栋楼里实拍!”
卢仙娣提到的导演祝羽亮是时下“第六代”导演里,被普遍看好的一个。作为出品人,闪毅聘他肯定花了大价钱。
“金棕榈奖跟我有什么关系?”他的语气更加恶劣。
“那当然!不过……”闪毅停下咀嚼,望着他说:“……得个单项奖也行!……不一定是最佳导演……我更期望的,甚至只是……最佳女主角奖!”
他还没说出来“那最佳女主角奖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卢仙娣便介绍说:“一号女主角,请的是吉虹……你没看过她最近的那部《孤舟》吗?圈里有人都把她捧成‘中国的格丽泰·嘉宝’了!别的女红星,靠的是眼角、嘴角出戏,她呢,一切尽在无戏中,整个儿一个冷面女郎。可看过她《孤舟》的人,无不被她的冷无表情所打动……真真难得!这回她说不定真能赡宫折桂!……”
他就要说出“什么冷面,什么《孤舟》,我现在根本不看任何电影”了,忽然感到闪毅的一双眼睛热辣辣地直锥向他的心口……他听见闪毅闷雷般地向他宣布:“吉虹,她原来不是这个名字,她原来叫吉——向——红——!”
卢仙娣不解地望着他俩。
他就感到心上被锥尖扎中,脑子里“嗡”地一声……
他伸手取了一块三明治,说:“好,我跟你去……”14
那是在驶往远郊的公共汽车上,他和韩艳菊坐在一个座位上。韩艳菊一落→JingDianBook.com←座,便打开《毛主席语录》,学习起来;车开了,不管车子怎么颠簸,韩艳菊始终保持那样一种学习状态,并且向他提出要求:“你要抓紧学,哪怕是多学一条也好!”
这样的情节,写在小说里,事过二十多年,以及更多的时间以后,谁还相信?并且,谁还会觉得有趣,或只是感到肉麻?
回忆起来,韩艳菊的令他难耐,倒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虚伪。你甚至可以说,她并不虚伪。因为凡她要求别人做到的,她自己确能带头做到。比如那次,革委会派韩艳菊和他去远郊外调,钟师傅找他们布置任务时,明确地说,是以韩艳菊为主,他辅助——因为所外调的对象,是女的,所以派韩艳菊;又因怕派两个女的,路上不够安全,所以派他辅助,其实是让他当韩艳菊的保镖。出发时,韩艳菊就跟他说:“我们不能辜负组织上的信任,一定要好好完成这回的外调任务!我们这回不是一般地下乡,更不是春游,所以,我们一定要做到,不仅到了目的地要抓紧时间战斗,就是在路上,我们也要抓紧时间学习毛主席著作,狠斗私字一闪念!”结果她果然能在颠簸的车上学《毛主席语录》,一点不含糊!他呢,只能也打开“小红书”,凑到眼前……
……从远郊回到城里,他们分手前,韩艳菊说:“我跟你暴露一个活思想:中午吃派饭时,我那碗菜汤里发现了一只苍蝇。开头,我把苍蝇拨了出去,心里很别扭,都不愿意喝那菜汤了,后来,我想起来毛主席教导我们说……我就脸红了!你没注意到吗?我那就是不能无条件地与工农兵相结合的资产阶级思想感情啊!……狠斗私字一闪念,不能过夜,所以我先跟你自我暴露、自我批判!明天我还要再跟钟师傅汇报!你呢?今天怎么样?”
他实在不能再追随韩艳菊的“境界”了,便一本正经地说:“今天,真是还没逮住什么私心杂念呢……不过,从你身上,真学到不少东西!明天到钟师傅他们那儿,我也要跟他们说到这一点!”
……韩艳菊跟他讲那些话时,语气都并不生硬。甚至还总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笑容。
但在当时,他已不能接受韩艳菊的这类“严格要求”,哪怕她仅仅是“自我严格”而已——韩艳菊的可怕不在她的“言行不一”,而在她履行种种的“严格要求”时,那种分明的“认真表演”性质。更可怕的是她还经常要你与她“联袂演出”。
还记得有一回,大概是庆祝“八·一”建军节的活动吧,一位男同志举臂领呼“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便没有人民的一切”这句口号时,可能是觉得两句连呼太长,便分作了两截,先带领大家呼出:“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大家也就都跟着呼了,并且没感到有什么问题,韩艳菊恰坐在他身边,却明显的没有举臂,更没有张口,令他深感诧异,等那人领呼出“便没有人民的一切”时,他才听见韩艳菊说:“反动!怎么能大喊‘没有一个人民的军队’!谁说没有?!……”本来喊完这条口号就该进行下一个项目了,韩艳菊却未经布置,举臂领呼起了口号,她把那“没有……便没有……”的两句一义的革命口号,处理得非常得当,并且令绝大多数人一听,便能立即意识到刚才是盲目地跟着领呼人错喊了“反军”的口号,于是都跟上去,用她呼喊的模式正确地呼喊了一遍……
会后,那位领呼错了的人一头汗水地去找钟师傅他们检讨,钟师傅他们倒也并不以为那是多么严重的问题,只是都不得不佩服、表扬韩艳菊的“政治敏感性”,韩艳菊呢,笑吟吟地凑过去说:“……是失误,不是恶攻……他本是个好同志,不要批他批得太凶!只是以后咱们大家都要注意……尤其是这样的大会,不该有这样的失误啊!……”
你说,韩艳菊当年的这些事迹,说明着什么呢?能从这些记忆里,透视清她的灵魂吗?或者,可以反照出,那个时代对人的灵魂的某种定向雕刻,真能取得出奇的效果?
……据印德钧说,原来那一年司马山出面把金殿臣往死里整,是因为,要取悦于韩艳菊,为韩艳菊拔除一根眼中钉……他们的爱情,是革命爱情?因而有那么伟大的力量?司马山奉献给韩艳菊的爱情表礼,不是鲜花,不是金项链,不是一本诗集,不是一袭华装……而是親自完成对金殿臣的定罪与遣送还乡,并且在漫漫村道上,与金殿臣轮流骑那辆加重自行车,有好长的一段时间,还让金殿臣在自己身后搂住自己的腰,倘若金殿臣顿生恶念,那就……为爱情而英勇献身?
其实不过才二十多年。回想起来却极其怪诞。
而更令他心里难过的是,如今,未经受者不屑听取这些,已经受者不耐重温这些……15
韩艳菊刚吃完早点,见到三位不速之客,她的头一个反应是喜出望外。特别是雍望辉的出现,竟让她脸上绽出了一朵花,不像是表演,而很可能确是出自本能,她伸出一只拳头向雍望辉砸来,几几乎真要砸到雍望辉的胸脯上,并且以仍然那么锐亮的嗓音喊道:“喜鹊叫,贵人到!”不等来人答言,她又扭头大声唤出女儿女婿——小两口已经穿戴好了,正要上班去——自豪地单把雍望辉挑出来,介绍说:“这就是大作家雍望辉!从咱们这个雞窝里飞出去的金凤凰!你们总说,金凤凰怎么不飞回这雞窝来亮亮相?这不,今天飞回来啦!”
这种反应超出雍望辉的预料。
韩艳菊并不怎么出老。甚至于,离远些看她,比当年更……怎么形容呢?当年所有的女人几乎都成了一个样,而今天的韩艳菊,单她那喷了摩丝的发型,便很突出她的个性——“这个女人不寻常”……哪!
……环顾韩艳菊的这个家,虽是旧楼,但她占据着原来主楼一楼东边的那一半。现在盖的居民楼,哪有那么高的天花板,那么厚实的墙体,那么大的窗户,那么宽大的窗台,特别是——屋外那么神气的回廊!这楼已建成近八十年,地板经过修整打蜡,居然还那么堂皇,而韩艳菊她们家显然刚刚又搞了一次九十年代水平的内装修,加以中西合璧的全新高档家具、仿水晶大吊灯、新疆风味的大地毯、游动着七彩珍鱼的水族箱、大盆的橡皮树……那真是不折不扣的富丽!
……都落座到客厅的真皮大沙发上以后,韩艳菊望着卢仙娣,笑着说:“无事不登三宝殿!明白!是为了租借外景的事吧?哈!……真没想到,这破楼倒成了个香饽饽啦!”
原来卢仙娣跟着祝羽亮和制片主任来过好几次了。
卢仙娣便朝闪毅甩下巴:“现在是老板親自出马啦!”
韩艳菊这才意识到闪毅的重要性。她双手使劲一拍,望定闪毅说:“雞窝里飞出的金凤凰,不只一个呀!你这个小鬼!你更让人想不到!怎么,你就是他们老板呀!……可不是嘛,瞧你,这老板肚都鼓起有多高啦!”
闪毅说:“您说反啦,这楼才是凤凰窝呢!……瞧,您这家,够多气派!”
韩艳菊愉快地谦虚着:“哪儿的话呀!我们工薪族,能是什么窝儿?这点子撑面子的玩意儿,还都是闺女女婿他们小两口的投资……都在外企嘛!要靠我跟老山,连这层纸糊的面子也贴不起呢!”
雍望辉盯着沙发对面好大一堆健伍牌的视听组合,光那当中的电视机,荧屏就起码有三十多英寸……于是忍不住说:“行呀!……放心,我们可不是监察部派来调查你们家产的!”
……于是卢仙娣引入正题,闪毅单刀直入,要求韩艳菊履行原来和他们达成的协议,不要把这楼再另租给拍电视剧的那一拨人。
闪毅和卢仙娣对韩艳菊循之以理、动之以情,当然,更关键的是誘之以利——不是答应像拍电视剧那拨子那样,提高十万的租用费,更不是开出超过他们的价码,而是,既含蓄又明白地给韩艳菊递话:她个人,能从跟电影一方的合作中,得到绝无“副作用”的“好处”……韩艳菊呢,一脸笑容,但决不轻易松口,雍望辉耳朵里滚动着韩艳菊那锐亮的声音:“……这楼要是我私人的,怎么都好说,可这是公家的啊……也不能我一个人说了算,是不是?……给他们拍电视剧,你们说他们是草台班子,瞎凑的,指不定拍出什么破连续剧来……嗐,我们文艺圈外的,管得了那么多吗?我们愿意多拿十万,还不是为了给单位的人,大家伙儿,多谋些个福利吗?至于我们当领导的,实在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听上回你们那个导演说,他不光要用这楼的外表、廊子、楼梯什么的,连一些个屋子里的戏,都想就在这楼里拍。我虽不大懂拍电影的事儿,可也知道,凡要用到的房间,那住户不都得搬出去另住一阵?屋子里原来的装修,不也得先给改个面目全非?就说你们出钱给找招待所暂住,拍完了另给损失费,那也指不定各户都同意!就说我这儿吧,刚装修出来没几天,一家伙给我搅乱了,我心里硌硬不硌硬?……”
韩艳菊那种振振有词的口气,还有那种非常“入戏”的表演意味,使雍望辉感到:这确实还是当年的那个韩艳菊……但他环顾四周,“人是物非”——整个住宅里,竟然找不到一星半点“革命符码”,没有领袖像,没有红宝书,没有“样板戏”图片,甚至没有与红旗等同的“正红色”……当年,她所在的那间办公室,却由她带头布置,搞得几乎无处不充满“烈士鲜血染红”的颜色……对了对了,那墙上不仅有毛主席的像,而且还有等大的毛主席和林彪在一起的像,记得有一回韩艳菊还指着那像,郑重其事地向钟师傅、印德钧及在场的人们说:“……我们也该永远记住,谁是接班人啊!”钟师傅因而还表了态,说是建议各办公室,也都挂两张像……
……不过,再望着现在的韩艳菊,听她满嘴滚出的那些话语,配合着她那些生动的肢体语言,雍望辉不得不在心里叩问:这难道也是当年的那个叫韩艳菊的人吗?怎么她现在能如此坦率而精明地,以经济利益为轴心,发挥着她的“敏感性”,显示出她的强悍与坚韧?
他提出来要去“洗手”,韩艳菊指给他洗手间。
……原来韩艳菊已将这楼里的几处房间改造成了现代化的厨房和卫生间……啊,这个卫生间……它原来不就是金殿臣住过的那间宿舍吗?对,没错儿!……砰砰砰,霍木匠胳臂上隆起的肉疙瘩……使劲向前噘出的双chún……这就是那当年被钉上了木条的窗户吗?现在这rǔ白的毛玻璃上,鼓出的是什么图案?西洋的长肉翅的安琪儿?!……
他恍惚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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