者随即站起来大声问:“请卢女士细说说,您为什么要给予《栖凤楼》这样的恶愿?”
卢仙娣一时成了抢手人物。她总能这样。喧宾夺主是她的看家功夫。圈里人都知道她善这一手,也时有訾议。可是到头来人们开研讨会、发布会什么的,还是会请她,她也往往不请自到;有了她,便总能爆冷门,气氛便会格外活跃;因此有人说她是“会宝”“万国通宝”的绰号也含此意。
闪毅很不愿卢仙娣就此跃居招待会的中心。这也未免太过分了。导演和主演还都没回答提问呢,更何况还有摄影、美工……都是一流的啊;于是,闪毅不等卢仙娣开答,便机变地指着站在座椅后的雍望辉,高声宣布:“诸位!稍候!我差点误了大事——现在给大家介绍我们的文学顾问——雍望辉先生!瞧,他居然躲在最后面!岂有此理嘛!没有他这个顾问,我们的《栖凤楼》便好比一条画得极好的龙,却缺传神的眼睛!好!请雍先生到前面来!我们以热烈掌声请雍先生给我们讲几句!”
雍望辉便挤到前面,但还是面对主席台,接过递给他的喇叭简,说道:“我自己并没什么好说,不过我倒想问问吉虹小姐:您说凤梅这个角色对于您来说具有很大的挑战性,您主要指的是什么?”
他这问题一出,闪毅便报之以感激的目光。可是吉虹却并不欢迎这样一个问题,不过,她定定神,却也伶牙俐齿地把这问题对付了过去:“我以为,挑战性就在于,演这个角色,我必须认认真真地对待每一个镜头,而不可能事先用嘴讲出些什么来……”
由于雍望辉这么一引,接下去记者们的问题就又都针对演员和导演去了。闪毅大松了一口气……28
记者招待会结束后的余兴节目,是在韩艳菊腾空的家,也是影片中的“军阀家客厅”里举行的冷餐会。除了剧组的同仁们,凡持特别请柬的记者们,大约二十来位,还有韩艳菊以及他们单位里的几位相关人士,大家欢聚一堂,开啤酒,吃冷菜,再庆祝《栖凤楼》的顺利开镜。
冷餐会完全是西式的。没多少座椅,人们就是站着吃喝,自由组合地交谈。
他少不得跟韩艳菊聊上几句。
“他们霸占了这儿,那你们家到哪儿安身去呀?”
“可不是给扫地出门了嘛!……嗨,闪毅倒舍得出钱,让我们先住一个月宾馆,两颗星的,还给伙食补助,还答应拍完戏给我们复原,要么给我们装修成别的样,只要我们提出来具体要求……可不管怎么说,这一个月究竟是无家可归啊!你想那宾馆的条件再好,怎比得了自己家呢?唉唉,为了……成全他们,也只好忍一忍啦!”
“司马山,女儿女婿,他们也都愿意忍啦?”
“司马山,嗨,他可不是个东西!……”韩艳菊漏出一句,可是马上改口道:“他呀!……这个家还是我说了算!”
雍望辉从韩艳菊的眼神里看出了更多的问题。当然不便再问。
“……女儿女婿他们倒巴不得……要不是今天都请不下假,他们都会来看热闹的,这么多明星名流……就是你,他们也是光听我说,耳朵怕都起茧子了,可也就那天一早,见了你一面……你可真是越来越难见着了,刚才还躲起来,死不上主席台,你这些年见大世面多了不是?就把这都看淡了!……”
雍望辉忽然想起……忍不住问:“老霍呢?”
“谁?”韩艳菊实在想不到有这一问。
“就是……就是木匠……老霍呀……”他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就是司马山为了给你争夺位置,非把金殿臣往死里整,把金殿臣囚禁在那边屋里,就是你现在当作卫生间的那屋……当年来给那屋子窗户上钉木条的那位,那个使劲使得两片嘴chún撮得伸出老远的……老霍,那个木匠老霍!”
可是韩艳菊不等他发挥便想明白了他所问的是谁:“你说……老霍他呀?”
“怎么样?”
“早调外单位啦。”
“他……现在……怎么样?”
韩艳菊实在不明白他何以问这个:“什么怎么样?……不清楚……大概挺不错吧……你怎么想起他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夜晚蹬着三轮车淘泔水的人……那分明不是老霍,可他还是忍不住向韩艳菊打探老霍……他无法向韩艳菊解释。
好在一位记者走过来向他提问题,他也便借坡下驴地朝韩艳菊笑笑,与那记者交谈起来。
这时,在厅中另一隅,卢仙娣正手握纸杯,扬眉高谈、朗声阔论,吸引了许多听者。她是借着刚才外面记者招待会上那“祝这部影片失败”的话题,继续作跑野马般的发挥:“……所谓失败,就是不看好,哪头都占不上……主流意识形态不容纳,俗众也不接受,批评家如见蜷身子的刺猬,不知该怎么抓挠……你以为国际影节准能给奖吗?评委们可能会聚讼纷纭,到头来还是会跟大奖擦肩而过!……那我为什么要祝他们这样?因为,只有拍成这样,《栖凤楼》才成其为《栖凤楼》!这是一部惊世骇俗之作!是一部必须从手掌缝里去看的作品!它极其超前,故而极其先锋,可是它又极其民族,极其保守!……”
就有感到一头雾水的记者问她:“照你这么说,别的都还没什么,可是票房一塌胡涂,那投资者不得跳楼啦?”
卢仙娣斜睨着提问者,反问:“我说了票房会一塌胡涂吗?”
另几个记者便提醒她:“你才说的,这片子‘一头都不占’嘛!”“你祝它失败,那不就也是祝它票房惨败吗?”
卢仙娣满脸鄙夷不屑:“票房好是成功吗?票房好,算‘占一头’吗?……那你们的思路,跟我根本就不在一个层面上嘛!”
她总是这么振振有词,这么扫蕩一片,这么高高在上,而也总是有闻听者抱惭而退,至少是大佩服,大开“耳界”,大饱“侃福”……
潘藩恰好跟她站在一处,本是心不在焉地听着,呷着啤酒,只是觉得有趣。有记者顺便问潘藩:“您对卢女士的‘祝您失败’论是什么看法?”
潘藩笑嘻嘻地答曰:“随便她,还是别的什么人,无论怎么祝愿,怎么预测,我都不管,我只用心演好我的角色罢了……”又指指已摆在厅中的风琴说:“我得抓紧练琴,我不希望银幕上按键的特写,都用替身的手……”
潘藩这本是几句很无所谓的话,但是卢仙娣却如获至宝,她立刻接上去说:“我对你们这个片子里非用风琴和钢琴,很是不以为然!我早跟闪毅和羽亮都说了:为什么不用琵琶或扬琴?……”
一个记者附和地说:“是呀,那样,民族特点就更强啦!”
潘藩也并不打算要争论,只不过随口说了句:“我理解,编剧的用意,是为了使观众明白,故事发生在一个中西文化碰撞的时代里……”
这下卢仙娣可有了辩驳发挥的契机了,她一耸眉,瀑布下泻般地说:“我最讨厌什么‘中西文化大碰撞’这类的说法了!中西碰撞,似乎中、西是平等地相互撞击,这种中性化的提法,是一种语言隂谋!美国的noam·chomsky的那本《第五百零一年:征服在继续》把问题点得很透:自一四九二年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起,从第一个对外扩张的帝国主义国家葡萄牙起,整个世界,就一直处于西方资本主义的全面膨胀,从开拓殖民地,到资本输出,到帝国主义的称霸,到跨国资本,到后殖民的无所不包的文化输出,生活方式输出……从来都是强迫性的,蛮横的,不平等的……哪儿来的什么东西方互碰互撞的神话!从风琴、钢琴,一直到麦当劳汉堡包,可口可乐……从莎士比亚,到摇滚乐,以及高速公路、立交桥、玻璃面墙摩天楼、电脑‘信息高速公路’……卷毯式轰炸般地倾泻到全世界!难道我们还不应当清醒吗?!还不立即警策起来吗?!……”
她这一番高论,令几位年轻记者耳膜一新,有的便问:“您说美国的那人……是谁?”有的便请教:“他那本书什么名字?有中译本了吗?他是不是美国的左派啊?属于‘新马列主义’吗?”
但几位在各种场合都见识过卢仙娣招数的记者却都只是觉得好玩而已,有一位小声对另一位说:“她可真能‘推陈出新’啊……今天怎么又不玩‘符号学’,不提什么苏珊·朗格,也不玩‘后殖民’,不提赛义德、霍米巴巴啦?”
卢仙娣回答着提问者,继续发挥着……由于她斜眼一瞥,发现似乎有更多的人在那边围聚着祝羽亮和吉虹,于是内心里更有一种非让眼前的记者们粘在她这儿的执拗……而视线中更出现了走过来的雍望辉,这也更让她产生出一种“非把所有人都震了”的冲动……她在滔滔不绝中获得一种人生的大快乐:“……你以为乔姆斯基是个‘新马’分子?笑话!……左派那当然是左派,不过,美国的左派跟我们这儿所说的左派,并不是一种概念,其‘所指’与‘能指’都有根本性的区别……”
雍望辉从两位记者的启后,注视着伶牙俐齿的卢仙娣,心里琢磨着:这是怎样的人物,怎样的慾求,怎样的存在,怎样的成功啊!
雍望辉认识卢仙娣快二十年了,当时他们都还年轻。可是,在岁月流逝中,雍望辉不仅自己觉得在一年年地老起来,别人也都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调整着对他的态度;然而卢仙娣的年龄似乎永远凝固在了他们认识的那时候,不仅他对她的年龄感越来越模糊,圈里人也都“习以为常”地总把她视为“新锐”;其实,卢仙娣的生年,还早于雍望辉起码两年。这里面有卢仙娣的女性优势,更因为她有永葆先锋立场的“生存战略”。是的,雍望辉认为那是一种“生存战略”,并且是极其成功的“生存战略”。须知,卢仙娣虽然在文化圈里混了这么久,但迄今她却没出过一本个人专著;她并无大学学历,也并不通任何一门外语,别看她可以在发言里把诺姆·乔姆斯基的名字说得就像美国妹妹在介绍親哥哥般的那么“神似”,其实她并没读过乔姆斯基任何一本著作,但是她就能以那样的口气,仿佛她刚跟乔姆斯基通过电话似的,以乔姆斯基的观点,把你说得一愣又一愣,让你痛感自己的无知、落伍、幼稚、颟顸!她那点关于乔姆斯基的知识哪儿来的?雍望辉知道,无非是那位台湾的文比人杨致培,在卢仙娣接待他的时候,从他手里得到了一份台湾杂志,那杂志里有两篇介绍乔姆斯基的文章而已,她现炒现卖,可真叫快啊!这也是一种胆识呢!
雍望辉总在各种各样的场合与卢仙娣相会。其实卢仙娣所出现的一些场合,往往还没有雍望辉;有时是雍望辉懒得出席,有时是人家能想到请卢仙娣,而想不到请雍望辉;卢仙娣基本上就是在各种各样的“场面”里,以其语惊四座的新锐言论创造出自己的文化价值来的。这算得上是“文化活动家”吗?在西方,很早就有所谓的“文化沙龙”,而沙龙女主人往往便是“艺术保护人”;也有人把卢仙娣比作那种性质的“沙龙女主人”。但雍望辉很不以为然,因为,明摆着,不仅卢仙娣从未在她家里搞过任何文化人聚会,总是“一赶二”、“一赶三”地奔走在别人召集的聚会上,而且,即使有时仅是三、四个人的非公费聚会,她也从未付过一次帐,分明是个四处“吃白食”的,这怎么算得上“沙龙主人”呢?至于“艺术保护人”,那就更沾不上边,因为她往往是总要用“高论”压人一头,让有作品的人败兴……
可是眼前的卢仙娣又在获取着新的价值积累。很显然,在过几天关于这部《栖凤楼》开机的报导中,一定会有好几张报纸提到她的名字,并引用她那视其失败的怪话……而电台的热线直播节目,乃至于电视中的某一夫于演艺圈的专题节目,她都会又一次成为嘉宾,并被冠之以“著名评论家”的头衔……可怜许许多多埋头笔耕于书斋的饱学之士,许许多多著作等身的专家学者,他们几生能修成卢仙娣似的知名度!
卢仙娣的成功秘诀之一是敢于在议论中从一个领域滚动到另一个领域,而且都是非常专业化的领域。这就不仅能震住一般的听者,就是只谙熟一个领域的专家,在她将话语一下子滚动到其它专业时,也往往不能不佩服。因为,越是学有专术的人,在进入他人的专业时总是非常之谨慎,听见卢仙娣如此这般地滚动着语言,只能设想她或者是一位罕见的懂得几国语言、专攻过几门学问的天才……其实,卢仙娣所滚动的那些学问,来源都无非是“杨致培杂志”之类的东西,似是而非,雞零狗碎。不过,这是否也是一种能力?一种综合能力?……
雍望辉此时又听见卢仙娣在那里“滚动”:“……那些流浪画家,以为搞一点‘政治波普’、一点‘玩世现实主义’、一点‘肮脏行动艺术’,就很到位了,其实可笑之至!……瑞典的那个roxettr早已过气!……你们应该考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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