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两个人,让我点菜,是潮州菜,我随便点了几样,端上来一尝,居然比往常在城里一流餐厅吃的还爽口……我也没有点酒和软饮料,就是喝功夫茶;我们吃得盘子空空,陪我的壮汉显然有耻于剩菜的习惯,这是我平时赴宴时很少遇到的情况……席间我想问出些老豹的情况,他都没露,只说“等一会儿见着,真盼你们俩投缘!”问他自己情况,只让我叫他富汉,说平时就开那辆出租车揽活儿……
……吃完饭我们坐车去见老豹……我们到了郊区一个居民区里,拐了几拐,好像是进了一个大院,院里有好几排楼,楼间绿化得很好……车子开到最后边,就看见一栋五层的楼房,不像居民楼,像是办公楼,又约摸有点医院的味道……给我印象很深的是,楼前有不少人,三三两两,五六成群的,有些看起来是夫婦,还带着孩子,没有年纪太大的,好像最大的也比你要小,都很高兴的样子,仿佛刚刚过完一个什么节日的样子……这些人的职业身份不大好判断,穿戴得都不错,显得都挺富裕,可是样式上并不怎么新潮,孩子们手里都拿着像是刚得到的玩具,有的就在楼前空地上玩耍起来,欢声笑语,气氛祥和……
……我们的车停在楼门前,富汉先下车,然后拉开门请我下车;没什么人围拢来,但我感到有些目光晃照着我……我下了车,一瞥之中,看到楼侧整齐地停着若干汽车,似乎并非豪华车,大约是些桑塔那、夏利之类,也有小面包……
……富汉引我进楼,小小的前厅里摆着不少高腰的鲜花篮,我听见富汉跟我说:“今儿个是老豹的好日子……”我这才意识到,院里的人都是来给老豹祝寿的……
……我们往走廊里走,楼里不见别的人,楼道的水磨石擦洗得非常干净,走廊两边的门全关着……我们走到最里边,那里有一扇门虚掩着,富汉还没敲门,里面就有人往里拉开了门,并且听见“快请进快请进”的招呼声……
……那是间很大的屋子,雪洞似的,显得很空……拉门的是个女的,一身白大褂,头上还有护士帽……应该说那是一间病房……我就看见有个人迎上来,富汉就给我们双方介绍……我这下才算见着了老豹……
……屋里有一套简单的沙发,我跟老豹隔着茶几坐下……我大吃一惊,因为老豹非但不是个老头,而且,起码是显得很年轻,我估计他顶多也就四十多岁,比我当然大了许多,可跟你这号的比肯定要小,你都还轮不上称“老”,他却已经是“老豹”了……老豹身材细高,这样的人你不能说他瘦,因为看得出,他身上确实没有什么脂肪,可是骨头很硬,包着骨头的只有肌肉和筋腱……他皮肤黧黑,长脸,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一双眍陷的眼睛,眼珠子总闪着充电般的强光,还有就是他两边脸颊上各有一道很明显的凹纹——我细看了,不是刀疤什么的,就是正常的皱纹……他的手腕子很细,似乎比你我的都细,我们的手表要戴在他手腕上,非调整表带不可,否则一定要掉下来……可是回想他跟我的握手,我的手犹如被铁钳子夹了一下似的……到现在我也还不知道他真名儿是什么,可是,见过他,我就觉得叫他老豹并不奇怪,因为他的形象,确实能令人联想到一只强悍的美洲黑豹……
……护士送过来两杯茶,然后就同富汉一起退出去了……老豹说着些他喜欢我们那电视剧,特别是我演的“八渣儿”那一角的话……我两眼少不得再细打量那间屋子,一张带蚊帐的木架子床,床边有个吊输液瓶的架子,然后就只有一个床头柜,以及我们坐的沙发对面的一个电视柜,柜上是一台三十五厘米的电视机,柜下似乎是收录机……床头柜和我们旁边的茶几上都摆着大果盘,里面是些上好的水果……我就听见老豹说,这几天大夫护士不让他抽烟,憋死了……也不让别人在这屋里抽烟,所以他只能用茶水、水果招待我……他剥了一支进口大香蕉递给我,我道谢,接过吃了起来……
……我问老豹,你干吗那么喜欢“八渣儿”?他就说:他喜欢的是“八渣儿”的那个善!我说:“八渣儿”其实窝囊得很,世上的人要都跟他那么窝囊,没多久就全成恶人世界了!他认真地说:“窝囊不好,善可不能不提倡,以恶对恶,以暴易暴,这世界更没希望!……”除了这些,我们所说的似乎全是些形而下的话了,比如他问我,那“八渣儿”的手,是怎么拍的?你知道那个角色是每只手都丢了一根手指头,“八渣儿”就是“八指儿”的意思……我就跟他说明,他挺有兴趣地听着……
……大约聊了半个来小时,他就主动说:“真谢谢你,真的!知道你很忙,可实在是想见见‘八渣儿’本人……这下真见着了!……”他眼光里溢出极大的满足、快乐,甚至于幸福……我便说:“‘八渣儿’那是戏里的人物,其实,我本人并不像他那么善良!”他就欠过身来拍了我肩膀一下,说:“好!我就喜欢你这样实事求是、知斤知两的人!”……
……富汉和护士进来了,我们告别,在离开他那间屋的时候,我才看见,在沙发后面的墙上,作为装饰物吧,挂着一把古典式宝剑;在宝剑一侧,并排挂着两朵大红的绢花,就是直到如今还常给英模什么的戴的那种大红花,只不过他挂的更精致些罢了……这两朵绢花是那天我们见面后,留在我记忆里的败笔,我总觉得那两团艳红搅乱了其余的印象,而且我百思不得一解:老豹这么个人,他墙上何必挂那么样两朵花儿?……
……富汉又用那辆奔驰把我送回了家。我记得我们都经过了哪些地方,我对这个城市大多数地方都熟悉。可是我不能把跟老豹见面的具体地点告诉你。他们并没嘱咐过我,更没威胁过我,是我自觉……我甚至于从未跟人透露过这段遭遇。今天,也许是你我真有缘分,我讲给了你听……你应该知道,九十年代,社会已经复杂到了什么程度,已经有什么样的奇怪人物出现,并且,居然已经有了某些神秘的民间集群……31
“潘藩,你也想写小说吗?”
“我戗你行干什么?”
“你可真能虚构啊!”
“你不信?”
“……不信。难道中国真有黑社会了?……你编得跟电影似的……”
“黑社会?你为什么用这个词儿?我说的……我以为,并不是黑社会,没道理认为他们是黑社会!黑社会,贩毒、绑票、操纵暗娼……我没发现老豹他们跟这些事沾边……”
“就你那么浅浅地接触,能知道多少?美国电影里,比如《教父》,那里头的黑社会,表面上还不是道貌岸然,场面上,那些人甚至于比咱们还文雅……”
“没有根据,就不能胡乱猜疑。从西方电影去类推设想,就更没有道理!”
“看来,你是让那老豹给迷住了!……后来,你又见过他吗?”
“没有,他也没再让人来请过我……可是,我后来跟富汉有联系……”
“就是那个……保镖司机?”
“他确实是出租车司机。他给我留了个bp机号码,我呼过他,他总是给我回电话;只要他安排得开,他总来拉我;有时候他也跟我聊聊:有两回我趁便请他吃晚饭,他也没客气,我们聊得比较细……我们也许还算不上朋友,可是,聊的时候,我感觉双方很投机……”
“他都跟你透露了些什么?老豹究竟是什么人?”
“我不能这样问他……他给我透明度比较高的是他本人的情况……他原是一家国营大厂的工人,不景气,发不出工资,他就提前退休,开了出租……他好武术,十几年前曾在国家级的武术竞赛中得过一个什么项目的银牌……目前他对佛学有兴趣……”
“这都并没什么传奇性啊……”
“当然,很平淡,没‘戏眼’,对不?……他在说自己事儿的时候,会提到老豹。只有在他主动提到老豹的情况下,我才用一种随便的,并不刨根问底的口气,而且随他答不答地,[chā]进去一两个关于老豹的问题……”
“你究竟都打听到了些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奇奇怪怪的,更没什么惊心动魄的……老豹原来也不过是一个工人,而且是一个小厂子的工人……后来停薪留职……再后来正式离职……现在也不过是个一般的个体户,在县里大街上有他一个汽车配件门市部……”
“那只是他的公开身份吧?他究竟控制了多大的地盘?手下有多少人?”
“你也来参与虚构了吗?哈哈……”
“与其你虚构,莫若我虚构……”
“那是你虚构不出来的!……只能根据富汉零零星星讲出来的,去加以连缀、想象……富汉的口才并不怎么样,而且,你可想而知,对老豹的事,他多半点到为止……在他所讲到的事情里,有三件,给我的印象很深……”
“哪三件?”
“一件,是他那边,有个工厂,厂里几个头头,搞假合资,就是根本并没联系到海外投资,用一个头几年从中国嫁出去的女人的洋丈夫的名义,说是来投资,其实,是完全从这边的银行里贷出款来,算成那洋人的,这么个‘中外合资’。你也明白,这虽然损了国家,可是厂里头头脑脑就有了轮番出国,所谓考察、谈判的机会。而且,这厂子一算合资,那厂头头们便立刻可以用贷款买豪华汽车,大摆‘外事活动的’谱儿……可厂里工人就惨了,因为,所谓的要提高职工水平,提高生产效率……于是大裁员,其实就是真的合资了,也得等设备什么到位了,再定员不迟,他们却裁员在先。更荒谬的是,裁了半天,定员却并未减少,因为,厂头头的三親四友,荐进来一大群人,还都不知道究竟该干什么,便都先领上了‘合资机构’的高工资。而被他们裁下的,多是些老实巴交的老师傅,他们竟每月只发人家七十块钱……他们自己挥霍得厉害,反正贷了一大笔款嘛,先拿来祸害,反正一时也蕩不光……你那什么表情?不以为奇?……你是想问,老豹能有什么作为?要告诉你的正是这个,那几个厂头头愣让他弄垮了,这假合资没搞成,外调来的全不作数,被瞎裁掉的都恢复了原工资,来了新头头。虽说厂里依然问题成堆,生产还是搞不上去,可是总没那么黑暗,那么没希望了……”
“老豹领导了罢工?”
“根本就无工可罢!他也不是那个路子。他究竟是怎么运作的,富汉也没说得很清楚。我给连缀起来,大概齐是:一,利用了个突发事件:厂里有个暴烈性子的工人,跑到厂长办公室去,讨他认为是无理扣发的一份钱,钱数也不多,好像也就几十块钱;结果双方冲突了起来,那工人头被厂长的茶杯给砸出了一道大口子,流了满脸的血……厂长和在场的一位劳资科长都说是那工人胡搅蛮缠,先动的手,厂长正端着茶杯,用茶杯挡他的拳头,才不慎磕到他头上的……事发后厂里多数职工群情激奋,但也不敢就怎么着……第二天那工人就往法院递了状子,告厂长在厂长室打人致伤,正好那厂长又要‘出国考察’,先不管工人打得赢打不赢,他作为被告,一时走不成了,当然气急败坏……这打官司,背后就是老豹,后来开庭,原告这边的律师,据说也是老豹给请的,法院要证词,当天厂里目击者的证词,也是老豹早让人给准备得齐齐全全的……这当然还并不是最重要的,老豹的第二着,是给那地面上的最高官员,一把手,递了话:这事你不能向着那厂长……”
“他怎么能跟那一把手交往?他既然能跟那一把手交往,又何必再在底下弄那些个事?这说不通!属于‘情节设置不合理’!”
“反正据富汉表述,就是这么个情况……后来,那工人官司打赢了,引发出进调查组,查明是假合资,厂领导基本上就都给撤了……自始至终,老豹并没公开出现,可是后来当地平头百姓都知道,‘这事是老豹干的’……我问了富汉,这厂子是不是老豹呆过的那个厂子?他说不是,老豹完全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么说他是‘城市绿林’了?可惜他影响所至,好像还只是在四环路外的某一区域……怪不得你急着要演这么个角色了!……我不能不再次怀疑,你这是在虚构,很笨拙的虚构!也许,你干脆是在讲你们那剧本里的情节!”
“写剧本的根本不知道这些事,他编的比这些个精彩,而且他另有立意……实话说,戏演多了,我常觉得反容易怀疑起生活来……这是真的吗?因为生活里的事往往不那么清爽,模糊性极强,叙述起来,不能不笨拙,充满了让人不满意的毛刺儿……”
“那么关于老豹,你还听到些什么?”
“第二件让我听了忘不了的是,据说他们那个区,搞反腐败,查出来有个什么局的副局长,有受贿两千块钱的问题,自然,面临撤职,甚至被起诉的不妙前景……又是老豹,找到头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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