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跟他说,那副局长其实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官……你们官场上你争我夺,难免,我们也管不着;可是这回非把这位副局长弄下来,太不公正!你们里头我不敢说都不干净,可非要抠出几千块钱的事儿来,随便弄谁我看都不难;就你家安的那个三菱冷暖式空调,真跟你较真,里头你没占几千块钱的便宜吗?……这个副局长让他退出那两千块钱,做个检讨算了!这官儿我们平头百姓觉着该留下来;调别人来,我们反而不放心!……”
“这更是演义了!且不说他怎么能跟那头把手见上;就算真见了,这么秘密的话,别人怎么听得见?怎么传得出来?”
“可是我基本上相信。据说那副局长果然就保住了官。而从此那副局长就更给平头百姓多做实事了……”
“天方夜谭!那一把手岂能听他的?”
“据说他心里很不高兴,恨不能立时把他抓起来……可是,老豹的名声在那片地方非止一日了……现在一把手怎么来的?据说,就是因为原来的一把手,死不接受老豹递过的什么话茬儿,结果,他那地面,就在最要紧的时候里,连出了几档子让上面生大气的事故、案子,给罢了官……现在的一把手知道,对老豹,小不忍乱大谋,所以与其镇压,莫若视为隐形参谋……实际上正是由于老豹给他面子,他上任后,该地区在全市中不仅恶性刑事案件最少,连交通事故都不多……这不仅给他省了事,而且,还能使他往上升呢!”
“啧啧啧……你还说,他那不算黑社会呢……明明就是黑社会嘛!”
“你信其真了吧?”
“哪儿!他真能左右官员?我还是觉得离奇!”
“这世界上有多少离奇的事儿,我们都简直不知道呢!老豹算不得有多么离奇……据说他很少找官员们,找一把手更是一年难得一回。否则,人家出于尊严,也得把他灭了不是?留着他,也是因为他轻易不来找你,而且,背靠背地帮你维护地面上的清静……当然,有的事,连富汉提起,也笑说怕不能算到老豹身上。比如,一个局长,相当地胡作非为,群众告到上头,报社、电视台记者也给他曝光,上面也有查办的批示,可最后也不过是把他调到了另一个平级的单位当主任……这事老豹一句话没去搀和,可就在那家伙在新单位耍了头一次威风的当天,他晚上在绿地散步的时候,一弹弓子崩到他左眼上,到医院抢救无效,他就瞎了一只眼……说是要破案,哪儿破得了案?后来就有人说这只眼是老豹让他瞎的……”
“咦,我倒觉得,惟独这件事像是真的!”
“那最真实的是关于富汉自己的,也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三件事:富汉的弟弟,誘姦了个中学生,事发,给抓了起来。富汉求了老豹。老豹便去见了那姑娘的爹。老豹对那姑娘的爹说:咱们实打实地说,你这闺女,在这之前,究竟跟没跟人睡过?倘若是真没睡过,那我们再没话说;倘若本来就不检点,那别瞒着,别非让一个小伙子进监狱。那姑娘的爹就说,自己这闺女确实在这之前就跟同学乱搞过;这回因为发生关系的是个成年人,觉着可以起诉,倒也不是为了非让那小伙子进监狱,实在是为了得一份‘精神补偿费’。老豹就跟他说,这不他哥哥在这儿,人家愿意给你们钱,比那法院能判的多;况且法院最后很可能只判他弟弟进监狱,而鏰子儿不判给你们。依我看,大家伙活得都不容易,干脆这就把钱给你,你明儿个就撤诉吧。就说,你问清楚闺女了,这事她也是主动的,而且以前也犯过这样的错。撤了诉,你好好教育闺女,让她从此学好,别再胡来。这位的弟弟,我们自然也要教育。别让人家老认为咱们这样无权无势的人,拿乱搞不当一回事儿。咱们才都是给这世界实打实添财富的人,咱们该活得更干净些……那姑娘的爹就说一定撤诉,而且钱也不要了。老豹就说,钱你还是要点,交个朋友嘛,别往脏处想;真一个子儿不要,这会儿心挺诚,过一夜又该觉着亏了;这也不是看不起你,人心都是肉长的,都不是金子打的;人别太贪太恶,能尽量跟别人将就,就算好人了……富汉说那当爹的最后竟哭了,他也眼睛发酸……后来他弟弟解除拘留,带去见了老豹,老豹训他一句,他应一句,最后也哭了;如今他弟弟再不胡来,有份正经职业,对老豹那真是服膺得五体投地……”
“这最后一个文本最有真实感!”
“你终于信了?”
“不……我想,你醉了,我也醉了!……”32
他一早醒来就头痛。打开窗户,让晨风吹进来;用冷水洗脸,又放莫扎特的c大调长笛与竖琴交响曲的cd盘;还背诵贾岛的“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却还是不能摆脱那一阵阵的丝丝闷痛。
他想,真的,该干自己的事了!也就是,该坐下来写自己的东西了!
他坐到书桌前。桌上乱糟糟。书桌的纷乱意味着创造力勃发。是的,他已经起了个头,那真正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关于霍木匠钉窗户,砰砰砰,一声又一声,那胳臂上鼓起的肌肉,还有因为忠心与专注,努力向前伸出的双chún……他将从那里写起,从对他人的惊异一路写到自我的忏悔……
但是他在找笔的过程中,目光与撂在桌上的那一厚摞打印稿相遇,那封皮上赫然显现出《栖凤楼》字样,令他如触到一条花蛇……是的是的,都是这东西,这个别人的东西,这异己的东西,这些天来一直妨碍着他,使他不能执著于自己的东西……
他感到悲哀。在这攘攘人世间,究竟什么是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个体生命的存活,实际上便是不断与他人,与异己物,与心外的一切相遇相撞相激相蕩的过程……是的,他写下了开头,然而,往下的文字,却被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不断地将前面所写的,在后面予以解构……自己的东西?这世上严格来说并没有什么纯正的自我表现,到头来,你总是难免湮没在群体的历史进程中,你所真正面对的,总是难以破解的人性!
他在不知不觉中,整理起书桌来,待他惊醒般面村着样样东西部归了位的书桌,不禁打了个寒噤。因为,他意识到,每当他的书桌变得清爽的时候,也便是他文思阻涩的困境来临。
这么说,他还是不要急于写什么。他应当继续蓄水。是的,他已习惯把自己的文思孕育过程想象成水库蓄水,只有当来自外部的信息与刺激蓄得丰沛,灵感的闸门才能开启,而融汇着众生甘辛的可称为“自己的东西”的文字,方能奔腾流泄起来……
电话铃响。这回他觉得铃声颇悦耳。他过去接电话。却是一个错打来的电话。
他愣了愣神,便决定去那个两星级宾馆。那是《栖凤楼》剧组安营扎寨的地方,并且韩艳菊等人家也暂居其中。闪毅已退掉了天伦王朝的房间,在这宾馆里另租了三个套房当作他公司的活动场所。33
他一直期待着和司马山的邂逅。毕竟,那如粘心上、难以剥弃的霍木匠钉窗的记忆,铲去表层,便一定要凸现出司马山来。这个生命跨越过二十多年的时光后,如今是怎样的一种存在状态呢?
仅仅从与韩艳菊的重逢中,是不能想象出今日司马山的。而且,自韩艳菊搬入宾馆暂住,人们也就很快都知道,她的丈夫与她关系很不和谐。表面上,是解释为司马山工作太忙,不断地在出差,所以难得到宾馆这个临时住地来跟韩艳菊团聚;实际上,谁都知道,司马山根本是另有住房;当然,且不能证实那住房中另有一位与其同居的女士的传闻;起码从韩艳菊在他面前的神态口气来推测,事态还不至于那样的粗鄙。
那个两星级宾馆在紧挨二环路的一条斜街里。宾馆很为招到了这样相对稳定的大生意而兴奋。员工们又大都有追星的热情,因此对忽然有那么多影视界名流出出进进,相当地引为自豪。
他进了前厅,服务台里的值班员都向他微笑。他也便长驱直入。乘电梯到了三楼,楼层服务台的小姐一见是他,便报告说:“闪总出去了。大概是去王府了。”他便知道闪毅是去吉虹那儿了。剧组里惟独吉虹不住这里,而另安排在五星级的王府下榻。他问:“潘藩在吗?”小姐告诉他:“拍戏去了。”并笑吟吟地问:“您怎么不先跟他们电话约定呢?”他淡淡一笑。他是故意不事先联系。今天他想乱闯一番。他期待着某种意外的收获。
他转身要离去。小姐却主动告诉他:“311开着呢。卢小姐跟丁先生在那儿呢。”小姐是好心,以为他无妨先到那儿小坐。他听了却加快了回到电梯口的速度。一个卢仙娣已让他吃不消,再加上那个野丁,他们的聒噪实在是一种超级恐怖!电梯门一开,他赶紧冲了进去,仿佛逃难似的。
他的动作不仅让三楼的值班小姐吓了一跳,更令电梯里的一个人吃了一惊。
他同角梯里的那个人对望,一望之间,不禁都惊呼热中肠。
那人正是二十多年不见的司马山!
虽然二十多年不见,而且司马山不仅发了福,身体轮廓线大变,那一身包装更是今非昔比,但是他一眼便判定:这就是今天的司马山!
司马山认出他来更容易,因为司马山从韩艳菊那里的一些《栖凤楼》开镜活动时的照片里,早熟悉了他今日的“尊容”。
但司马山对他突然以逃跑般的身姿神态活现于跟前,还是没有思想准备,定睛认出后,不禁呵呵大笑:“大作家!怎么跟贼似的!刚偷了人家什么宝贝啊?”
他也大笑。也不解释所以然,只是说:“幸会幸会!我一直说什么时候到你们五楼的暂住房拜望你这大干部呢……可是你好像总不着家……”
司马山便说:“巧了不是,我也一直要会你嘛!可我以往每次回这儿,总遇不上你这个大顾问!”
他心想,既如此,是否再坐电梯上去,到他们五楼的住处聚谈呢?
可是电梯在一楼停下后,门一开,司马山便轻扶着他肩膀,把他引到了电梯外面,并且说:“正好,你要是没事,跟我走。我今天难得清闲。咱们哥儿俩好好叙叙旧!”
他随司马山走出宾馆大门。一辆桑塔那小轿车开了过来。司马山熟练地拉开后车门,请他先坐进去。
他坐了进去。桑塔那车他坐过多次。然而这回的感受很不相同。车开了起来,司马山问他想喝点什么,他还没回过神来,便惊讶地发现那车里居然有个小小的冰箱,司马山灵活地拉开冰箱门,里面竟不仅有一般的啤酒可乐,更有包括人头马x·o那样品牌的小瓶洋酒;司马山并没有马上给他拿饮料,而是关上了冰箱的门,又问他:“你看电视吗?不爱看电视,咱们可以看影碟……”他这才又注意到,后排座椅一旁的车顶下,有一个能旋转角度的小电视机。
“桑塔那有这种装备的?”他惊奇地问,“这本是卡迪拉克什么的才会有的吧?”
司马山笑道:“当然是后装上去的!”又拍拍他的手说:“你再仔细看看,这里面的装饰,是不是和卡迪拉克不相上下?你看你看,这换贴的是什么样的木料?桃花心木!这夹缝里镶嵌的是货真价实的白银!再看脚底下,这可是值好几千块的特制纯毛地毯啊……还有看不见可享受起来绝对一流的好多名堂呢,你在一般的桑塔那里能呼吸到这么清新的空气吗?这是因为安装了特殊的空气过滤器!还有音响,你当然有一对艺术耳朵啦,你听听,这里头音响是哪一号档次的……”说着司马山招呼司机:“小毕,放音!”于是他马上陷入到最优质的高保真回环立体声音波中,是克莱德曼那天鹅绒般的钢琴曲旋律……
他问:“这是你的专车?”
司马山呵呵地笑。笑完才说:“级别不够啊。我们可都是按级别办事啊!”
原来,司马山是刚刚调到这个单位。这车是原来的头头装配成这样的。那头头确实一切都按中央有关规定行事,比如,规定他们这一级的单位的头头只能坐国产车,那头头就果然只买桑塔那来坐;有的单位越轨购买使用进口豪华车,那头头看了一点也不眼红;但该头头把这桑塔那的里面装修得可与最豪华的进口车媲美,所花费的资金,其实已与购买桑塔那的钱不相上下。那头头很是心安理得:又没把那份装修钱拿回家去,所有帐目都清清楚楚,并且,用这方法令这车升了值,不也就是为单位增加了一份耐消耗资产吗?再说,这车虽然一把手坐的时候多了一点,可其他头头分享得也不算少啊,遇上有外事活动,接送外宾,也很体面啊。因此,当上面有关部门来查“超标车”时,这里却成了很少见的并无“超标车”的单位;依此类推,这里其他方面你也查不出什么“超标”的硬例子来。因此,该头头在上面声誉甚好,其离开,当然就决不是“出了事”,也不是平调,而是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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