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凤楼 - 第9章

作者: 刘心武11,335】字 目 录

的法国帕金斯基仕女服装专卖店。帕金斯基女服是世界顶尖级的品牌之一。整个北京,这家专卖店是惟一的。甚至在全中国也暂时是仅此一家。很少有不知底里的人往这店里来,进去的,多是专门奔它而来的豪客。

吉虹前些天已在这家服装店买了一袭巴黎本季时装。这天她迈进店堂,发现值班经理和售货小姐正在伺候一位女客。这家服装店里的来客,成双成对的较多,男士多半很耐心,甚至很有兴味地在一旁等着女士挑选时装,或细挑面料、细议款式,量身定制华裳;末了呢,总是男士付款的居多。女士单独来购衣的相对而言要少些。

吉虹观览着最新到货,忽听那边一声:“……还有没有比这个更好一点的?”她不禁朝那边一瞥,于是,她发现那说这话的女人,非常眼熟。

这个女人也住在王府里面。而且,她显然早于吉虹下榻于此,并且,她很可能在吉虹撤走后还要庄在这里。吉虹住进王府以后,有一天拍完夜戏,回来已是午夜,大堂吧已经不再供应饮品,可是她懒得去专用酒吧,那里的菲律宾乐队演奏令她厌恶;她也不想马上回到房间,进门后便落座在大堂吧的沙发上,并且唤过服务小姐,让她从专用酒吧里给拿份雞尾酒来;雞尾酒来了,她小口呷着;忽然,她发现有个女子也懒懒地坐在大堂吧的沙发上,正在她的斜对面,也是把酒叫到那里,默默地小口呷着;她注意到,那女子手中的酒并非雞尾性质,很可能是纯威士忌……这是她第一回注意到这个女人。她当然不会刻意去注意这个女人,但总在饭店各个公众共享空间中遇上这样一个身影,不免那印象便逐渐浓化起来。王府饭店是个高档的“大码头”,什么显赫的“船舰”停泊其中,饭店的员工及过往客人一般都不至于大惊小怪,围观尾随的事更很少发生;不过,吉虹住进王府以后,也还是有些员工乃至客人,因为认出了她,而投之以特殊的眼光。这种并不流于追星一族恶俗渊薮的眼光,还是很能满足吉虹潜在的虚荣心的。可是,时间久,遇上的时候多了,吉虹便感觉到,那位女士对于她,竟完全是视而不见。她多次把自己的目光移到过那女士脸上,而那女士却从未与她交接过目光。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

也不仅是在王府饭店里遇上这个女士。有一回吉虹和→JingDianBook.com←闪毅跑到东三环北头的希尔顿酒店吃德克萨斯黑椒牛扒,吃完到酒店里铁狮东尼专卖店转转。铁狮东尼是世界上顶级的箱包品牌,据说每一款都是专门设计并完全保持手工制作的;他们略看了一下,几乎每一件箱包手袋的标价,部在人民币一万元以上。闪毅是个买办,吉虹是个当红的影星,可是连他们看到那标价,都不禁咋舌,闪毅小声说:“哇,在中国开这样的店,是为谁开呀?”可是,就在那店堂里,出现了那位女士,她正在挑鳄鱼皮精制的手包,并且,吉虹记得,从她嘴里,也是飘出了这样懒懒的声音:“……还有比这个更贵一点的吗?”

事一过三,便令人永志不忘。吉虹不爱吃王府里的饭,常到马路对面的四星级和平饭店的“潮明园”里吃那里的潮州菜。那天也是凑巧,吉虹和闪毅,并且还请了祝羽亮和潘藩,人少没去单间,他们那一桌旁边的一桌,又出现了那位女士,这回她也是跟另外三个男人一起用餐,闪毅他们当然都浑然不觉,吉虹却听到旁桌的人在议论北京城里何处可以吃到地道的潮州菜,一位男士很在行地说:“……这儿只能算马马虎虎……京广中心那家也一般……东华门的‘佳宁娜’的厨师不错,有几样拿手的……亚运村的‘潮福楼’,吃了几回,水平波动起伏……”吉虹耳尖,偏又听见那女士懒懒地甩出一句:“……还有比你说的更像样点的吗?”

这天吉虹再次在帕金斯基专卖店与该女士邂逅,她按捺不住好奇心了,她想实在该弄清楚这位女士的身份了。她略作游动,便以很自然的态势,走到那女士身边。开头,仿佛是等着值班经理或售货小姐来分身过问她,嗣后,当那女士对另一袭刚拿过来的套装加以摩挲时,相当得体地[chā]进去说:“这……看上去倒好像比朗万的更具创意一点儿啊……”

朗万是法国另一顶尖级女装品牌。吉虹这话一出,当然就显示出了她的消费水准,已在最高一档。她一出声,当然那几位就都意识到了她的在场。值班经理忙跟她打招呼。那女士呢,依然并不正眼看吉虹,却仿佛跟吉虹早有默契似的,用一句话呼应她说:“是呀,我不大喜欢朗万本季时兴的那种条纹……还是这种黑白灰的永恒主题经得起推敲!”这话一出,值班经理和售货小姐便都以为她们是约定好一起来挑服装的熟人……

那女士懒得试衣,用信用卡付了款,也不拿那套装,只吩咐他们送到她房间去,便离开了店堂。在临出门的时候,她忽然扭回头,对吉虹嫣然一笑。吉虹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很不得体地,一直注视着对方。

吉虹在那专卖店继续浏览了一阵。售货小姐在她身边,笑吟吟地随时准备听她吩咐。她忍不住问:“她常来,是吗?”

售货小姐这才知道,吉虹和那女士并非熟人。售货小姐点点头。

吉虹尽量从声气上减少自己提问的不得体程度,但她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是外国来的?在这里头有办事处?做很大的生意吧?……”

售货小姐轻轻耸肩:“不……我也不清楚……她好像什么也不做……就是住在这里头……您看中了哪一款?”

吉虹离开那专卖店后,忽然非常兴奋。仿佛有一道闪电,照明了她此前的空虚;她为什么闷闷不乐、百无聊赖?因为她似乎过早并且也过于容易地功成名就了,很难再有什么事令她兴奋起来;这部《栖凤楼》的剧本一直提不起她真正的创造热情,她找不到凤梅这个角色的生活依据,她只是在闪毅的生拉硬拽下,才接受了这个角色;但现在她忽然受到了一个不期而至的强刺激,这位买最昂贵的顶尖级名牌服装连眼都不多眨几下的女士,那慵懒的意态,从不轻易与人对视的高傲,特别是那惊人的口头禅:“还有没有更好的……”仿佛是第二道闪电,倏地照亮了凤梅这个角色,原来古往今来都有一种这样的女性,她们的生存困境并不是必须要做什么,而是完全不必做什么;她们不是因为得不到物质享受而痛苦,而是什么都可以享受到,以至常常为没有更好、更贵、更有趣的物质可以攫取而失却了生趣!

吉虹产生了一个强烈的愿望:一定要想办法正式结识这位女士,并跟她坐下来详细地谈谈。36

一公里两块钱的出租车生意很不好做。街上拦车的客人一般都不向这样的车招手。这样的出租车一般都到星级饭店门口排队等客。富汉这天等到了一位到机场的客人,这算得是个甜活儿。抵达机场时,客人很痛快地掏出了三张五十元的票子递给他,不要他找回多出的钱,也不要他开票,他很高兴遇上了这么一位豪客。

可是在机场排队拉客,却极其不顺。北京天气不错,然而外地若干机场班机因当地气候欠佳延迟起飞,使得北京空港到客量大减;本来排队的出租车就多,运客量一减,排在后面的司机简直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一会儿跑前头望望局势,一会儿盘算是否空车返城算了。有的发现前面有“加塞儿”的司机,便忍不住趋前叫骂;又有的发现派活的管理人员徇私舞弊,将明明排在后头的车子先行安排客人,且是甜活儿,气不忿上前论理……富汉跻身其中,只是敞开车门,闷头抽烟;论他的块头气派,冲到前头加个塞儿,谁能把他怎样?更何况派活的管理员,十有五六都跟他面熟心近……富汉却还是老老实实地排队等活儿。从机场空车返城再找零碎活儿?无论如何还是下不了那个决心,因为多半是费力而挣不到什么钱。

这天直到擦黑,才忽然有大量班机降落,拥出了许多要坐出租车的客人。富汉觉得排队等客真比开车上山还累得慌。终于轮到他了,有个客人拉门进来,坐到了驾驶座旁边,看模样是个出差归来的北京人;富汉把车开动起来,问他:“您到哪儿?”那人回答:“大山子!”听这话富汉心里凉了半截。因为大山子离机场没有多远,就在机场通往城里的高速公路边上,好不容易等上了个活儿,却是个挣不到多少钱的活儿,而且在大山子那里几乎不可能再拉到活儿,这多半天岂不是白耗了吗?

富汉把车速减慢,跟那乘客商量:“我跟这机场等了六七个钟头,没曾想等来您这么个近处的活儿……您是开票报销的吧?这么着说吧,您下车多给点吧,在我,算是把亏空补齐;在您,算是帮兄弟一把……”

那人要是说:“哎呀,该多少算多少吧,咱们别让公家吃亏啊!”富汉必定也就算了。

那人要是说:“我理解,你们开出租的不容易,等了半天,遇上我这么个只去大山子的,算你倒霉!可咱们只能按规矩办事,表上打出多少我给多少,对不?”富汉兴许叹口气,也便认倒霉。

那人要是说:“我这么个工薪族,哪有多的钱呀?我拿单据报销,人家会计一看,就知道从机场到大山子不可能是那么多钱,混不过去不是?还是该多少是多少吧……”富汉就更没什么说的了。

可是那人却趾高气扬地说:“什么?你跟我多要钱?!你车号多少?我非举报你不可!”

富汉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他把车往路边上靠,说:“我可以不要你的钱,可我也不想拉你!你下去另请高明吧!”

那人暴怒:“你敢拒载?!我非把你车本吊销了不成!”

富汉真想就在那儿把那人轰下车去,可是那儿虽还不是高速路,却已是不许停车的封闭车道,只能且忍气吞声,将车往前开去,很快,便进入了高速公路。

倘若那人就此罢休,富汉也许毕竟不会怎样,可那人却得理不让人,说出极其伤害富汉自尊心的话来:“……对啦对啦,你这就对啦,乖乖地往前开吧!你就是干这个的嘛,你干这个你还有什么挑三拣四的?让你拉哪儿你拉哪儿不得啦?……”

富汉焦躁的心,本已填满了干柴,那人的这些话,仿佛往上扔了一把火星,富汉的心轰地燃烧起来,简直马上便要爆炸。

富汉咬着嘴chún往前疯飘。心里盘算着怎么收拾那家伙。

那家伙竟浑然不觉司机的反应,欣赏着车窗外不时闪过的霓虹灯光影,志满意得地说:“……拉人的就是拉人的,坐车的就是坐车的,这叫什么?叫:命!懂吗?人能跟命抗吗?抗得了吗?嘻嘻……”

富汉减速,到了收费站。富汉让那人交钱,那人倨傲地说:“你交!下车一块儿算!”

富汉脸上闪过一个诡谲的笑影。他交了钱。

车过交费站,那人的自我感觉不仅达于良好,简直可以说是“优秀”,竟哼起了歌来。

等到那人发现富汉已经把车开到了离开高速路的一个出口外面——离大山子还远哩——并且在黑暗中猛地停住时,那人才慌了。他问:“你这是干什么?你要干什么?”

富汉猛地一揪那人的脖领,那人竟毫无反抗的应力,顿时浑身哆嗦起来。富汉用另一只手打开那边车门,然后将那家伙推出了车外。那家伙摔出去后,并不是马上设法爬起来跑掉,而是筛糠般跪在了那里,并且连连说:“你别……你别……我给……我给……我都给你……”

这比他在车里口出狂言更让富汉吃惊。富汉并没有要抢劫他,更没有要杀死他的意思,他怎么会一下子吓成了这么个模样?

富汉原来是想,把他扔出车子以后,揪住他脖领,扇他十个“耳刮子”,以顶那过收费口的十块钱。他还设想到,倘那家伙大呼小叫,乃至拼死反抗,他该怎么应付……可万没想到这小子根本不是个玩意儿,简直就不值当他伸手再打!

富汉悻悻地回到车上的驾驶座前,他发动起车子,一瞥之间,那家伙竟还痴痴地跪在路边,这越发令他恶心;依他想来,这家伙此刻或者应该赶紧落荒而逃,或者应该赶紧跑到车后记他的车号……可是竟都不!这是他媽的什么人下出来的孬种啊!富汉又一瞥之间,发现旁边座椅下歪着个鼓鼓的公文包,他便拾起来,朝车窗外那家伙身上掷去……

富汉把车顺非高速公路的岔道上开去,他听见车后传来那人拾起公文包后惊喜交加的一声怪音。37

真他媽晦气!遇上什么人不行,偏遇上这么个烂虾!

富汉开车进城时,还跟吞进了一样恶心的秽物,死啐不干净似的,脑子里翻腾着些个关于那家伙的想法。看情形那家伙属于所谓的知识分子、小公务员一类的角色,也不知往哪儿出了趟差,兴许是头回坐了飞机,便牛烘烘不知自己是几斤几两了!看来他出租车也没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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