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资治通鉴长编 - 卷一百二十九

作者: 李焘11,899】字 目 录

興兵既久,賊形已露,如臣素料,頗不甚遠,故竊自謂有可以助萬一者,謹條以聞。

夫關西弛備而民不見兵者二三十年矣,始賊萌亂之初【三○】,藏形隱計,卒然而來。當是時,吾之邊屯寡弱,城堡未完,民習久安而易驚,將非素選而敗怯,使其長驅衝突,可以奮然而深入,然國威未挫,民力未疲,彼得城而居,不能久守,虜掠而去,可以邀擊其歸,此下策也,故賊知而不為。戎狄侵邊,自古為患,其攻城掠野,敗則走而勝則來,蓋其常事,此中策也,故賊兼而用之。若夫假僭名號以威其觽,先擊吾之易取者一二以悅其心,然後訓養精銳為長久之謀。故其來也,雖勝而不前,不敗而自退,所以誘吾兵而勞之也;或擊吾東,或擊吾西,乍出乍入,所以使吾兵分備多而不得減息也。吾欲速攻,賊方新銳;坐而待戰,彼則不來。如此相持,不三四歲,吾兵已老【三一】,民力已疲,不幸又遇水旱之災,調斂不勝而盜賊髃起,彼方奮其全銳擊吾困弊,可也;吾不堪其困,忿而出攻【三二】,決於一戰,彼以逸而待吾勞,亦可也;幸吾苦兵,計未知出,遂求通聘【三三】,以邀歲時之賂,度吾困急,不得不從,亦可也:是吾力一困,則賊謀無施而不可,此兵法所謂不戰而疲人兵者,上策也,而賊今方用之。

今三十萬之兵食於西者二歲矣,又有十四五萬之鄉兵,不耕而自食其民。自古未有四五十萬【三四】之觽連年仰食,而國力不困者也【三五】。臣聞元昊之為賊,威能畏其下,恩能死其人,自初僭叛,嫚書已上,逾年而不出,一出則其鋒不可當。執劫蕃官,獲吾將帥,多禮不殺,此其凶謀所畜,皆非倉卒者也。奈何彼能以上策而疲吾,吾不自知其已困;彼為久計以撓我,我無長策而制之哉!夫訓兵養卒,伺釁乘便,用閒出奇,此將帥之職也,所謂閫外之事,而君不御者也。至於外料賊心之謀,內察國家之勢,知彼知此,因謀制敵【三六】,此朝廷之大計也,所謂廟算而勝者也,不可以不思。今賊謀可知,以久而疲我爾,吾勢可察,西人已困矣【三七】。誠能豐財積粟,以紓西人而完國壯兵,則賊謀沮而廟算得矣。

夫兵,攻守而已,然皆以財用為強弱也。守非財用而不久,此不待言。請試言攻。昔秦席六世之強資以事胡,卒困天下而不得志。漢因文、景之富力,三舉而纔得河南。隋唐突厥、吐蕃常與中國相勝敗,擊而勝之有矣,未有一舉而滅之者。然秦、漢尤強,其所攻者,今元昊之地是也。況自劉平陷沒,賊鋒熾銳,未嘗挫耱,攻守之計,非臣所知。天威所加,雖終期於掃盡,然臨邊之將,尚未聞得賊釁隙,挫其凶鋒。是攻守皆未有休息之期,而財用不為長久之計,臣未見其可也。四五十萬之人,坐而仰食,然關西之地,物不加多,關東所有,莫能運致,掊克細碎,既已無益而罷之矣。至於鬻官入粟,下無應者,改法榷貨而商旅不行,是四五十萬之人,惟取足於西人而已,西人何為而不困?困而不起為盜者,須水旱爾。外為賊謀之所疲,內遭水旱而多故,天下之患,可勝道哉?夫關西之物,不能加多,必通漕運而致之。漕運已通,而關東之物不充,則無得而西矣。故臣以為通漕運、盡地利、榷商賈【三八】,三術並施,則財用足而西人紓,國力完而兵可久,以守以攻,惟上所使。夫小瑣目前之利,既不足為長久之謀,非旦夕而可效,故臣區區不敢避迂愚之責,請上便宜三事,惟陛下裁擇。其一曰通漕運。臣聞今為西計者,皆患漕運之不通,臣以謂但未求之爾。今京師在汴,漕運不西,而人之習見者遂以謂不能西,不知秦、漢、隋、唐,其都在雍,則天下之物,皆可致之西也【三九】。山川地形,非有變易於古,其路皆在,昔人可行,今人胡為而不可?漢初,歲漕山東粟數十萬石。是時運路未修,其漕尚少,其後武帝益修渭渠,至漕百餘萬石。隋文帝時,沿水為倉,轉相運置,而關東、汾晉之粟,皆至渭南,運物最多。其遺倉之跡,往往皆在,然皆尚有三門之險。自唐裴耀卿,又尋隋跡於三門,東西置倉,開山十八里為陸運,以避其險,卒泝河而入渭。當時歲運,不減二三百萬石。其後劉晏遵耀卿之路,悉漕江、淮之米以實關西。後世言能經財利而善漕運者,耀卿與晏為首。今江、淮之米,歲入於汴者【四○】六百萬石,誠能分給關西,得一二百萬石足矣。今兵之食汴漕者,戍出甚觽,有司不惜百萬之粟,分而及之,其患者三門阻其中爾,今宜浚治汴渠,使歲運不阻,然後按求耀卿之跡,不憚十許里陸運之勞,則河運通而物可致,且紓關西之困。使古無法,今有可為,尚當為之,況昔人行之而未遠,今人行之而豈難哉?耀卿與晏初理漕時,其得尚少,至其末年,所入十倍,是可久行之法明矣,此水運之利也。臣聞漢高之入秦,不由關東而道南陽【四一】,過鄧、析而入武關;曹操等起兵誅董卓,亦欲自南陽道丹、析而入長安,是時張濟亦自長安出武關【四二】奔南陽:則自古用兵往來之徑也。臣閒至南陽,問其遺老,云自鄧西北至永興六七百里,今小商賈往往行之。初,漢高入關,其兵十萬。夫能容十萬兵之路,宜不甚狹而險也。但自雒陽為都,行者皆趨關東,其路久而遂廢,今能按求而通之,則武昌、漢陽、郢、復、襄陽、梁、洋、金、商、均、房、光化沿漢之地十一二州之物,皆可漕而頓之南陽。自南陽為輕車,人輦而遞之【四三】,募置遞兵十五六鋪,則十餘州之物,日日入關而不絕。沿漢之地,山多美木,近漢之民仰足而有餘,以造舟車甚不難也。前日陛下深惜有司之勤,內賜禁錢數十萬以供西用,而道路艱遠,輦運踰年,不能畢工。至於軍裝輸送,多苦秋霖。邊州已寒,冬服【四四】尚滯於路,其艱如此。夫使州縣綱吏遠輸京師,轉冒艱滯【四五】,然後得西,豈若較南陽之旁郡,度其道里,入于武關?與至京師遠近等者【四六】,與其尤近者皆使直輸于關西。京師之用有不足【四七】,則以禁帑出賜有司者代而充用。其迂曲簡直,利害較然,此陸運之利也。

其二曰盡地利。臣聞昔之畫財利者易為工,今之言財利者難為術。昔者之民賦稅而已,故其不足,則鑄山煮海,榷酒與茶,征關市而算舟車,尚有可為之法,以苟一時之用。自漢、魏迄今【四八】,其法日增,其取益細,今取民之法盡矣。昔者賦外之征,以備有事之用。今盡取民之法用於無事之時【四九】,悉以冗費而靡之矣,至卒然有事,則無法可增【五○】。然猶有可為者:民作而輸官者已勞,而游手之人方逸;地之產物者耕不得代,而不墾之土尚多:是民有遺力,地有遺利,此可為也。況歷視前世用兵者,未嘗不先營田。漢武帝時,兵興用乏,趙過為畎田人犁之法以足用;趙充國攻西羌,議者爭欲出擊,而充國思全勝之策,能忍而待其弊,至違詔罷兵而治屯田,田於極邊,以游兵而防鈔寇,則其治田不為易也,猶勉為之。方曹操屯兵許下時,彊敵四面,以今視之,疑其旦夕戰爭而不暇。然用棗祗、韓浩之計,建置田官,募民而田近許之地,歲得數百萬石。其後郡國皆田,積穀數百萬。隋、唐田制尤廣,不可勝舉。其勢艱而難田,莫若充國;迫急而不暇田,莫如曹操,然皆勉焉。不以迂緩而不田者,知地利之溥而可以舒民勞也。今天下之土,不耕者多矣,臣未能悉言,請舉其近者:自京以西,土之不闢者不知其數,非土之瘠而棄也,蓋人不勤農與夫役重而逃爾。久廢之地,其利數倍於營田【五一】。今若督之使勤,以免其役,則願耕者觽矣。臣聞鄉兵之不便於民,議者方論之。充兵之人,遂棄農業,託云教習而飲博,取資其家,不顧有無,官吏不加禁,父兄不敢詰,家家自以為患也。河東、河北、關西之鄉兵,此猶有用;若京東、西者,平居不足以備盜,而水旱適足以為盜。其尤可患者,京西素貧之地,非有山澤之饒,民惟力農是仰。而今三夫之家一人、五夫之家二人為游手。凡十八九州,以少言之,尚可四五萬人不耕而食,是自相糜耗而重困也【五二】。今誠能盡驅之使耕於棄地,官貸其種,歲田之入,與中分之如民之法,募吏之習田者為田官,優其課最而誘之,則民願田者觽矣。太宗皇帝時,常貸陳、蔡民錢,使市牛而耕。真宗皇帝時,亦用耿望之言,買牛湖南而治屯田。今湖南之牛歲賈於北者【五三】,皆出京西,若官為買之【五四】,不難得也。且鄉兵本農也,籍而為兵,遂棄其業。今幸其去農未久,尚可復驅還之田畝,使不得髃游而飲博,以為父兄之患,此民所願也。一夫之力不逸,而每歲任耕廢田一頃【五五】,使四五萬人皆耕,而久廢之田利又數倍【五六】,則歲穀不可勝數矣。京西之田,北有大河,南至漢而西接關,若又通其水陸之運,所在積穀,惟陛下詔有司移用之爾。

其三曰榷商賈。臣聞秦廢王法、啟兼并,其上侵公利,下刻細民,為國之患久矣。自漢以來,嘗欲為法而抑奪之,然不能也。蓋為國者興利日繁,兼并者趨利日巧,至其甚也,商賈坐而權國利,其故非他,由興利廣也。夫興利廣則上難專,必與下而共之,然後流通而不滯。然為今議者,方欲奪商之利歸於公上而專之,故奪商之謀益深,而為國之利益損。前日有司屢變其法,法每一變,則一歲之閒所損數百萬。議者不知利不可專,欲專而反損,但云變法之未當,變而不已,其損益多。夫欲十分之利,皆歸於公,至其虧少,十不得三,不若與商共之,常得其五也。今為國之利多者,茶與鹽爾。茶自變法以來,商賈不復,一歲之失,數年莫補,所在積朽,棄而焚之。前日議者屢言三稅之法為便,有司既詳之矣,今誠能復之,使商賈有利而通行之,則上下濟矣。解池之鹽,積若山阜,今宜暫下其價【五七】,誘髃商而散之,先為令曰「三年將復舊價」,則貪利之商,爭先僟矣。夫茶者生於山而無窮,鹽者出於水而不竭,賤而散之三年,十未減其一二。夫物之所以貴者,以能為國資錢幣爾。今不散而積之,是惜朽壤也,夫何用哉?夫大商之能蕃其貨者【五八】,豈其錙銖躬自鬻於市哉?必有販夫小賈,就而分之。販夫小賈無利則不為【五九】,故大商不□販夫之分其利者,恃其貨博,雖取利少,貨行流速,則積少而為多也。今為大國者,有無窮不竭之貨,反□大商之分其利【六○】,寧使無用,積為朽壤,何哉?故大商之善用其術者,不惜其利而誘販夫;大國之善為術者,不惜其利而誘大商:此與商賈共利,取少而致多之術也。若乃縣官,自為鬻市之事【六一】,此大商之所不為,臣謂行之難久也。誠能不較錙銖而思遠大,則積朽之物散而錢幣通,可不勞而用足矣。

臣愚不足以知時事,若夫堅守以扞賊,利則出而擾之,凡小便宜,願且委之邊將。至於積穀與錢,通其漕運,不一二歲而國力漸豐,邊兵漸習,賊銳漸挫,而有隙可乘,然後一舉而滅之,此萬全之計也。願陛下以其小者責將帥,謀其大計而行之,則天下幸甚!

丙午,契丹國母遣左千牛衛上將軍耶律庶忠、崇祿卿孫文昭,契丹主遣崇儀節度使蕭紹筠、西上閤門使維州刺史秦德昌來賀正旦。

丁未,詔開封府、京東西、河東路括驢五萬,以備西討,從陝西經略司所上攻策也。括驢五萬,孫沔奏議或可刪附。魏泰東軒錄云:楚執中恣為滑稽【六二】,謔玩無禮。慶曆中,韓魏公琦帥陝西將四路進兵入平夏,以取元昊。師行有日矣,尹洙與執中有舊,薦於韓公,韓召之,諭以入界事,執中雅不欲為是行,因問韓公曰:「敵之族帳無定,萬一遷徙深遠,以致我師,無乃曠日持久乎?」韓公曰:「今大兵入界,則倍道兼程矣。」執中曰:「糧道豈能兼程耶?」韓曰:「吾已盡括關中【六三】之驢,以□糧食,驢行速,可與兵相繼也。萬一深入而糧食盡,自可殺驢而食矣。」執中徐曰:「驢子大好酬獎。」韓公怒其無禮,遂不使之入幕。然四路進兵【六四】,亦竟無功。又按:括驢乃康定元年十二月事,泰誤謂慶曆中,今附見於此,足明當時不欲大舉者,不獨范仲淹也,或於此附范仲淹待春深方入討議。

戊申,屯田員外郎、通判河中府皮仲容知商州、兼提點采銅鑄鐵錢事。仲容嘗建議鑄大錢,一當十,既下兩制及三司議其事,謂可權行以助邊費,故有是命。初,韓琦安撫陝西,嘗言陝西產鐵甚廣,可鑄錢兼用。此據琦家傳。於是,葉清臣從仲容議鑄當十錢。翰林學士承旨丁度奏曰:「漢之五銖,唐之開元及國朝錢法,輕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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