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用度【一三】,至於聖躬奉給緡錢,亦令罷供。此蓋陛下身先勤儉,為生靈計。夫減省所為者,自下而議上則於禮不順【一四】,由上以率下則於名為正。臣願以禁中所行之事,擇其大者【一五】三數節,宣示外廷,因發明詔,使天下共知聖意憂邊愛人之深,則中外臣庶得不體國家之急上成德美者乎?特在陛下斷之清衷,不屑細言,則成功可冀也。其有徇己之私,與則喜,奪則怒,此女子與小人之情,怨謗所由生也。臣輩敢不竭情盡慮,上副天心!」
壬子,內出詔書,減皇后及宗室婦郊祀所賜之半,著為式。又詔皇后、嬪御進奉乾元節回賜權罷【一六】,邊事寧日聽旨。於是皇后、嬪御各上俸錢五月以助軍費,宗室刺史以上亦納公使錢之半。荊王元儼盡納公使錢,詔以半給之。減罷回賜乃甲寅日,今從本志并書。給元儼公使之半乃甲子日,今亦并書。司馬光日記載元儼愁殺人事,附明年五月甲午。
癸丑,命知貝州、供備庫使、恩州團練使張茂實為回謝契丹國信副使,代符惟忠也。惟忠行至武強,病卒,富弼請以茂實代之,詔從其請。
初,轉運使張□之奏罷冀、貝驍捷軍士上關銀□錢,事下茂實議,茂實言此界河策先鋒兵,有戰必先,故平時賜與異於諸軍,不可罷。□之猶執不已,其後遂奏罷保州雲翼別給錢糧,軍怨,果叛。此據茂實傳,保州雲翼軍叛事在四年八月,□之以此年三月為河北漕,三年五月入為鹽鐵副使,十月又為都漕。
甲寅,詔三館臣僚上封事及聽請對。余靖論文彥博知秦州狀以為五月七日敕,按甲寅乃十二日,今從實錄。集賢校理歐陽修上疏曰:
臣近準詔書,許以封章言事。臣學識愚昧,不能廣引深遠,以明治亂之源,謹采當今急務,為三弊、五事以應詔書所求,伏惟陛下裁擇。
臣聞自古王者之治天下,雖有憂勤之心,而不知致理之要,則心愈勞而事愈乖;雖有納諫之明,而無力行之果斷,則言愈多而聽愈惑。故為人君者,以細務責人,專大事而獨斷,此致理之要也;納一言而可用,雖觽議不得以沮之,此力行之果斷也。知此二者,天下無難致理矣。臣伏見國家大兵一動,中外騷然,陛下思社稷之安危,念兵民之困弊,四五年來,憂勤可謂至矣。然兵日益老,賊日益強,併九州之力,平一西戎小者,尚無一人敢前,今又北敵大者,違盟妄作,其將何以禦之?從來所患者外藩,今外藩叛矣;所患者盜賊,今盜賊起矣;所憂者水旱,今水旱作矣;所仰者民力,今民力困矣;所急者財用,今財用乏矣。陛下之心日憂於一日,天下之勢歲危於一歲,此臣所謂用心雖勞【一七】,而不知求致理之要者也。近年朝廷雖廣言路,獻計之士不下數千,然而事緒轉多,枝梧不暇【一八】。從前所采,觽議紛紜,至於臨事,誰策可用?此臣所謂聽言雖多,不如力行之果斷者也。臣伏思聖心所甚憂,即當今所最闕者,不過曰無兵也,無將也,無財用也,無禦敵之策也,無可任之臣也。此五者陛下憂其未有,而臣謂今皆有之,然陛下未得而用之者,陛下未思其術也。國家創業之初,四方割據,中國地狹,兵民不多,然尚能南取荊楚,收偽唐,西平巴蜀,東下并、潞,北窺幽、薊。當時所用兵、財、將、吏,其數幾何?惟善用之,故不覺其少。豈如今日承百年祖宗之業【一九】,盡有天下之富強,人觽物盛,十倍國初!故臣敢曰有兵、有將、有財用、有禦敵之策、有可任之臣。然陛下皆不得而用者,何哉?由朝廷有三大弊故也。
何謂三大弊?一曰不謹號令,二曰不明賞罰,三曰不責功實。此弊因循於上,則萬事弛慢廢壞於下。臣聞號令者,天子之威也;賞罰者,天子之權也。若號令煩而不信,賞罰行而不當,則天下不服。故又須責臣下以功實,然後號令不虛出,而賞罰不濫行。是謹號令、明賞罰、責功實,此三者帝王之奇術也。自古人君,英雄如漢武帝,聰明如唐太宗,皆能知此三術【二○】而自執威權之柄,故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漢武帝好用兵,則誅滅遠方,立功萬里,以快其心,欲求將則有衛、霍之材供其指使,欲得賢士則有公孫、董、汲之徒以稱其意。唐太宗好用兵,則誅突厥,破遼東,威加四海以逞其志,欲求將則有李靖、李勣之儔入其駕馭,欲得賢士則有王、魏【二一】、房、杜之輩奉其左右。此二帝凡有所為,後世莫及,可謂所求無不得,所欲皆如意,無他術也,惟能自執威權之柄爾。伏惟陛下以聖明之資,超越二帝,又盡有漢、唐之天下,然而欲禦邊則常患無兵,欲破賊則常患無將,欲贍軍富國則常患無財,欲威服遠方則常患無策,欲任使賢才則常患無人,是所求皆不得、所欲皆不如意,其故無他,由不用威權之術也。自古帝王或為強臣所制,或為小人所惑,威權不得出於己【二二】。方今外無強臣之患,又無小人獨任之惑,內外臣庶尊陛下如天,愛陛下如父,傾耳延首,願聽陛下之所為,何憚而久不為哉?若一旦赫然執威權以臨之,可使萬事皆辦,何患五者之無,奈何為三弊之因循,而一事之不集!臣請言三弊。夫言多變則不信,令頻改則難從。今出令之初,不加詳審,行之未久,尋又更張。以不信之言,行難從之令。故每有處置之事,州縣知朝廷未是一定之命,則官吏咸相謂曰:「且未要行,不久必須更改」,或曰:「備禮行下,略與應破指揮。」旦夕之間,果然又變。至於將吏更易,道路疲於迎送,文牒縱橫,上下莫能遵懍,官吏軍民或聞而歎息,或聞而竊笑。號令如此,欲威天下【二三】,其可得乎!此不謹號令之弊也。古今用人之法,不過賞罰而已。然賞及無功,則恩不足勸,罰失有罪,則威無所懼,雖有人不可用矣。臣嘗聞太祖時,王全斌等破蜀而歸,功不細矣,犯法一貶,十年不問。蓋是時方伐江南,故黜全斌與諸將立法,及江南已下,乃復其官。太祖神武英斷,所以能平天下者,賞罰分明皆如此也。自關西用兵,四五年矣,賞罰之際,是非不分,大將以無功而依舊居官【二四】,軍中見無功者不妨居好官,則諸將誰肯立功矣!偏裨畏懦逗遛,法皆當斬,或暫貶而尋遷,或不貶而依舊,軍中見有罪者不誅,則諸將誰肯用命矣?所謂賞不足勸,罰無所懼。賞罰如此,而欲用人,其可得乎?此不明賞罰之弊也。自兵動以來,處置之事不少。然多有名無實,請略舉其一二,則其他可知。數年以來,點兵不絕,諸路之民,半為兵矣,其間老弱病患短小怯懦者,不可勝數。兵額空多,可用者少【二五】,此有點兵之虛名而無得兵之實效也。新集之兵【二六】,所在教習,追呼上下,民不安居。主教者非將領之才,所教者無旗鼓之法,往來州縣,怨歎嗷嗷。既多是老弱小懦之人,又無訓齊精練之術,此有教兵之虛名而無訓兵之實效也。諸州所造器械,數不少矣,工作之際,已勞民力,運輦搬送,又苦道路。然而鐵刃不鋼,筋膠不固,長短小大,多不中度。蓋造作之所但務充數而速了,不計所用之不堪,經歷官司,又無檢責,此有器械之虛名而無器械之實用也。以草草之法,教老怯之兵,執鈍折不堪之器械,百戰百敗,理在不疑,臨事而篅【二七】,何可及乎!故事無大小,悉皆鹵莽,此不責功實之弊也【二八】。
萬事不可盡言,臣請直言其大者五事:其一曰兵。臣聞攻人以謀不以力,用兵鬥智不鬥多【二九】。前代【三○】用兵之人多者常敗,少者常勝。漢王尋等以百萬之師遇光武六千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苻堅以百萬之觽遇東晉二三萬人而敗,是多者敗而少者勝也。曹操以三十萬青州兵敗於呂布,退而歸許,復以二萬人破袁紹十四五萬,是用兵多則敗而少則勝之明驗也。況於邊鄙尤難以力爭,只可以計取。李靖破突厥於定襄,只用兵三千人,其後破頡利於陰山,亦不過萬人,其他以五千人【三一】立功塞外者不可悉數,蓋兵不在多,能用計耳。故善用兵者以少而為多,不善用兵者雖多愈少。臣謂方今添兵則耗國,減兵則破敵。今沿邊之兵不下七八十萬,可謂多矣,然訓練不精,又有老弱虛數,十人不當一人,是七八十萬之兵不得七八萬人之用。加之軍中統制支離,分多為寡,兵法所忌。此所謂不善用兵者雖多而愈少,故常戰而常敗。臣願陛下赫然奮威,飭勵諸將,精加訓練,去其老弱,七八十萬中可得四五十萬。古人用兵,一以當百,今既未能,但能以一當十,則五十萬數可當五百萬兵之用。此所謂善用兵者,以少而為多,古人所以少而常勝者以此也。今不思實效,但務添多,耗國耗民,遷延月日,賊雖不至,天下已困矣。此一事也。
其二曰將。臣又聞古語曰:「將相無種。」故或出於卒伍,或出於奴僕,或出於盜賊,唯能不次而用之,乃為名將耳。今國家求將之意雖切,選將之路太狹。今詔近臣舉將而限以資品,則英豪之士在下位者不可得矣;試將材者限以弓馬一夫之勇,則智略萬人之敵皆遺之矣;山林奇傑之士召而至者,以其貧賤而薄之,不過與一主簿、借職,使之怏怏而去,則古之屠釣飯牛之傑皆激怒而失之矣。以至無人可用,則寧用癃鍾跛□庸懦暗劣之人,皆委之要地,授以兵柄,天下三尺童子,皆為朝廷危之。前日澶州之卒,幾為國生事,澶卒幾生事,蓋郭承祐在澶時。此可見也。議者不知取將之無術,但云當今之無將。臣願陛下革去舊弊,奮然精求英豪之士,不須限以下位;知略之人,不必試以弓馬;山林之傑,不必薄其貧賤。唯陛下以非常之禮待人,人臣亦將以非常之效報國,又何患於無將哉。此二事也。
其三曰財用【三二】。臣又聞善治病者必醫其受病之處,善救弊者必塞其起弊之原。今天下財用困乏,其弊安在?起於兵興而費大也。昔漢武帝好窮兵,用盡累世之財。當時耀兵單于臺不過十八萬,尚能困其國力,況今日七八十萬,連四年而不解,所以罄天地之所生,竭萬民之膏血,而用不足也。今雖有智者,物不能增而計無所出矣【三三】。唯有減□卒之虛費,練精兵而速戰,功成兵罷,自然足矣。今兵有可減之理而無人敢當其事,賊有速擊之便而無人敢奮其勇,後時敗事,徒耗國而耗民,惟陛下以威權督責之,乃有期耳。此三事也。
其四曰禦敵之策。臣又聞兵法曰:「上兵伐謀,其次伐交。」敵人通好僅四十年,不敢妄動,今一旦發其狂謀者,其意何在?蓋見中國頻為元昊所敗,故敢啟其貪心【三四】,伺隙而動爾。今督勵諸將,選兵秣馬,疾入西界,但能痛攻昊賊一陣【三五】,則吾軍威大振,而敵計沮矣。此所謂「上兵伐謀」者也。今論事者,皆知西、北欲併二國之力,窺我河北、陝西,若使西北並入,則難以力支。今若我先擊敗一處,則敵勢減半,不能獨舉。此兵法所謂「伐交」者也。元昊地狹,賊兵不多,向來攻我,傳聞北敵常有助兵。今若敵中自有點集之謀,而元昊驟然被擊,必求助於北敵,北敵分兵助昊,則可牽其南下之力,若不助昊,則二國有隙,自相疑貳,此亦「伐交」之策也。假令二國刻期分路並入,我能先期大舉,則元昊倉皇,自救不暇,豈能與北敵相為表裏?是破其素定之約,乖其刻日之期,此兵法所謂「親而離之」者,亦「伐交」之策也。昊賊叛逆以來,幸而屢勝,長有輕視諸將之心,今又見朝廷北憂契丹,方經營於河朔,必謂我師不能西出。今乘其驕怠,正是疾驅急擊之時,此兵法所謂「出其不意」者,取勝之上策也。前年西將有請出攻者,當時賊氣方盛,我兵未練,朝廷尚許其出師,況今元昊有可攻之勢,此不可失之時。彼方幸吾憂河北,而不虞我能西征,出其不意,此可攻之勢也。自四路分帥,今已半年,訓練恩信,兵已可用,故近日屢奏小捷,是我師漸振,賊氣漸耱,此可攻之勢也。苟失此時而使二敵先來,則吾無策矣。臣願陛下不以臣言為狂,密詔四路之帥協議而行之。此四事也。
其五曰可任之臣。臣又聞語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況今文武常選之官,盈於朝廷,篃於天下,其間非無材智之人。陛下總治萬幾之大,既不暇盡識其人,固不能躬自進賢而退不肖;執政大臣動循舊例,又不敢進賢而退不肖;審官、吏部、三班之職,但掌文簿差除而已,又不敢越次進賢而退不肖。是上自天子,下至有司,無一人得進賢而退不肖。所以賢愚混雜,僥倖相容,三載一遷,更無精別【三六】。平居無事,常患太多而差除不行,但臨事要人,常曰無人使用。自古任人之法,無如今日之謬也。今議者或謂以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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