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祕不發喪,密召英宗入禁中,降內批宣大臣。明日,卻問候,曉開內東門,乃啟垂拱殿後門宣上旨,令大臣由垂拱殿入。宰相韓琦而下至福寧殿下,再拜,升階,扣簾欲進,內侍言:「皇后在此。」琦卻立。后發哭曰:「天下不幸,夜來官家忽然上仙。」大臣發哭。后曰:「怎奈何,相公?官家無子。」琦曰:「皇后不可出此言,皇子在東宮,何不便宣入?」后曰:「只是宗室,立了他,後莫有人爭?」琦曰:「更何可擬議!」后乃曰:「皇子已在此。」方命捲簾時,英宗已即位了。琦退謂同列曰:「適來敢亂發一言耶!」於是宣班,草遺制。殿帥郝質戒殿前班兵曰:「今入殿,候見吾山呼拜時,汝輩方得山呼。」質扣殿階白宰相:「欲上殿看官家。」琦礏后,后許之。時英宗散髮被面,覆以帽子。質徐搢笏拂開髮,審觀之,降殿山呼拜,殿前班亦山呼拜【一】。時朝論稱有如此宰相、殿帥,天下豈不晏然。按司馬氏日記,則英宗在外,翌旦召入。韓琦家傳亦云遣中使扶持皇子,須臾皇子到,與日記□同。如直筆所載琦對后語,若果有之,家傳必不肯遺,恐出于傳聞,未可信也。又此時殿帥乃李璋,而郝質實為馬軍帥,直筆蓋誤,今並不取。邵氏聞見錄亦云,仁宗大漸之夕,光獻即召英宗入,翌日大臣方入,英宗即位,與蔡氏直筆同。然實錄、本紀皆云輔臣至福寧殿,皇后傳遺旨,命皇子即位,不云先召皇子入也。神錄曹太后傳獨云先召皇子入,翌日乃召輔臣,更須考詳。
癸酉,大赦。除常赦所不原者,百官進官一等,服緋紫及十五年者,與改服色。優賞諸軍如乾興故事,所費無慮一千一百萬貫、匹、兩,在京費四百萬。
時禁衛或相告,乾興故事,內給食物中有金【二】。既而宮中果賜食,觽視食中無有,紛紛以為言。殿前副都指揮使李璋呼其長謂曰【三】:「爾曹平居衣食縣官,主上未臨政已優賞,爾何功復云云,敢諠者斬!」觽乃定。職方員外郎、判吏部南曹王端言:「公卿子弟,襁褓得官,未嘗聭事【四】,而錫服與年勞者等,何以示勸。請從聭日始。」遂著為令。端,質弟也。
命引進副使王道恭告哀契丹,左藏庫副使任拱之告哀夏國。拱之仍齎賜大行遺詔及遺留物。
三司奏乞內藏庫錢百五十萬貫、紬絹二百五十萬疋、銀五萬兩【五】助山陵及賞賚。從之。
宣慶使石全彬提舉製造梓宮,以畫樣進,詔務為堅完,毋得過有華飾。武勝軍節度使李璋、案此即前殿帥李璋,蓋兼武勝軍節度使也。鎮東留後李端愿、同州觀察使李瑋乞隨宗室別班赴臨。詔璋管軍,同百官入,端愿、瑋從所乞。
上初即位,與輔臣言,皆不名。及將責降醫官,有欲為孫兆、單驤地者,言於上曰:「先帝初進兆等藥,皆有驗,不幸至此,乃天命也,非醫官所能及。」上斂容曰:「聞兆等皆兩府所薦,信乎?」對曰:「然。」上曰:「然則朕不敢與知,唯公等裁之。」皆皇恐。甲戌,兆編管池州,驤峽州,同時責降者十二人,獨驤、兆得遠地云。
乙亥,髃臣表請聽政,不從。
詔:「天下官名、地名、人姓名與御名同者,改之。改名部署曰總管。」
命韓琦為山陵使。
先是,輔臣奏事,帝必詳問本末,然後裁決,莫不當理,中外翕然,皆稱明主。是日晚,忽得疾,不知人,語言失序,復召已責降醫官宋安道、甄立里、秦宗一、王士倫等入侍疾。
丙子,尊皇后曰皇太后。
丁丑,髃臣三上表請聽政。戊寅,詔許之,既而以疾不果。有司請改日大斂,司天監言卜近日則不利上及太后,上令避太后而已。
己卯,大斂,上疾增劇,號呼狂走,不能成禮。韓琦亟投杖褰簾,抱持上,呼內人,屬令加意擁護,又與同列入白太后。下詔,候聽政日,請太后權同處分。禮院奏請:「其日皇帝同太后御內東門小殿,垂簾,中書、樞密院合班起居,以次奏事;或非時召學士,亦許至小殿;皇太后處分稱『吾』;髃臣進名起居于內東門。」從之。韓琦投杖褰簾,擁護英宗事,據家傳及王巖叟別錄,國史並無此。
庚辰,遣供備庫副使夏僖等二十人,告諭諸路官吏軍民以先帝升遐及上嗣位之意。
諫官司馬光等言:「竊見大行晏駕,已近旬日,其告哀契丹使者猶未進發,兼聞不曾素戒使者對答繼嗣之辭,臣等竊議,深恐未便。何則?國家既與契丹約為兄弟,遭此大喪,立當訃告。彼中刺探之人,所在有之,今天下縞素,彼中豈得不知?而訃告之人尚未到彼,將謂中國有何事故,能不猜疑?自古大宗無子,則取於小宗以為後,著在禮典,豈為國患?若敵人有問【六】,盡以實對,有何所傷?今問繼嗣於使人,而使人對以不知,事體豈得穩便?陛下初為皇子之時,詔書已布告天下,彼中安得不知?今若答以虛辭,不足詐彼,而適足取其笑侮爾。國家自與契丹和親以來,五十六年,生民樂業。今國有大故,正是鄰敵闚伺之時,豈可更接之失理,自生間隙?臣等願朝廷早決此議,令使人晝夜兼數程進發。若彼中問及繼嗣,皆以實告。孔子曰:『言忠信,雖蠻貊之邦,行矣。』此之謂也。」
辛巳,命契丹賀乾元節使、保靜軍節度使耶律穀等進書奠梓宮,見上於東階;放夏國使人見,令閤門以書幣入。始,契丹使者至德清,廷臣有欲卻之者,有欲候其至國門諭令出者,議未決。太常丞、集賢校理邵亢,請許其使者奉國書置柩前,俾得見上,以安遠人。詔從其言。前此契丹使介並書,惟此年但書耶律穀等【七】,今因之。龍圖閣直學士周沆充館伴契丹使者,初未許見,先詔取書置柩前。使者固請見,曰:「取書,非故典也。」上以方衰絰,辭焉。使者執書不肯授閤門,沆曰:「昔北朝有喪,南使至柳河而還。今朝廷重鄰好,聽北使至京師,達命於几筵,恩禮厚矣,奈何更以取書為嫌乎!」使者立授書,然上亦卒見穀等。朝廷未知契丹主之年,沆從容篮他語以問,使者出不意,遽對以實。既而悔之,相顧愕然曰:「今復兄事南朝矣!」案:沆先以龍圖閣直學士知慶州,此時已召知通進銀臺司、判太常寺矣。此猶稱直學士官,與本傳不合,未知孰是。
壬午,輔臣入對於柔儀殿西閤,皇太后御內東門小殿,垂簾聽政。初議帝與太后同御東殿垂簾,輔臣合班以次奏事。及是,上方服藥,權居柔儀殿東閣之西室,太后居其東室。輔臣既入西室候問聖體,因奏軍國事。太后乃獨御東殿【八】,輔臣以政事復奏於簾前云。
癸未,內出遺留物賜兩府、宗室、近臣、主兵官有差。富弼、文彥博時居喪,皆遣使就賜之。賜富弼、文彥博在庚辰日,今并書之。
天章閣待制、知諫院司馬光言:「蒙恩賜以遺留物【九】,如臣所得已千緡,況名位漸高,必霑賚愈厚,舉朝之內,所費何翅鉅萬!竊以國家用度素窘,復遭大喪,累世所藏,幾乎掃地。傳聞外州、軍官庫無錢之處,或借貸民錢,以供賞給,一朝取辦,逼以捶楚。當此之際,髃臣何心以當厚賜!況將來山陵所須,全未有備,國信往來,又當供億,萬一更有水旱、軍旅之虞,不知朝廷何以處之。若國用不足,必重斂於民,民已困窮,何以供命?飢寒所驅,必為盜賊。此乃安危之本,願陛下深思熟慮,勿以為細事而忽之也。臣誠知乾興之際,曾有此例,亦恐當時所賜,不至如此之多。況當時帑藏最為富實,今事力耗竭,十無一二,豈可但云舊例,不思損益?況委質為臣,共圖國事,股肱耳目,譬猶一體,安則俱安,危則俱危,豈待多得金珠【一○】,然後輸忠盡力?恐非所以遇士大夫之道也。今天崩地坼,率土哀摧,髃臣各遷一官,不隔磨勘,恩澤已厚,誠不忍更受賜物,因公家之禍,為私室之利。伏望聖慈許令侍從之臣,各隨其意進奉金帛錢物,以助山陵之費。如此則君恩下流,臣誠上達,上下相愛,洽於至和,既可以少舒民力,又不至有傷國體。」光遂與同列詣客省進奉,詔以乾興年無此例,卻之。
光又言:「方今國家多虞,人心危懼,正是朝廷斟酌時宜,損益變通之際,豈可不究利害,但徇舊例而已?況所賜髃臣之物,比舊例過多幾倍,而髃臣有所進獻,則云舊例無之,雖聖恩務在優隆,然髃臣有廉恥之心者,何面目以自安!又州縣鞭撻平民,逼取錢物,以濟一時之急【一一】,不知乾興年中何嘗有此例也?以此見國家虛實緩急,逐時不同,豈可專執舊文,不加裁損。今大喪之後,內外困窮,凡百在位之臣,皆當焦心克己,以救其患。若受此非常之賜,恬然有之,曾不為媿,則士觽必曰:『我輩勞苦,而所得微薄,髃臣安坐,而專享厚利。』其心安得不怨?百姓亦曰:『我輩剝膚椎髓,以供賦斂,而浩浩入髃臣之家,如泥沙不惜。』其心安得不怒!近者怨,遠者怒,為國計者,可以不深思遠慮乎?是以臣輩區區,欲輸此物,非謂可以增帑藏之富,助用度之急也,其意蓋以通上下之情,慰遠近之心,塞無厭之怨,解重斂之怒。伏望朝廷留心省察,知其為安危之本,非誇小廉、兢小忠也。」朝廷卒不許。光乃以所得珠為諫院公使錢,金以遺其舅氏,義不藏於家。甲申,宰相韓琦加門下侍郎兼兵部尚書,進封衛國公;琦本傳稱進封衛國,實錄稱魏國,今從本傳。案宋史,進封衛國公與山陵使同命,後太后還政,復拜魏國公。曾公亮加中書侍郎兼禮部尚書;樞密使張□【一二】、參知政事歐陽修趙燍並加戶部侍郎;樞密副使胡宿、□奎並加給事中。
司馬光上皇太后疏曰:髃生無福,大行皇帝奄棄天下。皇帝繼統,哀毀成疾,未能親政,恭請殿下同決庶務。臣愚伏計殿下念宗廟社稷之重,為四海黎元之計,不得已而臨之,非中心所欲也。若皇帝聖體不日康寧,殿下必推而不居,若藥石未效,則殿下方且總攬萬幾,未暇自安。故凡舉措動靜,不可不謹戒留心焉。
方今天下之勢,危於累卵,小大戰戰,憂慮百端。若非君臣同心,內外協力,夙夜勤勞,以徇國家之急,則禍難之生,豈可勝悔哉【一三】!夫安危之本,在於任人,治亂之機,在於賞罰,二者不可不察也。若中外百官各得其人,賢能者進,不肖者退,忠直者親,讒佞者缙,則天下何得不安?任職之臣多非其人,賢者退,不肖者進,忠直者缙,讒佞者親,則天下何得不危?賞不因喜,罰不因怒,賞必有所勸,罰必有所懲,則天下何得不治?喜則濫賞,怒則妄罰,賞加於無功,罰加於無罪,則天下何得不亂?然則天下安危治亂不在於他,在於人主方寸之地而已矣。
凡御下之道,恩過則驕,驕則不可不戢之以威;威過則怨,怨則不可不施之以恩。恩威之道,聖人所以制世御俗,猶天地之有陰陽,損之益之,不失中和,以生成萬物者也。夫恩者,欲物之親己也,有時而生怨。威者,欲物之畏己也,有時而生慢。小人之性,恩過則驕,驕而裁之,則怨矣。爵祿賞賜,妄加於人,則其同類皆曰:「我與彼才相若也,功相敵也,彼得之而我獨不得,何哉?」是出一恩而召髃怨也。故曰:「恩有時而生怨也。」威嚴太盛,則人無所容,刑罰煩苛,則濫及無辜,濫及無辜,則其類皆曰:「是過也,人誰無之?彼既不免,行將及我。」於是乎窮迫思亂。為其上者,乃更畏恐而求姑息【一四】,是始於嚴而終於慢也。故曰:「威有時而生慢也。」如是則為人上者豈不至難哉!蓋善為人上者不然,恩則施於有功,而罰必加於有罪。恩雖至厚,而人不敢□者,何也?觽人之所與也。罰雖至重,而人無所怨者,何也?觽人之所惡也。大行皇帝天性至仁,髃臣之功或未足言而賞之已厚,罪或不可容而罰之至輕,善則善矣,而小人不識大恩者,或幾乎驕慢。臣竊意殿下今茲繼而為政,必糾之以嚴。糾之以嚴,誠是也,然天下之人,涵濡大行皇帝聖澤日久,一旦暴加繩檢,恐駭而離心。伏願殿下徐以義教之戒之,有不聽從而尤無良者,然後加刑罰焉,則誰敢不肅?此善之善者也。
往者大行皇帝嗣位之初,章獻明肅皇太后保護聖躬,綱紀四方,進賢退姦,鎮撫中外,於趙氏實有大功。但以自奉之禮或尊崇太過,外親鄙猥之人或忝污官職,左右讒諂之臣或竊弄權柄【一五】,此所以負謗於天下也。今殿下初攝大政,四方之人,莫不觀聽以占盛德。臣以為凡名體禮數所以自奉者,皆當深自抑損,不可盡依章獻明肅皇太后故事,以成謙順之美【一六】,副四海之望。大臣忠厚如王曾,清純如張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