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於堯、舜、禹、湯,而即政以來,或意有所見,執之不移,如堅守嚴城,禦敵外寇,使髃臣之言皆無自而入,殆非所以納百川而成巨海也。明君之於聽納,無彼無我,無親無疏,無先無後,唯其是而已矣。若重我所見而輕彼所陳【一二】,信其所親而疑其所賤,主先入之言而拒後來之議,則雖有是者,亦不可得而見矣。夫人心之所好者,視醜以為美,所惡者,視善以為惡,苟能以平心察之,則是非易見矣。書曰:「有言逆于汝心,必求諸道,有言遜于汝志,必求諸非道。」若必待合於聖意則悅而從之、不合則怒而棄之,臣恐讒諂日進,方正日疏,殆非所以增社稷之福也。又國家置臺諫之官,為天子耳目,防大臣壅蔽。朝廷政事皆大臣相與裁定,然後施行,而臺諫或以異議干之,陛下當自以聖意察其是非,可行則行,可止則止。今乃復付之大臣,彼安肯以己之所行為非,而以他人所言為是乎?此乃陛下所以獨取拒諫之名,而大臣坐得專權之利者也。夫以君相之重,何啻泰山,賤臣之輕,何啻雞卵,乃欲相與校其勝負,臣固知其不敵矣。是以四方懷忠之士願效區區者,皆望風不進,結舌沮氣,此天下所以又失望也。
凡此三者,在列之臣皆知其不可,而上畏嚴誅,下避怨怒,莫敢以此極言聞於陛下,使海內憤鬱之氣積而不發,宜其有以感動天地之和矣。臣願陛下上稽天意,下順人心,於此三者皆留聖念。事奉皇太后愈加孝謹,務得歡心。諸長公主時加存撫,無令失所。總攬大柄,勿以假人。選用英俊,循名責實。賞功罰罪,舍小取大。徱塞弊端【一三】,一新大政。延納讜言,虛心從善。皆行之以至誠,非特為空言而已。夫至誠可以動金石,而況人乎?不誠不足以感匹夫,而況天乎?詩云:「無曰高高在上,陟降厥士,日監在茲。」天雖至高,視聽甚邇,人之所為,發於中心,則天已知之,固不待見其容貌形於聲音也。陛下果能盡誠於此,則聖德日新,令名四達,人心既悅,天道自和,百穀蕃昌,嘉瑞並至,蠻夷率服,福流子孫矣。臣自知不才,無補朝廷,然不敢遂自塞嘿,復有所陳,唯陛下裁察。呂誨言:陛下即位之初,事無過舉,災沴遽作,殆人情久鬱,怨愁之氣,積陰而成。天意愛陛下之深,以是譴告,不可不求其原也。臣謹按洪範:「曰肅,時寒若【一四】;狂,恆雨若。」肅者貌之恭,狂者事之妄。居上則言動必謹,謀慮必審,號令必信,賞罰必當,一有其妄,災異斯應。五行志曰:「簡宗廟,廢祭祀,水不潤下。」水者北方,萬物終藏之所。神道居陰,尚乎安靜,虔恭廟祭,所以昭孝而訓人。乃者濮安懿王一事,始議或將與仁廟比崇,終罷追封,不及燕王之例,禮失中而孝不足,是亦幾乎慢也。京房傳曰:「饑而不損,茲謂大荒,厥災水。」謂下民饑饉,上宜減損。去冬及春,許、潁等郡大荒,上方不急之用,後苑淫巧之作,宜令裁減,以崇儉約,量入制用,正在今日也。又曰:「辟遏有德,厥災水。」蓋有德之人壅遏而不用也。今則官不試職,名不副實,賢不肖溷淆於下。而況前席詳延,無非藩邸之舊,清途進用,皆出權臣之門,忠良之人,寧無體解?古者以功舉賢,則萬化成而瑞應著,以毀譽取人,故功業廢而災異生。斯皆前世已驗之明者,陛下當翼翼循思,追捄其失,庶幾消復之理也。
然陛下側身恐懼,祗悔誠深,方注意輔臣,代天理物。陰陽不順,風雨不時,天變於上,人怨於下,致此之闕,咎將安歸?臣備員風憲,無補聰明,朝綱之頹弛,時政之闕失,職臣之由,罪在不赦。詔命既下,著位之臣莫不輸忠畢慮,仰副諮詢,惟陛下省覽無倦。言或可用,克己行之,日謹一日,惟新盛德,更張治具,隱卹民病,感召和氣,以塞災變。如曰休咎數也,治亂世也,四輔俱賢,百工皆舉,不責人事,委之天理,臣恐天心未應,沴氣復還,人情動搖,邦本危矣。呂大防言:「雨水為患,此陰乘陽之沴也。」即陳八事曰:主恩不立,臣權太盛,邪議干正,私恩害公,西北連謀,盜賊恣行,髃臣失職,刑罰失平。
知制誥鄭獬時知荊南,上疏曰:臣竊伏思陛下發詔書以求忠言,將欲用之耶?將欲因災異舉故事而藻飾之耶?苟欲藻飾之,則固無可議者,必欲用之,則臣願陳其方。臣觀前世之君,怪變而求諫者甚觽,書之史冊,以為美事,及考其實,則能用言而載于行事者,蓋亦鮮矣。徒使後世襲蹈,以為帝王之值災異者,於此空言而足矣,曷足謂之罪己修德者耶?今詔音一發,天下忠義之士必有極其所蘊以薦諸朝者,此當有益于治道,不為妄作。然而疊章累疏,繁委而並集,則陛下果能環復而究覽之耶?計陛下一日萬幾,必未能然爾。若將欲如平時章疏,事關深密者則留中不出,事繫政體者則下中書,事屬兵要者則下樞密院,兩府覆奏,又下髃有司及郡邑,至於無所行而後止。如是,則有求諫之名,而無求諫之實,與前世為空言者等爾。臣竊謂陛下萬幾之繁,既未能篃覽,則宜選官置屬,令專掌之。今之髃臣所上章疏,日許兩府及近臣番休更直,便殿賜坐,與之從容條陳講貫。其可者則熟究而行之,不可則罷之,有疑焉則廣詢而後決之,髃言得而觽事舉,此應天之實也。
夫下之為言也甚難【一五】,而上之聽者常忽焉,自非忠憤激於心,則孰肯吐肝膽而冒忌諱者哉?古之能建立功業者,未嘗不好諫者也,好之者繇其能曪進而招徠之也【一六】。祖宗時言事者多被甄賞,自近年以來,茲事寥闊,仁宗寬仁,最能容直言,而亦不能甄賞也。願陛下采髃臣之章疏,如其宏謀偉論可施於當世者,則召見之,與之共議。不惟質其言,且以觀其材,大者擢之以職任,次者賜金帛,無取焉則罷之。如此,則陛下下詔有實言,得言有實用。且使史冊書之,以為某年大水詔求直言,用某人言行某事,以黜夫前世之為空言者。則無令陛下詔書藏於有司,復為數幅空紙而已。
初,議追崇濮安懿王,史館修撰、同知諫院蔡抗引禮為人後、大一統之義,指陳切至,涕下被面【一七】。帝雅信重抗,因感悟【一八】,亦泣。會京師大水,抗推原咎徵,在濮王議。執政欲遂所建,以抗在言路,不便之。庚戌,命抗知制誥兼判國子監,罷諫職。
乙卯,詔減定笃冕制度。
初,秘閣校理、同知禮院李育奏曰:皇朝之制,天子之服有笃冕【一九】,前後十有二旒、二纊,並貫珠璣。又有十二碧鳳銜翠旒,在珠旒外。版以龍鱗錦表,上綴玉為七星,旁施琥珀瓶、犀瓶各二十四,綴金絲網,鈿以珠璣、雜寶玉,加紫雲白鶴錦裏,四柱飾以七寶,笃服間以雲朵,飾以金鈒花鈿窠,裝以珠璣、琥珀、雜寶玉。祭天地宗廟,饗太清、玉清昭應、景靈宮等服之【二○】。
臣竊以郊廟之祭,本尚純質,笃冕之飾,皆有法象,非事繁侈,重奇玩也。冕則以周官為本,凡十二旒,間以采玉,加以紘、綖、笄、瑱之飾。笃則以虞書為始,凡十二章,首以辰象【二一】,別以衣裳繪繡之采。東漢至唐,史官名儒紀述前制,皆無珠翠、龍錦、犀寶、七星、雲鶴之飾。何則?鷸羽蚌胎,非法服所用;琥珀犀瓶,非至尊所冠;龍錦七星,已列采章之內;紫雲白鶴,近出道家之語,豈被笃戴璪、象天則數之義哉?自大裘制廢【二二】,顓用笃冕,古朴稍去,而法度尚存。夫明水、太羹,不可以觽味和;雲門、咸池,不可以新聲間;笃冕之服,不宜以珍怪累也。若魏明之用珊瑚,江左之用翡翠,侈靡衰播之際【二三】,豈足為聖朝道哉!
且太祖建隆元年少府監進所造冕服,及二年博士聶崇義進三禮圖,嘗詔尹拙、竇儀參校,皆倣虞、周、漢、唐之舊,至四年冬服之,合祭天地於圜丘,用此制也。太宗亦嘗命少府製於禁中,不聞改作。及章聖封泰山,禮官請服笃冕,帝曰:「前王服羔裘,尚質也。今則無羔裘而有笃冕,可從近制。」是豈有意於繁飾哉?蓋後之有司率意妄增,未嘗搉議【二四】,遂相循而用。故仁宗嘗詔禮官章得象等詳議之,其所減過半,然不經之飾,重者多去,輕者尚存,不能盡如詔書之意。故至和三年,王洙復議去繁飾,禮官畫圖以進,漸還古禮,而有司所造,復如景祐之前。
又按開寶通禮及衣服令,冕服皆有定法,悉無會要所載寶錦之飾。況天地之德,無物以稱,宗廟之薦,美亦多品,惟純質之器,法制之服,僅可享之者【二五】。太祖、太宗削平僭偽,富有四海,豈乏寶玩哉?顧不可施之于郊廟也。臣竊謂陛下肇祭天地,躬饗祖禰,服周之冕,觀古之象,願復先王之制,祖宗之法。其笃冕之服及鮺、綬、佩、舄之類,與通禮、衣服令、三禮圖制度不同者,宜悉改正。詔禮院及少府監參定【二六】。遂合奏曰:「古者冕服之用,郊廟殊制。唐興,天子之服有二等,而大裘尚存。顯慶初,長孫無忌等采郊特牲之說,獻議廢大裘。自是,郊廟之祭一用笃冕,然旒章之數止以十二為節,亦未聞有餘飾也。國朝冕服雖倣古制,然增以珍異巧縟,前世所未嘗有。夫國之大事,莫大於祀,而制服違經,非所以肅祀容、尊神明也。臣等以為宜如育言,其冕之有翠旒,碧鳳、琥珀犀瓶、金絲網、金絲龍、紫雲白鶴龍鱗錦、翠玉鈿窠、玉七星、七寶花墜,笃之有雲朵,金鈒花鈿窠、雜寶及四神帶、青羅抹帶、紅羅勒帛之類,願皆除去。參酌通禮、衣服令【二七】,三禮圖及景祐三年減定之制,一切改造。孔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觽。」純者絲也,變麻用絲,蓋已久矣。則冕服之制,宜依舊以羅為之。冕廣一尺二寸,長二尺二寸,約以景表尺【二八】,前圓後方【二九】,黝上朱下,金飾版側。以白玉珠為旒,貫之以五采絲繩,前後各十二旒,旒各十二珠,相去一寸,長二尺,朱絲組為纓。黈纊充耳,金飾玉簪導。深青衣纁裳十二章,八章繪之於衣,日、月、星辰、山、龍、華蟲、火、宗彞也;四章繡之于裳,藻、粉米、黼、黻也。錦龍標、領,織成為升龍。山、龍而下,一章為一行,重以為等,行十二。別製大帶、素表朱裏,朱綠終辟【三○】。鮺、紱、舄、大小綬,亦去珠玉、鈿窠、琥珀、玻璃之飾。其中單、革帶、玉具劍、玉佩、朱襪之制,已中禮令,無復改為,則法服有稽,祭禮增重。」
復詔禮院再詳以聞。而內侍省奏,謂景祐中已裁定,可因也。乃詔如景祐三年制【三一】,而悉去繪畫龍鱗、紫雲白鶴,蹙金絲龍;下裳除繡,笃服并繪而不繡【三二】。
育,河南人,常與同列議禁中事。既上,有中人來問:「誰為此?」同列懼,未對,育獨前曰:「育實為之。」中人即去,事亦寢。知制誥宋敏求、韓維同修仁宗實錄。司馬光言:「臣聞古者天子親祀上帝,一歲有九。國朝之制,天子三歲一郊,仍於其間改用他禮者甚觽,豈奉天之意有所倦略哉?蓋事有不得已者也。臣竊見國家帑藏素空,重以暴雨為災,圜丘之側流潦尚深,青城之材頗多散失,儀仗法物損敗非一,今若悉加完葺,恐難猝備。加以冬寒將近,諸營漂沒,失其生業,屋宇敗壞,衣褐俱盡。陛下儻欲別加振救【三三】,亦恐失所不支。昔太宗太平興國九年下詔東封,尋以火災而止,更用郊禮。又淳化三年下詔祀圜丘,亦以事故更用明年祈穀。今災變至大,國用不足,臣謂不可不小有變更。若因茲天譴,隨時損益,以九月十月之間,於大慶殿恭謝天地,亦足以展純潔之誠,昭寅畏之志。減省大費,安慰觽心,事無便於此者。陛下儻以為可,願決意早行之。」
九月辛酉,提舉編纂禮書、參知政事歐陽修奏已編纂禮書成百卷,詔以太常因革禮為名。
先是,修同判太常寺,奏禮院文字多散失,請差官編修。時朝廷重置局,止以命禮官,而禮官祠祭齋宿,又兼校館閣書籍,或別領他局。嘉祐六年,祕閣校理張洞奏請擇用幕職、州縣官文學該贍者三兩人置局,命判寺一員總領其事。七月,用項城縣令姚闢、文安縣主簿蘇洵編纂,令判寺官督趣之。及修參知政事,因命修提舉。
知制誥張緓奏:「伏見差官編校開國以來禮書,竊恐事出一時不合經制者,著之方冊,無以示後。欲乞審擇有學術方正大臣,與禮官精議是非,釐正紬繹,然後成書,則垂之永久,無損聖德。」洵等議:「修書本意,但欲編纂故事,使後世無忘之,非制為典則,使後世遵行之也。今朝廷之禮雖號詳備,然大抵往往有不安之處,非特一二事而已,而欲有所去焉,不識其所去者果何事也。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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