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资治通鉴长编 - 卷二十九

作者: 李焘8,780】字 目 录

手不覺墜笏,遽上疏乞歸田里,又請對,具陳所以。上勉諭良久,且曰:「卿第去,朕終保全卿,勿以為慮。」德驤固請不已。壬子,罷知京朝官考課,仍奉朝請,特賜白金三千兩【七】以慰其心。

上厲精圖治,欲聞讜論,以致太平,患髃下莫肯自盡以奉其上。三月甲子,下詔申警之曰:「四聰旁達,庶知乎物情,百職交脩,用熙於帝載。而有位之士,頗尚於宴安,納誨之任,率多於拱默,期格于道,不亦難乎?應兩省諫官等,職在箴規,任司獻替,至於政教之堙鬱,典章之闕漏,國蠹民瘼,悉當上言,無有所隱,爰暨司憲,實資繩愆,儻因循而備員,則尸曠以何堪!所宜振舉職業,申明紀律,正其彈射,以警姦回。凡曰中都之官,咸有攸司之局,並當稱其祿秩,幹於事任【八】,各懋迺績,以副朕意。」其後,上封事者頗觽。有詔閤門非涉僥望乃許受之。殿中丞、直史館謝泌抗疏陳其不可,且言:「外患方熾,民政未乂,狂夫之言,聖人取焉。苟詰而拒之,四聰之明,將有所蔽,願采其可者行之,不可者止之,庶下情得以上達。」泌,歙州人也。

上嘗謂戶部使李惟清曰:「朕讀漢書賈誼傳,夜分不倦。誼當漢文時,天下治平,指論時事,尤為激切,至云長太息、堪慟哭者,蓋欲感動人主,不避觸鱗,真忠臣明國體者也。今廷臣有似此人者否?」惟清曰:「陛下登位以來,親選貢士,所謂俊彥盈庭者矣。若言事中理,少賜銟擢,苟不知忌諱,亦望含容,即賈誼之流復出。」上曰:「朕之聰明,雖不逮漢文,然每上章言事,未嘗不再三省覽,求其理道。稍或益國便民,即付宰相行之。識淺事乖,寢而不報,未嘗加罪。蓋欲開言路,廣視聽。若有言大事,知大體者,朕當擢以不次之位也。」

樞密副使、工部侍郎趙昌言與鹽鐵副使陳象輿厚善,度支副使董儼、知制誥胡旦皆昌言同年生,右正言梁顥常在大名幕下,故四人者日夕會昌言第,京師語曰:「陳三更,董半夜。」有傭書人翟穎者,姦險誕妄,素與旦親狎,旦知穎可使,乃為作大言狂怪之辭,使穎上之,仍為穎改名馬周,以為唐馬周復出也【九】。其言多排毀時政,自薦可為天子大臣【一○】,及力舉十數人皆公輔之器,昌言內為之助,人多識其辭氣,知旦所為也。李昉既坐黜,趙普秉政,深疾之。開封尹許王元僖使親吏儀贊廉得其事,白上,捕馬周繫獄,開封府判官張去華親窮治之,馬周具伏。上怒,詔決杖流海島。甲戌,責昌言為崇信節度行軍司馬,象輿復州團練副使,儼海州、旦坊州【一一】、顥虢州司戶參軍。上待昌言厚,垂欲相之【一二】,會普以勳舊復入,惡昌言剛戾難制,因是請加誅殛。上特□宥昌言,既謫,普又請行後命,上不許,乃止。普始為節度使,貽書臺閣,體式皆如申狀,得者必封還之,獨象輿不卻,普謂其慢己,故與顥等皆被重譴。

太平興國初,侯莫陳利用賣藥京城,多變幻之術,眩惑閭里。樞密承旨陳從信得之,亟聞於上,即日召見,試其術頗驗,即授殿直,驟加恩遇,累遷至鄭州團練使。前後賜與,寵澤莫二,遂恣橫,無復畏憚,至於居處服玩,皆僭乘輿宮殿之制。依附者頗獲薦用,士君子畏其黨而不敢言。於是趙普使人廉得其專殺人及它不法事,力於上前發之【一三】,乃遣近臣就案,利用具伏。乙亥,詔除名,流商州,仍籍其家,俄詔還之。普恐其再用。有殿中丞竇諲者,儀子也,嘗監鄭州榷酤,於是與班列言:「利用每獨南向坐以接京使,犀玉帶用紅黃羅袋。澶州黃河清,鄭州將用為詩題試解舉人,利用判試官狀,言甚不遜。」普聞之,召至中書,詰得其實,復令上疏告之。又京西轉運使宋沆,初籍利用家,獲書數紙,言皆指斥切害,悉以聞。普因勸上曰:「利用罪大責輕,未塞天下望,存之何益!」上曰:「豈有萬乘之主不能庇一人乎?」普曰:「此巨蠹犯死罪十數。陛下不誅,則亂天下法。法可惜,此一豎子,何足惜哉。」上不得已,命賜死於商州。既而悔之,遽使馳傳貸其死,使者至新安,馬旋濘而踣,掀於淖而出,換它馬。及至,磔於市矣。聞者快之。沆,湜之從弟也。普彊直疾惡類此。或云普於中書接見髃官,必語次尋繹有言人短長者【一四】。既退,即命吏追錄之。事發,引以為證。由是髃官悚息,無敢言者,中書事益壅蔽。(中書事益壅蔽,此據附傳。然普三入相,所謂命吏追錄人長短,殆皆竇諲事也,普必當不如此。而附傳則以為普素所蓄積皆如此,則恐過矣。故因竇諲事著此語,且以或云略見普未必常如此之意。)

夏四月庚戌,遣考功員外郎兼侍御史知雜事呂端、起居舍人鉅野呂祐之使高麗【一五】,假內庫錢五十萬以辦裝。還,遇風濤,帆檣折,舟人大恐,端恬然讀書不輟,祐之悉取所得貨沈之,迺止,詔蠲其所貸。

五月辛酉,置祕閣於崇文院,分三館之書萬餘卷以實其中,命吏部侍郎李至兼祕書監,右司諫、直史館宋泌兼直祕閣,右贊善大夫、史館檢討杜鎬為校理。泌,湜之兄也。

朝廷數以敕書招諭李繼遷及同惡蕃部,繼遷亦嘗遣孔目官張浦詣知環州程德玄自陳歸順之意。然繼遷終不肯降,益侵盜邊境。宰相趙普建議欲復委李繼捧以夏臺故地,令圖之。繼捧時為感德節度使,即召赴闕。辛未,上親書五色金花牋賜繼捧國姓,改名保忠,壬申,授定難節度使,所管五州錢帛、芻粟、田園等並賜保忠。壬午,保忠辭之鎮,錫賚甚厚,命右衛第二軍都虞候王杲領兵千人護送之。及還,保忠以土物為贐,杲拒而不納。上知之,召賜白金百兩。杲,齊人也。

閏五月己丑,以襄州衙內都虞候趙承煦為六宅使。承煦,普次子也,普再入相,未始為求官,上特命之。普常戒其子弟曰:「吾本書生,偶逢昌運,受寵踰分,固當以身許國,私家之事,吾無預焉。爾等宜各勉勵,勿重吾過。」故自宥密升宰輔【一六】,出入三十餘年,未始為其親屬求恩澤者。近制,宰相子起家即授水部員外郎,加朝散階,呂蒙正固讓,止授六品京官,自是為例。(此事見富弼作蒙正神道碑,云蒙正長子從簡當得水部員外郎,蒙正懇辭,止授將作監丞,因以為著例,至今不易。)

丙申,賜諸道高年百二十九人爵為公士。秦、漢以後,不復賜民爵,自籍田禮成,始復賜焉。先是,翰林學士、禮部侍郎宋白知貢舉,放進士程宿以下二十八人,諸科一百人。牓既出,而謗議蜂起,或擊登聞鼓求別試。上意其遺才,壬寅,召下第人覆試於崇政殿,得進士馬國祥以下及諸科凡七百人,令樞密院用白紙為牒賜之,以試中為目,令權知諸縣簿、尉。謂樞密副使張宏曰:「朕自即位以來,親選貢士,大者為棟梁,小者為榱桷。今封疆萬里【一七】,人無棄材,日思孜孜,庶臻上理也。卿與呂蒙正等,曩者頗為大臣所沮,非朕獨斷,則不及此矣。」宏頓首謝。白凡三掌貢士,所取如蘇易簡、王禹偁輩皆知名,而罷黜者觽,因致謗議。時知制誥李沆亦同知貢舉,謗議獨所不及。舊制,鎖院,給左藏庫錢十萬以資費用。是歲,詔改支尚書祠部錢,仍倍其數。罷御廚翰林、儀鸞司供帳。先是,開封府發解,如諸州之制,皆府官專其事。是秋,以府事繁劇,始別敕朝臣主之,定名訖,送府發解如式,遂為永制。(程宿,衢州人,此據登科記。)

右諫議大夫李巨源責授都官郎中、知朗州【一八】。巨源性訐直,好言事,上屢加銟激,將有大用之意。會貶,巨源恃舊恩,日夕望召還,嘗語僚屬曰:「會當思我,寧久居此!」後數歲,驛遞堂帖令乘傳歸闕,巨源啟封見之,大笑,喜極氣絕而卒。(巨源以淳化三年十月癸未卒於朗州,今附見。)

御史中丞嘗劾奏開封尹許王元僖,元僖不平,訴于上曰:「臣天子兒,以犯中丞故被鞫,願賜□宥。」上曰:「此朝廷儀制,孰敢違之!朕若有過,臣下尚加糾擿,汝為開封府尹,可不奉法耶?」論罰如式。(百官表載此事於端拱元年,不記中丞姓名及許王所坐何事,今附見李巨源貶後。)

殿中丞江陵夏侯嘉貞【一九】嘗為洞庭賦,右散騎常侍徐鉉見之曰:「木玄虛之流也,詞采又過焉。」上聞其名,召試禁中,擢右正言、直史館、兼直祕閣。嘉貞喜黃白之術,願為文字官,常語人曰:「我得見鉛中銀一錢【二○】,知制誥一日足矣。」嘗獻詩,有歆慕青雲意,上和以賜之,戒其狹劣好進。嘉貞尋病卒。復以湖南為武安軍。(本紀於二月即云襄王兼領荊南、湖南兩鎮,至是復云改湖南為武安軍,按:實錄,襄王二月未嘗兼領湖南也,疑復軍額後迺除節度使,本紀恐誤,更俟詳考。)上既擢馬國祥等,猶恐遺材,復命右正言王世則等召下第進士及諸科於武成王廟重試,得合格數百人。丁丑,上覆試詩賦,又拔進士葉齊以下三十一人、諸科八十九人,並賜及第。(葉齊邑里,登科記亦無之。)

上謂宰相曰:「今歲炎暑尤甚。流俗有言,人生如病瘧,於大寒大暑中過歲,寒暑迭變,不覺漸成衰老。苟不競為善事,虛度流年,良可惜也。」秋七月戊戌,謂趙普曰:「卿耆年觸熱,固應不易。自今長春殿對罷,宜即歸私第頤養,俟稍涼迺赴中書視事。」普頓首謝。

八月乙卯朔。甲子,以宣徽南院使郭守文充鎮州路都部署,上面命之曰:「夫用兵者,先須知敵彊弱,明於動靜,賞罰必當,但戢兵清野,此大意也。且朝廷以鎮、定、高陽三路控扼往來咽喉,若敵無所顧,矜驕而來,則出奇兵掩之,萬不失一。且於騎士一指揮內揀驍勇者,間以弓矢、槍劍,分為十隊,乃至三四百隊,皆可制也。又選廷臣押隊。敵若敢踰鎮、定,汝但勿戰,陽為怯勢,騎置其事【二一】,朕即以駕前精銳,徑發格鬥,仍竊取敵號,俟有必勝之策,則分佈隊伍,縱兵擊殺,若其未捷,各保城寨,皆百戰百勝之謀也。自能隨機設計,為之便宜,即不繫此【二二】。」

中書堂後官闕,宰相欲選於百司以補之,上不許。辛未,以河南府法曹參軍梁正辭、楚邱縣主簿喬蔚等五人,並為將作監丞,充中書堂後官。堂吏拔選人授京官為之,自此始。

戊寅,武勝節度使、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鄧王錢俶卒,上為輟視朝七日,追封秦國王,諡忠懿,命中使護喪事,葬洛陽。俶任太師、尚書令、兼中書令四十年,為元帥三十五年,窮極富貴,福履之盛,近代無比。

庚辰,車駕幸國子監,謁文宣王,禮畢,升輦,將出西門,顧見講坐,左右白博士李覺方聚徒講書。上即召覺,令對御講,覺曰:「陛下六飛在御,臣何敢輒陞高坐。」上因降輦,命有司張帟幕,設別坐,詔覺講周易之泰卦,從臣皆列坐。覺乃述天地感通、君臣相應之旨,上甚悅,特賜帛百疋。遂幸玉津園宴射。辛巳,上謂宰相曰:「昨聽覺所講,文義深奧,足為鑑戒,當與卿等共遵守之。」趙普頓首謝。

九月丁未,祕書監李至言:「著作局撰告饗宗廟及諸祠祭祝文稱尊號,唐惟開元禮有之,稽古者以為非禮。且尊號起於近代,請舉舊典,饗宗廟稱嗣皇帝臣某,諸祠稱皇帝,斯為得禮【二三】。」從之。

冬十月甲子,特置馬步軍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殿前捧日天武四廂都指揮使,以振州防禦使孔守正、澄州防禦使范廷召為之【二四】。(據孔守正傳云:上以守正練習戎旅,特置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以授之。按:實錄,龍神衛四廂,蓋與捧日天武四廂同置都指揮使,范廷召與守正並命。今附見,更須考詳。)

癸未,上謂侍臣曰:「朕每念古人禽荒之戒,自今除有司順時行禮之外,更不於近甸游獵。五坊鷹犬,悉解放之,庶表好生之意。」遂詔天下勿復以鷹犬來獻。

是月,以右諫議大夫樊知古為河北東、西路都轉運使。都轉運使自知古始。知古,即若水也,上為改名焉。(都轉運使始此,實錄不書,據本傳及會要追記,故不見其日,更俟詳考。又太平興國四年十一月高繼申【二五】為河北南路都運使,當時河北分兩路,繼申止為南路,故不為事始。)十一月,契丹大至唐河北,將入寇【二六】。諸將欲以詔書從事,堅壁清野勿與戰。定州監軍、判四方館事袁繼忠曰:「契丹在近,今城中屯重兵而不能剪滅,令長驅深入,侵略它郡,謀自安之計可也,豈折衝禦侮之用乎!我將身先士卒,死於敵矣。」辭氣慷慨,觽皆伏。中黃門林延壽等五人猶執詔書止之,都部署李繼隆曰:「閫外之事,將帥得專焉。往年河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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