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令監司督察,則往往承望朝廷風旨,要以速辦。監司督州,州督縣屬,上下相承,苟務應法,勢必至於抑勒賣田,多買瘠薄以逃責矣。自熙寧以來,監司奉法者類多如此。蓋奉法嚴則繩吏峻,繩吏峻則苟免之心生,文具而無實,民受其弊,理之必然,此不可行二也。
軾以為百姓賣田須先申官,令佐親自相驗,委是良田,方得收買。如官價低小,即聽賣與其餘人戶,不得抑勒。又買到田未得支錢,先召投名人情願承佃充役,方得支錢,不得抑勒。臣以為百姓不願與官中貿易者,蓋上下勢隔,情意不通,又胥吏輩輾轉求索,百方邀賂,雖嚴明令長不能絕也。正使官中買田與私價等,百姓寧自相貿易。今令賣田之人必先申官,官價低小,方得賣與其餘人戶,名為不抑勒,實與抑勒無異。又鄉閭之民,自非窘乏朝夕待用者,必不肯出賣良田,今令賣者申官,令佐檢視,然後收買,役人情願承佃,方得支錢,近須半年,遠須一年以上。既不能紓目前之急,又重有往來賂遺之費,雖官中不至失利,而賣田之民【一五】重困弊矣,此不可行三也。
軾以為令佐如買瘠薄田,致久遠召募不行,即官吏並科違制,分故失定斷,仍不以去官赦降原減。臣以令佐之能,在於公心愛民,□明不擾,鉅細畢舉,則為善政。不當以事之一二論其殿最。今有長令世以為循吏,偶於買田之際不能辨識,有數十頃瘠薄,召募不行,便加以違制之罪,是以一而廢百,得無失刑歟?熙寧之初,柄臣過計,官吏有違常平新法,不以去官赦降原減。當是之時,官吏以此獲罪者,不可勝數,中外竊議,以為非宜。今既已罷煩擾矣,又欲襲前日之過計,未見其善也。大抵議者立法,意欲必行,則必嚴為法禁,法禁太嚴,則更以便文苟免,不復計民之利害,此不可行四也。
軾以為系官田若是人戶見佃者,先問見佃人,如無丁可以應募,或自不願充役者,方得別行召募。臣以為人戶所請官田,近或五七年,遠或數十年,其間有墾荒、糞瘠費用財力。耕治既熟,一旦奪之,有傷人情,此不可行五也。軾又以為應募之民,正與弓箭手無異。臣以為並邊之地既難得田,又弓箭手平居無役,止於每歲一閱,故邊境之民樂於受田於官。今則受田一二頃,而役之終身,累其子孫,豈民之所願欲哉?雖曰受田二頃,服事奔走,當費其半,豈若役屬富民為佃戶,中分其利,作息自如,刑責不及之為便耶?愿民既不就募,而浮浪者又不許充役,將見有名而無實,安能減色役而□農民耶?軾又以為穀賤傷農,而農民賣田常多不售,若官為買,則田、穀皆重,農可小紓。臣以為頃歲以來,民多賣田者,以助役納錢,常平出息,聚歛之臣肆行掊克,中民困於不足,故多鬻田。錢歸公帑,歲不流布,賣田者多,積鏹者少,故田苦不售。今則罷常平、助役之法,一切財利皆歸於民,行之歲餘,民力已紓,自今已往,賣田者必少。賣田既少,則不患其不售。如官中出錢買田,厚於私價,則是誘民破產,公私非便;與私價等,則民不願鬻,無一可者。臣未見其可以重田穀,紓農民也。
軾又以為納錢於官,常苦幣重【一六】,若散以買田,則貨幣稍均。臣以為諸路之錢,今已散為平糴,又隨州郡所出,變轉物貨,則曩時之積既流布於民矣,不待買田而後貨幣可均也。軾又以為此法既行,民享其利,追悟先帝所以取□剩錢者,凡以為我用爾,疑謗消釋,恩德顯白。臣以為先帝神聖文武,興立法度,所以垂無窮者,如日麗天,孰不瞻睹者。至於役錢□剩,蓋因謀利之臣私憂過計,此天下之所共知也,安在其散錢買田而後釋疑謗耶?
軾又以為□剩役錢,令付有司逐旋支費,終不能卓然立一大事,建無窮之利,若用買田,如私家變金銀為田產,乃是長久萬全之策。臣以為買田募役,臣已縷陳其有五不可行,至於散常平之積以為平糴,以為水旱荒凶之備,此所謂出民力而為民用,亦所以結民心而裕民財也。繼志之孝,無窮之利,孰大於此!又何必如私家變金銀為田產,然後為長久之策耶?又況變錢為田,常平遂無本錢,將何以因時糴糶便農民耶?若夫患有司之妄費,為之節制,適當可矣,日減月亡,又何足恤哉?
臣以為三代以來至於本朝,累聖相繼,法度損益,無所不有。至於治民之政,以力供役,以田供稅,凡數千年未之有改也。熙寧中,先帝以議臣之請,買田募役,行之半年,田既難置,民鮮就募,士論不以為便,遂不果行。以先帝之睿慮英斷,勵精為治,如以此法為便,豈復疑於左右之論而中輟?臣竊意其不然也。今役法已成,頒下四方,四方之民休息安堵,沐浴聖澤,既已少定矣。願陛下不以一臣之私論,而破天下之公議,速行寢罷,以解中外之疑,天下幸甚!
注釋
【一】今來米價每斗二百已上「斗」原作「年」,據閣本改。【二】南則誠州沅州「沅」原作「沆」,據宋史卷四九三西南溪峒諸蠻傳改。【三】召當日講官至簾前「當」原作「常」,據二程集河南程氏文集卷六又上太皇太后疏改。
【四】問當主上進業次第「業」原作「德」,據同上書改。【五】自古以為美事「古」原作「言」,據同上書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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