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稷之重,守祖宗百三十年基業,為億兆人父母,豈可不愛惜聖體哉?孟子曰:「事孰為大?事親為大。守孰為大?守身為大。」守身所以事親也,愛身所以愛天下也。陛下上有太皇太后、皇太后、皇太妃,休戚皆繫於陛下之一身,豈可不愛惜聖體哉?方今髃臣之心、萬民之情,正望朝廷如天聖以來,所望陛下法則仁宗而已。祖宗天下百三十年,如寶器之無缺;陛下行純德備,如美玉之無瑕。臣竊為陛下寶之惜之,愛之重之,陛下豈可不愛惜聖體哉?臣聞仁宗未納后已前,未嘗近幸後宮,是以氣體康實,在位最久。臣今觀陛下氣怯,恐不能如仁宗少時,豈可不愛惜聖體哉?前世人君多所經歷,乃能周知天下之情。今陛下生長深宮,稼穡艱難未知也,人之情偽未見也,國家政事未習也,六經聖人之言未盡讀也,前史興亡之戒未盡閱也。天下至大,萬事之觽,何所不關聖慮,豈可不愛惜聖體哉?古人有言:「後宮盛色,則賢者隱處;佞人用事,則諍臣杜口。」陛下春秋鼎盛,方當崇經術,邇端士,敦尚素樸,屏去紛華,不宜先留意女色,使天下失望,以啟小人之心。何則?陛下若好德,則賢人皆動其心,欲助陛下之德,而圖天下治安,故於陛下有益;陛下如好色,則小人皆動其心,欲奉陛下之欲,而圖一身之富貴,故於陛下有損。賢人進則治,小人進則亂。人君所好,不惟繫一身之損益,實係天下治亂,不可不謹。陛下於此二者,將何擇焉?
昔漢成帝自為太子時,以好色聞,其後逸欲無節,終為漢室昏亂之主,漢之基業由成帝而壞,豈可不慎其細哉!唐太宗欲納鄭仁基女,魏徵諫而止之。憲宗時,教坊稱密旨選良家子納禁中,李絳上疏諫,乃止,悉還之。文宗末,李孝本女入宮,魏□諫,即出之。古之忠臣愛君,必拂其邪心,防其嗜欲,置君無過之地,使天下莫得而非議之也。人君所愛,莫切於身,人臣亦莫切於愛君之身。臣濫備勸講,以輔導聖德為職,懷此憂慮,已二三年。不能言於未然,致陛下已有聲聽流聞於外,此臣之罪也。臣今若猶不言,他日陛下或專意聲色,委權臣下,紀綱壞亂,政事荒僻,使天下以陛下為逸欲之主,則臣之罪豈可勝責?雖悔恨萬狀,何所及哉。
伏望陛下察臣之言,專精一意,勉強學問,日新德業,無時逸豫,事親則思孝,居處則思敬,動作則思禮,祭祀則思誠,服用則思儉,養民則思仁,使人則思恕,心則思道,視則思正,當食則思天下之饑,當衣則思天下之寒。陛下每思及此,而強學不已,則將以道德為麗,以仁義為美,豈聲色之可移哉?惟陛下抑情制欲,以愛養聖體為先,則動植之類,無不蒙福,生靈幸甚!(祖禹集乞進德愛身疏自云:元祐四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又上疏太皇太后曰:
臣伏見陛下臨御天下,於今五年,昧爽視朝,親斷萬事,所以勞心竭力者,凡皆為祖宗社稷億兆人民,將以太平天下付之皇帝也。臣愚竊謂陛下憂勤天下之事,必先憂天下之本;愛養天下之民,必先愛一人之身。夫一人之身,天下之本也。孟子曰:「天下之本在國,國之本在家,家之本在身。」天下安危繫於人君之一身,身安則天下安;天下治亂出於人君之一心,心正則天下正。欲治天下,必先安身;欲正天下,必先正心。此二者,當今之急務,久遠之計慮也。
陛下內保祐聖躬,調護起居,外成就睿德,勉進學問,前此未嘗聞有纖毫之失。今之所聞,則異於前,外議籍籍,皆謂皇帝已近女色,後宮將有就館者,有識聞之,無不寒心。皇帝今年十四,其實猶十三歲。千金之家,有十三歲之子,猶不肯使近女色,而況於萬乘之主乎?陛下愛子孫而不留意於此,非愛子孫之道也。譬如美木方長,正當封植培壅,以待其蔽日淩雲,若戕伐其根,豈不害哉?臣嘗見司馬光言章獻明肅太后保護仁宗皇帝,最為有法,自即位以來,未納皇后以前,仁宗居處不離章獻臥內,所以聖體充實,在位最為長久。章獻於仁宗,此功最大。臣考之國史,仁宗乳褓,章獻使章惠太后護視,章獻臨朝,仁宗起居飲食,章惠必與之俱,所以保佑扶持,恩意勤備。然則章惠保護仁宗,乃章獻太后之意也。今陛下臨朝,日有萬幾,至於左右護視皇帝,臣不知有如章惠者乎?若未能如章惠,則陛下豈得不留意也?陛下以朝事責宰相,以邊事責將帥,人君闕失、髃臣邪正責諫官、御史,皇帝學問責講讀官。若朝事不治,宰相之罪也;邊鄙不寧,將帥之罪也;人君闕失不知,髃臣邪正不分,諫官、御史之罪也;皇帝學問不進,臣等之罪也。至於皇帝起居之節,嗜欲之際,此最切身之事,豈可無任其責者乎?陛下博覽史冊,洞知古今,古之帝王,何嘗不以女色損壽考之福?惟傷於太早,敗於無節耳。思之至此,可謂切骨之戒。臣所以不避誅戮,為陛下言之。
伏望陛下與皇太后、太妃詳論此事,有損聖德,不益聖體,宜戒飭保傅,令一以章惠為法。今聖心已有所知,雖不能防於未形,猶可以止其將然,俟中宮既建,然後漸廣繼嗣之路,則陛下亦可以不勞聖慮矣。今若不加止節,女色爭進,數年之後,敗德亂政,無所不有,陛下雖欲悔之,豈可及乎!臣竊觀皇帝天資純粹,有上聖之資,年益長則宜德益進,方當嚮學,以養聖功,天下引領以望輝光之新,傾耳以聽名譽之隆。聰明之開發,睿智之深遠,皆繫於十五六之時,不可失也。陛下必欲皇帝氣體康彊,德性成就,以為宗社無疆之福【一○】,莫切於今日矣,不宜先以好色聞於天下,失觽庶之望。臣所以拳拳而不能已也,惟陛下深思遠慮,察臣狂瞽之言。疏皆留中。(祖禹集上太皇太后疏,乞保護皇帝聖體,自注云:十二月二十五日。)
初,劉安世呼牙媼為其兄嫂求乳母,踰月無所得,安世怒詰之,姥曰:「非敢慢也,累日在府司,緣內東門要乳母十人,今日方入了。」安世驚曰:「汝言益妄。上未納后,安有此?」媼具言內東門指揮,令府司責軍令狀,無洩漏。安世猶未之信。任府司者,適安世故人,亟以手簡問之,答云非妄,安世遂抗章論列。他日,呂大防等奏事已,將退,太皇太后留大防謂曰:「劉安世有文字言禁中求乳母事,意則甚善,但渠不知耳。此非官家所要,乃先帝一二小公主尚須飲乳也。官家常在老身榻前閤內寢處,宜無此。老身又嘗究治,果無之。可說與安世,令休入文字。」大防對曰:「諫官例不與宰相相見。」太皇太后曰:「然則當如何止安世文字勿令再入?」大防曰:「范祖禹見修實錄,臣每間日過實錄院,必見祖禹。劉安世與祖禹同省,臣當以聖旨令祖禹告安世。」太皇太后因言祖禹亦有疏論列後宮進御事,并令呂大防諭止。及祖禹得大防所傳聖旨,即過安世具道之,安世曰:「此事實繫聖德污隆,安世以諫名官,何敢緘默?純夫方侍經幄,上所親信,又豈得不言?」祖禹曰:「固嘗言之矣。」安世曰:「宰相所傳聖旨,盍具奏知,萬一為所紿,雖悔其可追乎?」
安世乃奏曰:「臣今月二十七日給事中范祖禹至本廳,密傳宰相大防聞德音,諭臣以所謂後宮事實未嘗有者。稽首承命,感抃交集。臣歷觀前世之主,鮮有不以聲色為累,至於近之太早,御之無節,則又不能保固真源,增益壽考。聖賢所戒,可為寒心。且世俗之間,粗有百金之產者,猶知愛其子孫,以為嗣續之託。而況國朝百三十年之太平,六聖憂勤積累之基業,陛下繼而有之,可不以自愛自重,以為宗廟社稷無窮之計乎?臣誤蒙聖恩,擢置諫列,使陛下日新之德,未有以大著於四海,而親近女寵之謗,先播於觽口,臣雖愚暗,亦深憂之,所以不避譴訶,先事進戒。若陛下實未嘗為,則臣之所言,猶不廢諫官之職;若陛下萬一有之,則臣進說,已是後時,雖不敢逃曠官之誅,顧亦何補於事?惟冀陛下愛身進德,留意學問,清心寡欲,增厚福基,臣不勝惓惓愛君之至!」
祖禹奏曰:「臣自今月二十三日,為吐瀉腹臟不安,請假將理,於二十七日參假朝見,至門下省見宰相呂大防,諭臣二十四日面奉聖旨,兩諫議并臣所言後宮幸御,無此事者。臣自二十三日為病家居,當日上皇帝疏,至二十四日,呂大防令實錄院吏語臣,如入省,即過廳相見。臣以方病,未能入,至二十五日,又上太皇太后疏。緣臣二十五日以前,未見大防,不知已有聖旨,所以更入後來文字。今日大防面諭,乃知臣等所聞外議,盡是虛傳。陛下恕臣狂愚,不賜誅責,復蒙宣諭,令臣具悉,臣且喜且懼,不能自勝,實天下幸甚。然臣所言皇帝進德愛身,所宜常以為戒;太皇太后保護皇帝,安身正心,久遠之慮,亦願因而勿忘。今外議雖虛,亦足為先事之戒也。臣竊惟皇帝有上聖之資,方養德嚮學,涵育仁義,臣侍經左右,而有聞於道路【一一】,實懷私憂。是以不存形跡,不知忌諱,發於誠心愛上,不敢避妄言之罪。凡事言於未然,則誠為過慮;及其已然,則又無所及,雖言無益。陛下寧受未然之言【一二】,勿使臣等有無及之悔,因聞虛語,以為實戒,則四海生靈動植之類,永被其福。臣蒙□宥罪戾,無任恐懼喜幸之至。伏緣聖旨令大防諭臣,合具奏知。」貼黃稱:「大防令臣諭與本省諫官,臣退至門下後省,已諭劉安世轉諭朱光庭訖。」
其後,章惇為宰相,上語惇曰:「元祐初,太皇太后遣宮嬪在朕左右者,凡二十人,皆年長。一日,覺十人者非素使令,頃之,十人至,十人還,復易十人去,其去而還者,皆色慘沮,若嘗泣涕者。朕甚駭,不敢問,後乃知因劉安世上疏,太皇太后詰之。」惇與蔡卞謀誣元祐大臣嘗有廢立議,指安世、祖禹言為根,二人遂得罪幾死。(劉安世、范祖禹論後宮乳母事最大,而實錄都不載。舊錄不書,固也,新錄又因舊錄,止於祖禹傳略見之,誠不可解。今以安世盡言集、祖禹家傳及□□漫堂隨筆增修,附之十二月末。安世未嘗為講讀官,劉景真記其父安世云職在經筵,誤也。景真謂安世謂其兄嫂求乳母,而□□云求從嫁婢,當從景真。又景真以府司錄為章惇,而□□以為曾鎮,未知孰是,今不復書其姓名。□□又云:安世既奏疏,又入對面陳。據安世集乞早補諫官疏云:「去年十月十二日,與左司諫韓川於延和殿奏事後,凡百餘日,不得一至法座前。」此疏蓋五年正月末間所上;其論乳母,乃十二月事,然則一冬止十月十二日面對耳,□□所云蓋妄也。祖禹稱朱光庭亦有疏論列,而他書皆無所見,當考。今既刪取異論,仍并錄於後,更須考詳。范仲熊作其父祖禹家傳,具載此事,云:劉公盡言集有兩劄子,前劄子無月日,後劄子今月二十七日,給事中范某至本廳云云,亦別無當時記錄文字。據劉公之子景真追記云:「元祐中,先人任左諫議大夫,因為兄嫂求乳媼,有牙儈王其姓者,出入頗久,令求訪,踰月無所得,遂呼前責之。王謝曰:『已得一人,方欲供呈間,禁中要乳媼十人,遂取以塞責。』先人大罵曰:『此益妄耳!上猶未納后,安用此?』王又曰:『前日內東門指揮,仍於府司錄處取軍令狀,不得漏洩。』偶府司錄是一故人章惇,即飛數字詢之,章亦不敢答簡,只於紙尾批『如所論』三字。王媼之言既不妄,遂因無故不御經筵,抗疏論列,其章留中。一日,宰相呂大防已下奏事訖,將退,太母宣諭:『相公且住。近劉諫議有章疏論禁中求乳母事,此人意則甚好,但他不知耳。非是官家要,乃先帝有一二喫乳公主也。相公可諭劉諫議休入文字。』丞相對云:『自來執政無例見諫官,今呼劉安世來宣諭聖意,愈更張皇。』太母云:『卻如何止得此人文字?』丞相進云:『今范祖禹見修國史,與劉安世乃前後廳。臣間日一入史院視矒,臣亦不敢見劉安世,當令祖禹傳宣聖意。』太母連云:『甚好!』先人一日在本廳,忽報范給事來,先人循例請更衣獻茶。小吏云:『給事穿執。』又遣人以常例傳語,范公云:『請諫議亦穿執。』先人遽朝服而出,才相見,盡屏左右,仍閉閣門子,揖先公躬身聽宣。先人驚懼俯伏。云:『早來延和殿宰臣面奉太皇太后陛下聖旨宣諭,諫議所論禁中覓乳母事,乃先帝一二小公主要,更不須入文字。』先人再拜謝恩訖,與范公坐,因曰:『安世官居諫列,職在經筵,外議沸騰,考之有據,此事實係聖德之污隆,不敢緘默。如給事以經術侍帷幄,最為上所親信,莫須入一文字否?』范公云:『祖禹初不知,當與諫議同入章也。』復云:『見說禁中甚畏公此疏,再舉之事如何?』先人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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