揩干了手上的,摘下手表,递给志强道:“给!”
志强看了看那闪闪发光的上海牌手表,摇头说:“我不要,没戴惯。”
施萍急了:“出远门没手表不方便,戴上!”
“那你呢?”
“我再去买一块。”停了停,她又说,“我说:‘这只表也是我上大学时一个戚送的。’”
志强见盛情难却,考虑到旅途中也需要,就接下了施萍的手表,他把表戴在手腕上,只觉得表带还是热的……
下晚班以后,志强兴致勃勃地朝家里走着。
这时刻,街上的行人特别多,熙熙攘攘的,自行车铃打得一片子响。志强在柏油马路的一侧走着,脑子里不禁想起了这些年来他在上大学问题上的种种遭遇:
志强的爸爸都是苦出身,吃够了没有文化的苦头,因此,在志强和志华相继入学后,老俩口对孩子的要求都很严,要他们听毛主席的话,好好学习。那时候,学校里也鼓励青少年掌握各种科学文化知识,争取将来做又红又专的工程师、专家。在毛泽东思想哺育下,志强也有远大的革命抱负,年年都被评为“三好”学生,高中毕业后,还自学了好几门大学课程。他本想到大学里去继续深造,可是,就在这个时候,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志强立即以投笔从……
[续命运上一小节]戎的气概,参加了红卫兵,投入了这场“史无前例”的运动。一九七○年,大学恢复招生,但是,取消了文化考试,由基层组织推荐上大学。志强虔诚地等待着和人民的推荐。然而,大学招生一年复一年地过去了,尽管每次贫下中农和大队支部都推荐了他,但一到公社就被沈家友卡掉了。这是什么原因呢?一开始,他百思不解,后来他发现被沈家友推荐去上大学的人,根本不是以毛主席规定的德智全面发展为标准,而是靠走后门。沈家友把招生名额攥在自己手里,对“要害”人物就主动出谋划策,把那些不学无术的心腹一个个地塞进大学,而对一般人和工农子女则待价而沽,大发横财。一旦有人从他手上去上大学了,即使昨天还是个流氓,他今天也会重新给那个流氓戴上美丽的桂冠,这对那些没有上大学的青年是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他们剩下来的都是坏人。为了改变志强的命运,大象当年祥林嫂想到土地庙里去捐门槛似的,也想去找沈家友求求情。当时,志强一家四口人,只有爸爸一个人工作,经济并不宽裕,但是,由于大善于勤俭持家,她手头还节约了一百多块钱,准备给老头子买一块手表。大想改变计划,把钱花在志强身上,把沈家友那道关卡打开,遭到了志强的激烈反对。大摇头叹道:“唉,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哪!”
志强在街上走着想着,不知不觉间来到了家门口。家里的大门敞开着,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原来是志华从乡下回家了,她也接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考上了农学院。志强兄俩都考上了大学,惊动了左邻右舍,大家都纷纷前来道贺,师傅格外高兴,满面红光。志华一到家,就挽起袖子,系着围裙,扫地抹桌,生火做饭。现在饭熟了,正想着哥哥还没回家,志强却满面春风地走进了家门。
“哥,你饿了吧?饭好啦……”
客人见主人家要吃饭了,便纷纷退去。
一家三口人围坐在桌子边上吃着饭,交谈着各自的见闻。在谈到沈家友时,志强气愤地说;“这家伙坏透啦!他在那些年头,打着‘文攻武卫’的旗号,拉山头,打派仗,到搞打砸抢,据说最近查出了好几条人命案与他有关,外地还转来了他与‘四人帮’余勾结的密信。他在公社里工作时,对施萍的爸爸百般讨好,后来当上了县革委副主任就翻脸不认人,说她爸爸是民主派,走资派,千方百计踢开他。”
师傅厌恶地说:“哼,他这种人,一贯踩着别人脖子往上爬,现在还照样神气!”
志强两眼冒着火花说:“我看兔子尾巴长不了啦!”
志华欣喜地说:“要是把沈家友揪出来啦,保险人家要象斗地主一样斗他!”
吃罢晚饭,志华首先打给爸爸洗脸,然后又端一盆热到后问去,对志强说:“哥,你洗个澡,换换服,我明天给你洗洗,干干净净地到学校里去。”
志强高兴地答道:“好!”他摘下手表,放在桌上;正准备到后间去,师傅突然睁大眼睛问道:“你是哪儿弄来的手表?”
志强坦然地笑了笑;“是施萍的。”
志华也跑到桌前来看了看手表,俏皮地说:“啊,是施萍……不不,是嫂子送的吧?”
志强嗔怪道:“志华,你别瞎扯!”
志华嘴一噘说:“还是我瞎扯呢,外面谁不知道你俩的事儿?”
“知道就知道呗!”志强掩饰不住内心喜悦地顶了一句。
师傅早就想给志强娶个媳妇,只是志强怕过早地分散自己的精力,总是说:“还过年把再说”,一拖拖到如今,快三十岁了。近年来,他常听人说儿子和施萍很要好,心里就默默地高兴。但是,当他看到施萍送给志强的这块上海牌手表时浑身一下子*挛起来,两眼直冒金花,脸上乌云翻滚……此时此刻,他是多么怀念老伴呵!他深情地注视着那闪闪发光的表壳,仿佛看到了老伴那因为患高血压症而泛红的面容,他静静地聆听着那清脆的秒针走动声,仿佛听到了老伴的绵绵细语……
师傅对志强说;“你要是还在那多好啊!”
兄俩都沉痛地垂下了头……
大是怎么死的?
一九七三年,在大学还没有开始招生时,大就瞒着老头子和儿女,把存折中一百多块钱取了出来,买了一些东西,到沈家友家里去了一趟。这时,沈家友已经排定了上大学的候选人名单,根本没有志强。他想,志强每年都被推荐到公社里来了,如果再不让他到县里去选一下,可能不好说话。过不久,正好上面来了文件,为了提高大学教育质量,对入学新生要进行全面的文化考试。在沈家友看来,志强离开学校已有七、八年了,天天在农村里劳动,书本差不多也丢光了,肯定考不好。于是,他让志强参加了高考。有意栽花花不发,无心柳柳成荫。高考结果完全出乎沈家友的意料之外,他竭力保荐的人都考得很差,吃了许多“鸭蛋”,施萍的数理化都是零分;而志强除了政治、语文只有九十几分外,数理化均考得一百分,得到了全县第一名。对此,广大群众拍手称快,沈家友如雷击顶,各个大学里来搞招生的同志都争着要志强。经县招生领导小组研究,志强被分配在一所工业大学里,报地区审批。
在沈家友的撮合下,施萍还是得到了一个备取生的名额……
如今的农村,一年到头没有一天空闲。双抢一过,一方面要抽出精壮劳力去开渠,一方面还要投入紧张的田间管理。志强一考完大学就回到了队里,他本来要求上开渠工地,支部不同意,要他搞田间管理,在家等待大学录取通知。晚稻下去后,很快就返了青,第一批的已发了棵,长得蓬蓬松松的,墨黑闪亮。志强看到自己和社员们一块用汗浇出来的庄稼长得如此壮实,逗人喜爱,心里充满了欢乐。只要需要,他乐于在这儿干一辈子。
中午,火红的太阳烘烤着绿油油的田野,志强、施萍等知识青年,头戴草帽,手握耘耙,和社员们一起,一字儿排开在田里耘草,歌声、笑声、声交织在一起。那些混在稻禾中的稗子和杂草,一个劲儿地与禾苗争光夺肥抢天下,但志强他们的耘耙一到,经过三耙四耨的,很快就蔫了,或抛尸面,或葬身泥中,稻禾显得更为茁壮。
“志强,县里来电话,要你赶快回家去!”正耘草间,大队会计来到田头喊道。
“出了什么事吗?”志强停下耘耙问道。
会计摇摇头说:“不知道,反正叫你快回去。”
志强搭上了到县里的班车,回到家一看,门开着,没有人,一个邻居的小女孩站在门口,慢声慢气地对他说,“志强哥……
[续命运上一小节],你病了,我们家里的人都到医院去了,叫你也快去。”志强感到事情不妙,便返身跑到县医院,远远望见门诊部下面凉棚里围满了人,人群中传出了志华的凄厉的哭喊声……顿时,他的软了,眼花了,天旋地转!他被人架到身边,只见直挺挺地躺在凉上,手和脸都是蜡黄的,圆睁着两眼。他双膝一跪:“——呀……”
大的遗火化以后,志华哭诉着向哥哥介绍了死的经过:这天上午,志华做完暑假作业,到文教局一个同学家里去玩,那个同学的爸爸是在县招生办公室里工作的,他不认识志华。志华和她的同学在房里看画报,同学的爸爸在客屋里和一个同志谈心。一开始她并不注意,后来听说大学招生的事就留心了。她断断续续地听到说,辽宁出了个交白卷的张铁生,中央有人支持他,把他说成是“反流”的英雄,把大学招生进行文化考试说成是“复辟”、“回”,是“专卡工农兵学员”……,原来按考生的成绩择优录取的统统不算数,要重新审查,而且一定要照顾考零蛋的人,等等。为此,沈家友专程从公社赶到县里来提出把志强换下来,把施萍填上去……志华听了这些话,心急万分,立即赶回家对说了。大正在浆洗准备给志强带去上大学的被里子,听了志华的话,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的脸刷地变了,黄得怕人。她放下被里子,起身道:“走,我娘儿俩找沈家友去!”志华问道:“我们到哪儿去找呀?”大说:“他还不是住在招待所里?”志华劝解说:“,你的身不好,最近血压又升高了,不要去。”大气愤地说:“不行,我要去找他说理!”说罢就往门外跑。没办法,志华只得陪同一路去了。志华在登记簿上找到了沈家友的房间,是在楼上。沈家友正在打扑克。此人四十来岁,这几年长得满脸横肉,大腹便便的。他瞟了大一眼,说;“哦,是你娘儿俩来啦,请坐。”大看到两张合面而摆的小上坐满了打牌和看牌的人,一只骨牌凳上放着茶杯和香烟,无可坐,就依门而立,单刀直入地问道:“沈主任,你要把我家志强换下来吗?”沈家友心里一怔,反问道:“你怎么知道?”
大强打笑脸说:“苍蝇不走无风路嘛。”沈家友将牌一刷,说:“那叫我有什么办法?我是按上面的精神办事。”大反驳道:“上面?哪个上面?毛主席说啦?”沈家友发火了:“老婆子哇,你别不识好歹,那《人民日报》登出来的文章,还能不代表中央?你来这里胡搞蛮缠,要吃苦头的!老实对你说吧,现时兴的是拼命反流、闹革命,不是埋头死读书。你家儿子再多考几个一百分也等于零!他是文化大革命以前上的中学,学的完全是封、资、修那一套,这样的修正主义苗子怎么能培养成为革命的接班人呢?”志华在一旁气不过,话道:“沈家友,不许你诬在好人!”大指着沈家友的鼻尖怒斥着:“你、你、你这个狼心狗肺……”她两眼发黑,一下子倒了下去。志华正想数落沈家友,忽见倒了,惊叫一声,立即去拉。沈家友和打牌的人也吓慌了手脚,几个服务员上来七手八脚地把大抬了起来,往县医院里送去。到了医院,经医生抢救无效,大含恨死去。
“哥,你快去洗澡呀,凉了。”志华擦了擦泪,柔声地说。
一家人从沉痛的回忆中惊醒过来,师傅不胜伤感地对志强说:“你死去已有四年多了,但还有一件事至今未弄清楚,我怕你们伤心,也懒得说。”
“什么事?”兄俩一齐问道。
师傅点燃一支烟,若有所思地说:“你死后,我到银行里去取钱为她办后事,但存折上的钱没有了,是上个月取掉的。那未,钱呢?我到找,最后在她身上的皮夹子里寻出了一张发票,是买上海牌手表的。”
“手表哪去啦?”志强急切地问道。
师傅看了看桌上的手表,摇头说:“不知道。”吸了一口烟,又道:“你临去世前,曾打算买东西给沈家友,遭到我们反对后,后来她还是去了一趟……”
志强打断爸爸的话说:“肯定把手表送给沈家友了!”
师傅叹道:“死无对证啰。”
“咚!咚咚!”外面有人敲门。
志强蹶着嘴把门打开,施萍蹶着嘴走了进来,她下班后又是一番打扮:花褂,呢裤,皮鞋,围着草绿的围巾,那微胖的椭圆形的脸上有一层影。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志华见两人很窘,便迎着施萍说:“萍,我在乡下可想你呢!”
施萍不自然地笑了笑:“我也想你呀!我祝贺你也考上了大学。”施萍瞟了一眼桌上的手表,拿起来放在手掌上掂了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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