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辨录辑要 - 第2部分

作者: 陆世仪88,879】字 目 录

言少与友人为朱子格物之学指庭前竹树同格深思至病卒不能格因叹圣人决不可学予曰此禅家参竹篦子法非朱子格物之说也阳明自错乃以尤朱子何耶

阳明致良知三字尚不妨独无善无恶谓之性有善有恶谓之意知善知恶是致知为善去恶是格物四语宗旨未妥不但无善无恶句未妥即为善去恶句此是修身如何谓之格物

整庵困知记专为阳明而作是时阳明良知之说遍天下乂改大学古本抑朱崇陆天下靡然向风故整庵起而论正之其开卷数章即首以心性儒释为辨葢为此也是时阳明之徒盛故先生之学反为所掩然精意所存不可磨灭至今有识之士皆能尊而信之有以夫

阳明工夫甚少初官京师与湛甘泉讲道不过随声附和耳及居黔三载始觉有得而才气太盛遽树良知之帜继又有宁籓之变廓清平定煞费心力功名一建后来遂无日不在军旅中虽到处时时讲学实不过聪明用事也所以一生只说得良知二字至于二氏之学却于少时用工过来所以时时逗漏亦是熟处难忘耳整庵则四十志道八十三而卒四十余年体认之功不可谓不深矣又一生履歴皆在清华遇亦足以佐之其造诣纯粹有以也

整庵与朱子未达一间处只是心性理气然心性犹可通若理气则自不识理先于气之旨而反以朱子为犹隔一膜是整庵欠聪明处也

魏庄渠先生见地极髙卓极端正然气象稍廹促当时为阳明所掩

庄渠虽讲学而不聚徒但勤职事是薛文清一派其见地似更胜文清但其气象则有玉与水晶之别

庄渠论心性理气处絶无差错是其见地清彻论郊社大礼亦好

庄渠之学无传人以不树宗旨不立门户故也当时归震川郑若曾皆先生之壻大好人物而震川则留意文章若曾则劳心经济不能嗣先生传殊为可惜然震川以文章名世其道理纯粹实得之于先生若曾因倭变故汲汲为筹海图编亦得先生经济之一节总见先生之学为其实不为其名也视学徒之盛而反以败坏其师传者果孰为胜耶

龙溪论性曰性者万物无漏之眞体形生以后假合为身又曰父母未生前本无污染有何修证天自信天地自信地有言皆是谤六经亦葛藤齿是一把骨耳是两片皮更从何处着言与聴又曰<口力>地一声不知此身在何处此类是打合释氏论死生曰常无欲以观其妙未发之中也常有欲以观其窍已发之和也万物芸芸以观其复愼独也不睹不闻本体万物戒惧愼独工夫火候又以日魂为良知月魄为法象此类是打合道家一生伎俩不过如此一部语録不过如此欲奔走三教者窃此数语足矣故世俗小聪明人最喜之

心斋之学虽粗然以一不识字灶丁而能如此却是豪杰有气魄鼔动得人故当时泰州一派亦盛然接引者多是布衣又多死非命如颜山农邓豁渠何心隠之属亦学问粗疎一徃不顾之所致也

薛方山人物亦好当时不肯附于讲学亦见讲学者之流风日下耳续纲目亦甚好

海刚峰人多以气节目之非也予读其全集知刚峰是眞能学圣贤者其学一以不欺为主而力行之勇尤不可及已能透诚意关矣昔儒称诚意为人鬼关若过得此关便是圣贤地位人物非气节二字所能名也其过当处是正心工夫尚有未尽格物致知工夫尚有未到

心性开明之人最易疎阔观刚峰一生自南平教谕以至为知县为司官御史为巡抚无一处不留心民隠其章程条教析极秋毫至今可为师法气刚而心细所以为不可及以视万厯天启间气节诸公葢天渊矣

世俗之人必以聚徒讲学为儒者非也为儒不过为圣贤而已刚峰事事学古念念不欺为户部主事时有直言天下第一事疏眞能付死生于度外虽圣门之子路何以加焉

罗念庵虽讲良知而能深知王门之弊特是时狂澜方倒不能力救耳

讲学之风至嘉隆之末万厯之初而弊极凡诸老相聚専拈四无掉弄机锋闲话过日其失更不止如晋室之清谭矣海门周汝登当时推为宗主着圣学宗传自以为得心宗之正讲无善无恶之旨于南都许敬庵闻而疑之作九谛相难汝登作九解以解之敬庵之学于时独为纯正然所得亦浅一杯水岂能救一车薪之火哉

吾儒之有心宗犹释氏之有禅宗心宗之名葢仿禅宗而立者也禅宗起于达摩教外别传不立文字心宗起于象山六经注我我注六经其言若出于一

达摩教外别传不立文字然直指人心见性成佛大旨亦无甚异自五宗起而棒喝机锋无所不至故亡达摩之学者禅宗也象山六经注我我注六经然八字着脚必为圣贤立身亦无甚错自心宗起而猖狂妄行靡所不为故亡象山之学者心宗也

子曰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古人作圣根基,只一畏字,虽以生知之圣,亦必奉此一字以为安身立命之基。尧之钦明、舜之恭己、汤之圣敬日跻、文之小心翼翼,皆是道也。自心宗之学起,而动云一切放下,动云直下承当,使学者人人心粗胆大,人人足髙气扬。昔东坡云何时打破这敬字,愚谓心宗此时已打破敬字了也。打破敬字,只为断送却一个畏字。

为心宗之学者必侮圣蔑贤为禅宗之学者必呵佛骂祖彼于祖宗且如此而何有于身心世界只为断送这畏字所谓小人而无忌惮也

或问大学首言明徳中庸首言率性孟子言尽心知性今以心宗为非然则讲学不当论心耶曰讲学安得不论心吾所不足于心宗者正以论心而反失其心读大学中庸孟子之言而不得其原本也大学言明徳而八条目先之以格物中庸言率性而尊徳性必道问学孟子言尽心知性而工夫必由集义养气然则学者欲识本心断断非学问不可而心宗动曰忽然有省动曰言下有省至格物则以为格去物欲学问二字竟置不讲其究不至认知觉为性眞不止毫厘千里不可不辨之于早也

志学一章是孔子一生学问得力始末根由最是有头有尾吾人所当观法然开口便说一学字直至七十方说个从心所欲不踰矩则知七十以前虽孔子也未便敢说从心今心宗之家不论初学只一槩与他说心将他与知与能处指点出以为此便是性天全体其人亦自以为有得便手舞足蹈多见其不知量也

尚书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他说个心字何等谨惧何尝如近日之心宗说心直是全无忌惮

眞西山有心经政经其心经皆辑四书五经及诸儒语録中之言心者此方是心学若近日之心宗则直是谈宗非谈心矣

心是活物须与他个规矩纔可入道古人所谓心法也只此一个字心宗家所最不乐闻他动说无法无法二字不知陷害多少后生在

心法法字即圣人不踰矩矩字圣人至七十可以从心矣然犹说不踰矩则知圣人终身只行得一矩字以圣人终身之所行者而吾人一旦欲举而废之且欲出于其上谬哉殆哉

君子无适也无莫也可谓无法矣然曰义之与比则正有深于法者在心宗喜说无法其意葢欲破适莫一班人也然适莫未破而义已先决裂矣

三教合一之说自龙溪大决籓篱而后世林三教之徒遂肆为无状甚至立庙塑三教之像释伽居中老子居左以吾夫子为儒童菩萨塑西像而处其末座缙绅名家亦安然信之奉之噫有王者作吾知两观之诛不待时日也

林三教即林兆恩着心圣直提分艮背行庭二心法教初学之士念三教先生四字初从口念而至于背之腔子里久之念念皆背便是入圣其顚狂无状可谓极矣

三教合一之说若粗粗看去未有不以为然者予少时亦每有此想自丁丑用力于斯道之后日渐将二氏来比并始知二氏之于吾道相去天渊实有强之而不能合者非欲护持吾道而漫为此辟异端之论也世人不察羣奉其说只是不曾用力于吾道耳

顾泾阳先生当三王之学之后特起无师承能以性善之旨破无善无恶之说小心二字塞无忌惮之门横砥頺流亦可谓豪杰之士其文章论理论事俱极爽快如并刀哀梨直是聪明絶俗

泾阳一生崇正辟邪之学俱见于朱子二大辨前后序中

泾阳言无可无不可是孔子小心处此开辟救世语当时学术波靡皆以乡愿同流合污之实托孔子无可无不可之名要而言之只是无忌惮只是胆大故泾阳点出小心二字见得孔子此处全是时中称斤估两直是分毫差移不得岂得以纵心任意为无可无不可也此等语眞是有功世道

泾阳学术人不多议,议者大约以门户少之。所谓门户者,东林讲会是也。讲会非盛世之事,亦非衰世之事。盛世不必为讲会,衰世不宜为讲会。徒以太盛则忌生,忌生则衅起;太多则杂,杂则间生。泾阳于此不无少欠知几也。然讲学固非衰世事,忌讲学岂反为盛世事耶?予过东林旧址,常有诗云:乡党程朱聊自淑,朝廷洛蜀已相猜。忠良既逐奸邪尽,宗社旋随党锢灰。启祯之间,令人深慨!

天下事是认眞人做当泾阳剏东林书院时同志虽多然彻始彻终认眞到底惟以此事为安身立命者髙忠宪一人而已朱子有云此事不是弃生舍命向前如何得成就

或以忠宪为偏于气节者非也圣贤立身行事只是因时而起岂有一定之成格当商之末微子岂欲去箕子岂欲奴比干岂欲谏而死时为之也忠宪之气节亦因乎时而已于学问何加损哉

予尝闻友人述前辈之言以邹南皋为狂髙忠宪为狷冯少墟为中行而未见少墟著述近得其集见辨学録论儒释之辨极其精晰其余皆平正切实立身进退俱无可议中行之言不虚也

关中之学大抵皆重躬行如泾野吕先生其语録有体有用平正切实亦文清之派也

启祯以后讲学诸公相继沦没惟山阴刘念台先生为硕果壬午之冬吾娄张受先先生相约同徃不果行癸巳武林胡彦逺来始知西安有叶静逺得念台之传已而静逺不逺千里而至始知先生之学本于许敬庵故所得者正惜未读语録之全也

念台人谱编是为接引初学而设俾得躬行实践极是妙法予丙子年自为格致编以天理人欲分善过而主之以敬作考徳课业二録与同志数人互相考核者数年大槩亦与此同

予尝有言大儒决不立宗旨譬之医家其大医国手无科不精无方不备无药不用岂有执一海上方而沾沾以语人曰此方之外别无药近之谭宗旨者皆海上竒方也岂曰不能治病然而浅矣小矣陈几亭云圣人有无宗之宗随问随答极平常乃极变化闻者各随所入而总会于本心之中与提宗之家步步照顾而适成繁复者相悬也几亭可谓知大儒之说矣乃世每喜言宗旨者何譬之人欲学医问于大医须读书数年旁有人曰吾有竒方旦夕便称国手则无不趋之矣而不知终为大医所哂也

思辨録辑要卷三十二太仓陆世仪撰

异学类

昨偶看老庄,识破他学问根蒂。人多以为老子性阴、庄子性傲,故其学如此,又不知大道,故流为偏僻。非也,两人皆絶世聪明,且与孔孟同时,文武流风未逺,岂有不知大道之理?只是他脚跟不定、志气不坚,为世界所转移,便要使乖。老子是周衰时人,正道已行不得,孔子所谓道大莫容也,他便收敛韬蔵,以退为进,所谓知其雄守其雌、知其白守其黑、将欲取之必姑与之也,其谦冲俭啬处,全是一团机心,故曰无为而无不为,又曰以无事取天下,所以其流为申韩,老子是蔵形匿影的申韩,申韩是出头露面的老子。若庄子,则其时全不可为矣,若要为便做申韩,他又不屑,做儒又行不得,而又不甘自处于诸儒之下,故其言惝怳自恣,谓诸儒为贱儒,而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要絶类离羣,更出圣人诸儒之上。不曰天下不可为,而曰我不屑为。要之俱是使乖,俱是为世界所转,另寻一头路透出。孔孟则决不如此。

禅门常言歴刦不壊如何是歴刦不壊只不为世界所转便是若孔孟便是歴刦不壊其余若老庄之流则歴刦便壊了

孔孟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也庄子知其不可而不为者也老子知其不可而以无为为之者也

老庄之学体用俱非不可以治身心并不可以治天下国家葢老子虽名清净其实阴毒庄子则全无拘束纯是放旷所谓不可以治身心者也若以治天下国家则老子之学非流为申韩惨刻则必流为王莽曹操狐媚以取天下庄子之学则魏晋之风流而已

若老子之学得行王莽之流必借以行其奸冯道之流必借以葢其丑

庄生才气大其意便欲蔑裂行检挥斥儒术弊之所极不但是魏晋风流凡东坡放纵一流人都是人知苏氏之学出于纵横而不知其放恣之习原于庄子也

异端虽多未有敢显然非圣者惟庄子则曰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此后来禅门呵佛骂祖之开山

庄子多伪篇其盗跖等篇亦伪笔也文气全不似庄子葢假托以盗毁圣之辞乃世人不知乐其辞之快而不觉自居于盗跖后世东坡之流皆是也

孟子辟杨墨而不辟老庄葢老子是闇蔵不露的庄子亦不过自放于方外惟杨墨则是欲行其道于天下故孟子特辞而辟之

庄列本杨朱之学故其书多引用其语看来天地间只是爱为我的人多不但清谭放废之流即偏于退隠之人亦是也不但草衣木食之流即权谋功利之人亦是也总之只是自私自利

杨朱之学亦自老子出来葢其学爱占便宜也老子是悄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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