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孩像老鼠般溜出,到了姜步虚所住客房的前面,一在门一在窗,蜷缩着倾听房内的声息。
没有人会怀疑五、七岁的小孩为非作歹,尤其是五更初睡得正熟期间,连夜间活动的蛇鼠,也该准备返回洞穴了,宵小毛贼也该满载而归啦!
房内毫无声息,整座客店也寂静如死。
三声击掌声从北面远处传来,打破了夜空的沉寂。
年岁稍大两岁的小孩本来伏在门侧,猫似的跳至小院子,发出几声口技,像是两头猫为争食而示威。
扮夫婦的两个人,立即从房中窜出,无声无息到了门窗下,用极为技巧的手法,熟练的撬门卸窗。
微风飒然,三个黑影从对面的房顶飘降。
两个小孩一打手式,到了左邻房的门廊下,三个黑影两面一分,一个跟在两小孩身旁.两个分别闪在扮夫婦的两人身侧。
窗本来就是半开的,天气太热,旅客怎能紧闭门窗入睡?姜步虚也不例外,并没闭上窗睡觉。
窗一启,女的和新来的黑影悄然钻人,接着,房门从里面开启,把门外的两个人接入房内。
这种小客店的上房,设备简陋家具不多,两床、一桌四椅、一柜,没有内间,可以马马虎虎容纳一家四口,格局一目了然。
火刀一击,火摺子火焰上升。
入室的四个人,已有三个人堵住了床,匕首与刀剑齐伸,动作十分迅速,床上如果有醒着的人,也来不及有所动作。
“咦?人呢?”掀帐拉开薄衾的女人惊呼,手中的匕首不知该往何处放。
床上空空如也,夏日用的薄衾内没有人,一只小包裹搁在枕上像个人头,如此而已。
“不可能的!”一个戴了头罩的人语气坚决无比:“店外围共有十二个监视警哨,没有任何人能离开客店而不被发现。”
“人的确不在床上。”另一个戴头罩的人开始搜索室内每一角落:“全店的人都昏睡不醒,不可能有人走动,这家伙竟然不在房中,一定昏倒在某一处角落,赶快通知外面的人进来遍搜全店,人一定还在。”
扮夫婦的两人急急出房,邻房两个小孩与另一对扮夫婦的人恰好冲出。
“人不在房中,你们居然毫无所知?”女的向那对夫婦急问。
“我发誓,我从墙缝中親眼看到他熄灯上床的,一直就毫无声息,门窗都在我监视下,猫鼠外出也休想逃过我们的耳目,人绝对不会外出。”男的惊惶地为自己辨护,“真要让他溜走了,你们派在店外围监视的人,难道也一无所见?”
“把人召来,搜遗全店每一角落。”女的悻悻地说:“我不信他会变,变成蚊子神不知鬼不觉飞走了,一定还在店内,昏倒在某一角落。”
在店四周监视的共有十二个人,全是戴了面具穿了夜行衣的人,加上两间客房扮旅客的六名大小男女,十八个人立即逐室穷搜。
所有的店伙与旅客,皆被大量长期施放的葯物迷昏了,有些昏倒在走道上,有些躺在各处小院中,店堂、房内、厨下………无了幸免。
检查一遍,就是没有姜步虚的形影。
“糟!真让这小子逃掉了,这小子恐怕真有末卜先知的神通。”那位戴头罩的首领终于承认失败:“假使他另有隂谋,咱们处境不妙。”
“是的,天色不早,再搜下去,咱们恐怕就走不了啦!”另一名戴头罩的人依然地说:“咱们经过如此周详缜密的布置,依然劳而无功,日后如果不集中全力图谋他,恐怕再也没有除去他的机会了。”
十八个人,分为三批急急撤走,分别出店从三方飞榴走壁脱离现场,大概藏匿的地方分散在各处,所以撤走时不走在一起。
从店后撤走的六个戴头罩夜行人,越过一条小街,飘落街后的旷野,向南郊越野急走。
在客店搜寻躯耽太久,已经是五更将尽,东天已泛鱼肚白,必须及早远离,因此速度甚快。
暗算失败心情不佳,警觉心不够是意料中事,谁也没有留意有人跟踪,只愿急急远走高飞。
即使留意身后,以难以发现跟踪的人,四个灰影乍起乍落逐段跟进,飘忽如鬼魅速度惊人。
刚进入一处平坡,身后突然传来一阵隂笑,和两声故意引人注意的轻咳,以及似是暗号的弹指声,像是发自耳畔,想必人已附身在后了。
六人吃了一惊,两面一分倏然转身,刀与剑已经在手,反应超人身手非常了得。
两丈余四个灰影并肩排列,不言不动,似乎早已站在该处,或是像四个石人。
“什么人?”为首的戴头罩,手中有剑的人沉声问:“接近咱们身后,咱们竟然毫无所知,诸位的跟踪术高明值得骄傲,当非无名小卒,亮名号,明示来意以免自误,说!”
“咱们正是无名小卒,亮名号恐怕有污尊耳。”中间脸上画有块状花纹的人语气隂森带有鬼气:“诸位把整座客店的人迷昏,却走得如此匆忙,大概事情办得不顺利,鬼神愁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很丧气是不是?”
“你们……”
“我们是冷眼旁观者,对情势比你们局中人了解多多,要不要在下把鬼神愁的下落奉告?”
“在下愿闻。”
“他晚膳后返回客房安歇.你们的监视眼线只看到他人房,认为他不至于立即有所行动,因而有片刻松懈,却没料到他从前面人室,立即从后面穿越檐下由前廊走了,你们即使全神贯注,也无法看到他怎样走的。”
“鬼话!人不是蝎子,不可能从檐下爬出前廓,你少骗人,说这些外行话……”
“你就是听不得内行话,所以发现人失踪便乱了章法,心惊胆跳溜走,没错吧?”
“你是……”
“我说过,我们是旁观者。”
“把他脱走的经过说出,有何用意?”
“要你们死得暝目。”
一言惊醒梦中人,这句话充满了凶兆;
“原来旁观者想浑水摸鱼……”
“不,是除魔卫道。”
“混帐东西该死!”
六个人几乎同时挥兵刃狂野地扑上,六比四要以大吃小。
天快亮了,必须速战速决,对这种赶来看风色准备浑水模鱼的人,最有效的处理手段是快速斩杀净尽,可以收到杀雞敬猴立威的功效。
刀剑起处风雷骤发,六个一等一的高手一涌而上。
四个灰影并肩屹立如山,对狂野地压来的刀山剑海毫不动容,似乎浑然未觉,把这些一等一高手当成一群无害的绵羊,绵羊是不会用角拼命撞入的。
刀鸣剑吟中,传出一声冷哼。
四个灰影八条手臂,在同一刹那拂动。
“呃……”怪声突然传出。
“唔……”
最中间戴头罩的首脑,冲向中间的灰影,剑吐出迅疾的虹影,随即虹影乍敛,灰影身形半扭,让剑掠胸前而过,左手挽住了首脑的胸腰,消去冲势。
“这是你在世间所走的最后几步路。”灰影冷冷地说,手一松,首脑摔倒在草中无声地抽搐挣扎。
六个人全倒下了,有一半咽喉有物贯入,叫不出声音,只能像快断气的雞鸭拼命挣扎扭动,另一半仍有临死的[shēnyín]发出,挣扎更猛烈。
“收回暗器,用他们的兵刃灭迹。”灰影向同伴下令,俯身拔出首脑喉间的暗器,拾剑在创口刺下,扩大的创口,几乎把颈骨贯断,再也验不出创口是暗器所造成的了。
六具尸体并排摆在一起,四个灰影向北走了。
接近城根,护城河的大柳树下,闪出一高两矮三个人影,背水而立似有所待。
四个灰影镇静地变行为列,仍然是并肩一字排开。
“你们的轻功真不错。”为首的灰影冷冷地说:“片刻间便绕到前面相候,或许,你们已经知道,咱们是故意引你们跟来的,并不表示你们真的轻功高明。”
“这做有志一同,呵呵!”身材高的人大笑:“诸位发射暗器的绝技骇人听闻,跟踪的身法更是超尘拔俗,老夫号称老江湖,竟然看不出路数,不弄清楚,难免于心不甘哪!”
“哦!原来是你这不正老邪。”灰影的口气不再冷森:“难怪躲在一旁看热闹,老江湖做出这种犯忌的事,会招杀身之祸的。”
“我天涯怪乞早就惹下了杀身之祸,多一两次又何妨?老兄,能否将杀那些兔崽子的原因相告?”
“无可奉告,南宫老兄,忘了你所见到的事。”
“这……”
“这些混蛋计算鬼神愁,浪费了一夜工夫失败了,任何人对鬼神愁不利,最好不要落人咱们手中,南官老兄,在下说得够明白吧?”
“哦!这个……”
“你老兄是鬼神愁的朋友,所以咱们对你保持尊敬,不要再多问,好吗?”
“好,不问就不问,老夫出城找他,他目下……”
“他不在客店,恐怕只有真正的鬼神,才能知道他的去向下落。不要去了,再见。”
四人沿城河向东绕,隐没在小径的尽头。
两个矮人影是桑小乙,和小魔女丘明月。
“这些人到底是何来路?”小魔女不安地说:“姜大哥没有其他的朋友,难道是紫灵丹士那些人另派的人,另生毒计制造事端,以便接近姜大哥……”
“不可能。”天涯怪乞信心十足地说:“侠义英雄们如果拥有这种可怕的暗器高手,必定直截了当找姜大哥了断,咱们留心些,也许能看出一些迹象。”
天一亮,六福客栈闹翻了天。
全店包括四十余名店伙,共有一百七十余人昏迷不醒,天亮后才由在别处住宿的夫役,返店催促旅客就道,才发现这可怕的变故。
幸好有几个一知半解的人,用冷水将人救醒。
大乱了一个时辰,胆小的旅客惊慌失惜地离店,以为撞了邪碰上了鬼,六福客栈成了旅客却步的不祥旅店。
姜步虚是店中大乱正炽的时光返店的,真被吓了一大跳。
但当他返房后检查房中的征候,了然于胸不以为怪,心中有数,便知道昨晚离开后,店中遭了劫,有人来找他行凶,旅客们遭了池鱼之炎。
不能再住店了,那会连累许多无辜,结了帐,他匆匆离开六福客栈,另找藏身的去处。
左胁挂了包裹,右手点着枣木打狗棍,外表像投親的旅客,但所穿的青长衫却又像大户人家的子弟,总之,四不像引人注目,想隐起行踪相当困难。
大白天,他并不想隐起行踪。
他是循大官道南行的,道上旅客络绎于途,他成了南行旅客之一,南关有不少居民目击他就道。
两里、三里……他脚程快,把许多旅客抛在身后,似乎没有人跟踪。
前面锦屏冈在望,茂密的树林郁郁苍苍。
本地人不叫冈,叫笔架山,因为起伏像笔架,没有山的地方,把冈叫成山,至少也神气些,总比没有山好。
其实,跟踪的人有好几个,在后面远远地盯梢,不敢跟得太近。
不久,跟踪的人失去他的踪迹。
孟世家之所以称世家,原因是武功绝技不外传,子侄们都以家传武学享誉武林,不收门人徒弟。
因此,孟家的人手并不多,比起尚义门的许门主,人数相差甚远,神刀门的门人甚多,门主断魂刀客陶维扬,就有五位出类拔萃的得意门徒。
幻剑功曹这次北上与同道联手,除了爱女与两名侍女之外,仅有六名子侄随行,十人十骑势孤力单,天亮才开始准备行装,出了城已是日上三竿。
四海游龙一身光鲜,宝蓝色骑装极为出色耀眼,佩剑的装饰也华丽夺目,早已在大南门外驻马相候。
他的宝驹枣骝玉顶鞍后系紧了马包,一看便知正要走长途,显然要离开尉氏南下,对头大可从容赶到前面去布埋伏玩隂谋。
双方早有默契,十一匹健马踏上南下的旅程。
城门口有两名闲汉,颇感意外地低声交谈。
“杀戮刚展开,孟家的人怎么撒手开溜?”一名闲汉苦笑:“与风云会的亡命相较,侠义英雄们像一盘散沙,风声不对就一拍四散各保首领,难怪侠义道永远不可能主宰江湖大局,可叹。”
“有什么好怪的?少见识。”同伴用讽刺的口吻说:“你可以在天下任何一座城查查看,保证牛鬼蛇神歹徒恶棍的人数,一定比侠义英雄多一千倍,甚至多一万倍。
幻剑功曹不是傻瓜,眼看情势恶化不可收拾,他可不想在这里被风云会埋葬掉,再晚一点就走不了啦[风云会的会主一到,双方必将全力以赴,谁知道能否活到一刻?”
“哦?吕会主还没赶到?”
“不知道,咱们睁大眼睛看吧!”
这次,四海游龙紧跟在幻剑功曹身后,与孟念慈姑娘并辔小驰。
孟家的人独自南返桐柏,没有其他侠义道的人同行,因此他与孟家的人走在一起,以保护者自居。
“念慈,紫灵老道暂且忍耐的作法,非常的危险。”四海游龙扭头向孟念慈姑娘道:“一厢情愿的想法不切实际,风云会绝不会等你们重新号召侠义群雄,到湖广岳州捣他们的山门堂口,怎肯因死了重要爪牙勾魂无常和慾魔,就乖乖偃旗息鼓撤走?”
“永泰,依你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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