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已经指到十二点上,连连跌足道:“迟了,迟了!”
便立刻叫当差的,出去传齐了娶亲的执事仪仗,飞一般的赶到王小宝家。他晓得这个时候,龚维藩已经上衙门拜客去了,要到傍晚时分才来,所以放心大胆的进去。一问龚维藩,早已走了。王小宝已经梳洗停当,打扮得娇娇滴滴,袅袅婷婷,满面春情,一身香体,只等程老七到来。正在盼望,见程老七匆匆走进,背后跟着一个家人,又有几个宾相执事,捧着冠帔进来,王小宝见了大喜,连忙穿换停当。外面乐人便吹打起来,一连催了三次,把个王小宝挽了出来,拥入花轿。那老鸨还算有些良心,受了程老七一万几千块钱,不好意思空身打发,把王小宝平日的衣饰,分了一半给他。小宝喜洋洋的登轿而去。程老七见小宝已经上轿,知道大功告成,便也匆匆的坐了轿子,抄前赶上船去。
看官且祝一班妓女嫁人,为什么一定争着要穿凤冠霞帔,红裙披风?难道她不晓得自己是个倌人出身,就是嫁人,也不过是个小老婆罢了,不信还有人娶个妓女出身的作正室么?如此说来,就是那班倌人,穿了红裙披风,凤冠霞帔,也逃不了一个小老婆的名目,为什么定要争这个无益的虚文呢?原来地球之上,女界之中,最卑污下贱的是倌人,最奢侈放纵的也是倌人。他们这班妓女,聚着无数的客人,供给他一身的挥霍,差不多有愿必谐,无求不得。无论什么贵重的对象,做不到的事情,她总比别人容易些儿,定要做到了这步田地,方才算数。
只有这凤冠霞帔,红裙披风,是妇人的一生名器,平常的人看得它并不值钱,作倌人的却看得这个名器甚是贵重。凭你相貌再好,名气再大些的倌人,没有嫁人的时候,也不能穿这个服色。所以妓女嫁人,不论上中下三等的倌人,定要力争上游,穿这一身裙披冠帔,那以后的为正为偏,倒也并不计较。这些倌人存了这个念头,就有一班滑头码子的少年,要想转那倌人的念头,却又轻易不得到手,便假充了什么职官,一味的把那朝珠补子、红裙披风的这些妇人的名器,来笼络她,就像那一班山林隐士、草莽英雄,朝廷把爵位来笼络他的一般。往往有一班倌人,上了他们的当,嫁了过去,把自己手中的衣裳首饰,一齐骗得精光。没奈何再落风尘,琵琶别抱,说起来也觉可怜。
归根儿,还是她自己误在一个名字上头。可见世界之上,这名之一字,也是个误人不浅的东西,千古以来的一班儿有名人物,多半是误在这名字上头。若要做书的在下,一一的把他们的名字数说出来,在下一时却也征考不出。只看那青磷鬼火,黑塞苍茫,蔓草荒烟,白杨萧瑟,就是那班英雄名士的下场头子。
看官们休怀旧梦,且听新闻。只说龚维藩那天,正是上衙门的日子,各处衙门去走了一趟,口来又拜子几处客,直到傍晚时候,方才事毕。兴兴头头的,赶到王小宝家来。那知到得那里,静悄悄的,客堂里头,一个人也没有。龚维藩见了,有些疑惑,便一直走上扶梯,跨进小宝房内。只见小宝房内,人影儿也没有一个,保险灯也不大亮,连牀头的几个箱子,也不见了。龚维藩见了,大吃一惊,便高声叫那老鸨上来。叫了好一会,才见那老鸨慢慢的走上楼来,见了龚维藩,道:“啊,龚、老、爷,对、不、起,孝宝、今、天、嫁、了、人、了。”龚维藩听了,就是一呆,连忙问道:“既然小宝今天嫁人,为什么她昨天晚上,并没有朝我说起?”老鸨道:“想必她是怕龚老爷听了动气,所以没有提起,”龚维藩听了,呆了一回,心上虽然有气,却是说不出她什么错处来,只得又问道:“那娶她回去的,是个什么样人?你们可晓得他的底细么?”老鸨听他追问娶小宝的客人,不敢说谎,恐怕他去打听着了真情,要来和她寻事,便直言拜上的朝着龚维藩说了。龚维藩不听是程老七娶的犹可,一听娶小宝的人就是程老七,只气得直跳起来,大叫一声罢了,一时间醋气冲心,火星直冒。回过头来,怒问那老鸨道:“既是姓程的娶他,你为什么不来问我一声,难道只有姓程的娶她得起,我姓龚的就娶她不起的么?”老鸨听了,不慌不忙的向龚维藩说道:“龚老爷,不瞒你说,我们堂子里头的倌人嫁人,总是瞒着人的。为什么呢?倌人的相好客人,不止一个,那些客人,晓得了倌人要去嫁人,那有不动气的道理?
保不定还要两下吃醋,闹出什么事来,我们一个开堂子的,那里担当得住?所以还是省些说话,不告诉他的好。龚老爷,你想我这个话,可是不是?就是小宝嫁人,也是她自家的主意,并不是我愿意叫她嫁人。龚老爷,小宝的生意,是瞒你不过的。
从去年到如今,差不多就有一万多洋钱,我那里就舍得她去嫁人?恨不得把她留在家中,和我再做几年生意才好。无奈她一心想要嫁人,留住了她的人,留不住她的心,也是枉然。龚老爷,你也不要生气,小宝这个人,是没有良心的,不用再去相她,况且她的人才,也算不得什么真真上等,料想也还寻得出来。等我用心用意的,去多买几个讨人回来,请你龚老爷照应照应,可好不好?”龚维藩起初听了那老鸨的话,直气得目瞪口呆。一时无可如何,想要拿那老鸨出气,却又被她一番有情有理的话儿,说得他闭口无言。那心上千回百转的,就如打结一般。呆呆的坐了一回,只得坐着轿子回去。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还。在轿子里头转着念头,想那王小宝未嫁之前,和我怎样的恩情,如何的要好,那有她就要嫁人,不给我说明的道理?这个里头,一定有什么原故。不是被那老鸨硬逼着嫁人,就是被她藏到那里去了。但是又没有什么凭据,不能问她要人。
正是:昨夜蓝桥之路,惆怅桃花;西风旧板之门,凄凉人面。
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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