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第16部分

作者: 吴承仕91,642】字 目 录

良也;其民恭俭让,则政教恭俭让也。孔子但见其民,则知其君政教之得失也。凡人求闻,见乃知耳,夫子观化以知之。」此其三。论语述何:「礼经解引夫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温,诗教也。良,乐教也。恭俭让,礼教也。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易、书、春秋之旨已赅之矣。反是,则其政乱可知。孝经:『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云:『王者陈诗以观民风,不下堂而见天下。』」此与梁冀说义近。仲任云「人告语之」,与以上三说并异。张敬夫曰:「夫子至是邦,必闻其政,而未有能委国而授之以政者。盖见圣人之仪刑而乐告之者,秉彝好德之良心也。」盖袭仲任此义,而不然郑氏「人君自愿求与为治」之说也。然则孔子闻政以人言,不神而自知之也。齐景公问子贡曰:「夫子贤乎?」子贡对曰:「夫子乃圣,岂徒贤哉!」韩诗外传八:齐景公谓子贡曰:「先生何师?」对曰:「鲁仲尼。」曰:「仲尼贤乎?」曰:「圣人也,岂直贤哉!」景公不知孔子圣,子贡正其名;子禽亦不知孔子所以闻政,子贡定其实。对景公云:「夫子圣,岂徒贤哉!」则其对子禽,亦当云:「神而自知之,不闻人言。」以子贡对子禽言之,圣人不能先知,二也。

颜渊炊饭,尘落甑中,欲置之则不清,投地则弃饭,掇而食之。孔子望见,以为窃食。吕氏春秋任数篇曰:「孔子穷乎陈、蔡之间,藜羹不斟,七日不尝粒。昼寝,颜回索米,得而爨之。几熟,孔子望见颜回攫其甑中而食之。选间,食熟,谒孔子而进食,孔子佯为不见之。孔子起曰:「今者梦见先君,食洁而欲馈。(「欲」,今本作「后」,无义,从御览八三八引正。家语困誓篇亦见此事。彼文云:「昔予梦见先人,岂或启佑我哉!子炊而进饭,吾将进焉。」是其义。)颜回对曰:「不可。向者煤炱(御览引作「□煤」,家语作「埃墨」。)入甑中,弃食不祥,回攫而食之。』」圣人不能先知,三也。

涂有狂夫,投刃而候;泽有猛虎,厉牙而望。知见之者,不敢前进。如不知见,则遭狂夫之刃,犯猛虎之牙矣。匡人之围孔子,孔子如审先知,当早易道,以违其害。不知而触之,故遇其患。以孔子围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四也。

子畏于匡,颜渊后。孔子曰:「吾以汝为死矣。」见论语先进篇。史记孔子世家曰:「孔子去卫,将适陈,过匡,颜刻为仆,以其策指之曰:「昔吾入此,由彼缺也。」匡人闻之,以为鲁之阳虎。阳虎尝暴匡人,匡人于是遂止孔子。孔子状类阳虎,拘之五日。颜渊后。」云云。如孔子先知,当知颜渊必不触害,匡人必不加悖。见颜渊之来,乃知不死;未来之时,谓以为死。圣人不能先知,五也。

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馈孔子豚。孟子滕文公篇云:「蒸豚。」赵注:「豚非大牲,故用熟馈也。」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见论语阳货篇。释文云:「涂」当作「途」。翟氏考异曰:「此引作『途』。」按:各本并作「涂」,未审翟氏所据何本。孔子不欲见,既往,候时其亡,是势必不欲见也。反,遇于路。以孔子遇阳虎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六也。

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见论语微子篇。郑注:「长沮、桀溺,隐者也。耜广五寸,二耜为耦。津,济渡处也。」水经潕水注云:「方城西有黄城山,是长沮、桀溺耦耕之所。有东流水,则子路问津处。」如孔子知津,不当更问。论者曰:「欲观隐者之操。」集解郑曰:「长沮、桀溺,隐者也。」皇疏引范升曰:「欲显之,故使问也。」与此论者义近。则孔子先知,当自知之,无为观也。如不知而问之,是不能先知,七也。

孔子母死,不知其父墓,母匿之也。殡于五甫之衢。谓殡其母。江永礼记训义择言以「不知其父墓殡于五父之衢」十字连读,谓不知孔子父墓葬于五父之衢。与汉儒旧说皆异,今不取。左襄十一年传杜注:「五父衢,道名,在鲁国东南。」郡国志:「鲁国有五父衢。」注引地道记云:「在城东。」白褎晋记:「在鲁国东南门外二里。」人见之者,以为葬也。盖以无所合葬,殡之谨,盼遂案:吴承仕曰:「记檀弓:『其慎也,盖殡也。』郑注:『慎读为引。』此云『殡之谨』,疑即约记文,与郑义异。」宋人刻书,恒因避孝宗讳,而改「慎」字作「谨」字。故人以为葬也。檀弓云:「人之见之者,皆以为葬也。」郑注:「见柩行于路。」又云:「其慎也,盖殡也。」郑注:「慎当为引。殡引饰棺以輤,葬引饰棺以柳翣。孔子是时以殡引,不以葬引,时人见之,谓不知礼。」按:此文「人见之者」,谓见棺殡于五甫衢也。孔丛子陈士义篇:「孔子母死,殡于五父之衢,人见之,皆以为孤葬。」与仲任说同。江永曰:「古人埋棺于坎为殡,殡浅而葬深。今人有权厝,而覆土掩之为浮葬,正此类。」其说是也。训「慎」为「谨」。史记孔子世家云:「孔子母死,乃殡于五父之衢;盖其慎也。」是亦读「慎」为「谨慎」,并与郑异。此谓殡之谨如葬然。索隐云:「谓孔子不知父墓,乃且殡于五父之衢,是其谨慎也。」则又异义。邻人邹曼甫之母告之,然后得合葬于防。有茔自在防,谓孔子父自有茔地在防山。御览五六0引皇览冢墓记云:「鲁大夫叔梁纥冢在鲁国东阳聚安泉东北八十五步,曰防冢。」春秋大事表列国地名考异曰:「在今曲阜县东二十里。」殡于衢路,圣人不能先知,八也。

既得合葬,孔子反。先反虞。门人后,雨甚至。孔子问曰:「何迟也?」曰:「防墓崩。」注论死篇。孔子不应。檀弓郑注:「以其非礼。」三,郑曰:「三言之,以孔子不闻。」孔子泫然流涕曰:「吾闻之,古不修墓。」如孔子先知,当先知防墓崩,比门人至,宜流涕以俟之。人至乃知之,盼遂案:「人至」当是「门人至。」上文累言门人,此承其文。圣人不能先知,九也。

子入太庙,每事问。见论语八佾篇。不知故问,为人法也。盼遂案:「为人法也」四字,疑涉下文累言「为人法」而衍。仲任引论语子入太庙事,所以证孔子不能先知,有时须问乃知,并非故加问难以身作则。下文或人驳难之辞,乃言孔子太庙之事,实已知而复问,所以为人法也。此实与论义大相抵忤,浅人不察,竟因本文沾此四字,致与文理有违,亟宜刊除。孔子未尝入庙,庙中礼器,众多非一,孔子虽圣,何能知之?吕氏春秋用众篇:「无丑不能,无恶不知。」高注云:「孔子入太庙,每事问。是不丑不能,不恶不知。」与仲任说同。论语后录曰:「此当是入庙助祭,有所职守,当行之事,不敢自专,必咨之主祭者而后行。若问器物,则庙中为严肃之地,夫子必不娆娆如是。充说非也。」论语述何曰:「鲁自僖公僭禘于太庙,用四代之服器官。其后大夫遂僭大礼。每事问者,不斥言其僭,若为勿知而问之。若曰『此事昉于何时?其义何居』耳。以天子之事,鲁不当有也。」论语别记说同。并讳言孔子不知而问,乃曲为之说。□□□:「以尝见,实已知,盼遂案:。自此语至下文「实已知,当复问,为人法」凡三十二字,乃或人辨难仲任所举子入太庙之事,颇疑文端本有一「或」字,而今脱也。又案:。自「孔子知五经,门人从之学」以下,则仲任解答或人之辞也。揆之文法物理,必如此而后此文可通。特褫讹已久,别无证佐,姑作此大胆之假设耳。而复问,为人法?」「以尝见」上,疑脱「论者曰」三字。仲任意孔子不知故问。论者意,实已知而复问。下文「疑思问」云云,即驳「知而复问」为妄说也。今脱「论者曰」三字,遂使此文上下无属矣。上文云:「论者曰:欲观隐者之操。」下文云:「论者曰:孔子自知不用。」其立文并同。孔子曰:「疑思问。」见论语季氏篇。疑乃当问邪?盼遂案:「邪」当为「也」之误。论中「邪」、「也」二字虽互用,然疑问之「邪」可作「也」,而肯定之「也」不可作「邪」,则此文出浅人所改,明矣。实已知,当复问,为人法?疑脱「也」字。本书多有此句例。孔子知五经,旧校曰:一有「问」字。门人从之学,当复行问,以为人法,何故专口授弟子乎?不以已知五经复问为人法,独以已知太庙复问为人法,圣人用心,何其不一也?以孔子入太庙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十也。

主人请宾饮食,「主人」,钱、黄、王、崇文本作「生人」。下文云:「不知其家,不晓其实。」疑作「生人」是宾顿若舍。上「若」犹「或」也。下「若」犹「其」也。文选陆士衡于承明作与士龙诗注云:「顿,止舍也。」宾如闻其家有轻子洎(泊)孙,「洎」当作「泊」。本书屡借「泊」为「薄」。「洎」非其义也。盼遂案:「洎」当为「泊」,形近而误。「泊」,今之「薄」字。说文解字作「□」,在心部。注云:「憺也。」此浇薄、轻薄之本字。必教亲彻馔退膳,不得饮食;闭馆关舍,不得顿。宾之执计,盼遂案:「宾」上疑当重「宾」字,属上句读。则必不往。何则?知请呼无喜,空行劳辱也。如往无喜,劳辱复还,不知其家,不晓其实。人实难知,吉凶难图。如孔子先知,宜知诸侯惑于谗臣,必不能用,空劳辱己,聘召之到,宜寝不往。君子不为无益之事,不履辱身之行。无为周流应聘,以取削迹之辱;「削迹于卫」,注儒增篇。空说非主,以犯绝粮之厄。注儒增篇。由此言之,近不能知。论者曰:「孔子自知不用,圣思闵道不行,民在涂炭之中,庶几欲佐诸侯,行道济民,故应聘周流,不避患耻。为道不为己,故逢患而不恶;为民不为名,故蒙谤而不避。」曰:此非实也。孔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见论语子罕篇。是谓孔子自知时也。谓自知之时。何以自知?鲁、卫,天下最贤之国也,鲁、卫不能用己,则天下莫能用己也,故退作春秋,删定诗、书。以自卫反鲁言之,知行应聘时,未自知也。「行」下当有「道」字。此承上文「行道济民,故应聘周流」为文。何则?无兆象效验,圣人无以定也。鲁、卫不能用,自知极也;鲁人获麟,自知绝也。说见指瑞篇。道极命绝,兆象着明,心怀望沮,退而幽思。夫周流不休,犹病未死,祷卜使痊也,死兆未见,冀得活也。然则应聘未见绝证,冀得用也。死兆见舍,「舍」字无义,疑当作「令」。寒温篇:「卜之得兆,人谓天地应令问。」卜还医绝,揽笔定书。盼遂案:「绝」字疑衍,涉上下文多「绝」字而然。以应聘周流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十一也。

孔子曰:「游者可为纶,走者可为矰。吾友项伯弘曰:「走」字误。史记老子韩非列传正作「飞」。晖按:项说是也。龙虚篇亦正作「飞」。至于龙,吾不知。其乘云风上升!今日见老子,其犹龙邪!」圣人知物知事。老子与龙,人、物也;所从上下,事也,「人」字疑衍。「物也」,「事也」并承上「知物知事」为文。寒温篇云:「人禽皆物也。」论死篇云:「人,物也。物亦物也。」四讳篇云:「人,物也。子亦物也。」并仲任谓人为物之证。故此老子与龙,通谓之物。盖校者嫌老子不当称「物」,而妄增「人」字。何故不知?如老子神,龙亦神,圣人亦神,神者同道,精气交连,何故不知?以孔子不知龙与老子言之,圣人不能先知,十二也。

孔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见论语先进篇。旧有二释!一谓人不非间闵子骞。一谓人不非间其父母昆弟。后汉书刘赵淳于等传序云:「孔子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言其孝皆合于道,莫可复间也。」(今本脱,依惠栋补注引。)集解引陈群说同。并谓不非间闵子也。汉书杜邺传,邺对曰:「善闵子骞守礼不苟,从亲所行,无非理者,故无可间也。」后汉书范升传,升奏记曰:「升闻子以人不间于其父母为孝。」注引论语,并云:「子骞子孝,化其父母兄弟,言人无非之者。」据此,则谓不非间其父母昆弟。闵子以孝烝烝,谕父母于道,纳昆弟于义,故人言无非其父母昆弟也。此盖汉儒相承古义,观此下文云云,则知仲任义同。自集解着陈群说,而此义泯灭,后儒莫闻。姚范援鹑堂笔记、惠栋九经古义、经义述闻、论语后录、论语补疏、论语稽求篇具表明斯义。虞舜大圣,隐藏骨肉之过,宜愈子骞。瞽叟与象,使舜治廪、浚井,意欲杀舜。注吉验篇。当见杀己之情,早谏豫止;既无如何,宜避不行,若病不为。若,或也。何故使父与弟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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