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第16部分

作者: 吴承仕91,642】字 目 录

之曰:「所云『孔子更选二十九篇,二十九篇有法』,此今文家说也。曰『选二十九篇』,则为经文甚明。若谓其一是序,则史记、汉书皆以序为孔子所作,岂得自作之而自选之乎?又曰:『二十九篇独有法。』出于或说,非仲任数之为二十九也。或说二十九篇,数大誓,而不数序,与史记儒林传合。此二十九篇不计序之明证。又曰『二十九篇独有法』,即承『法斗四七宿』而言,不得分以为二。」盖俗儒之说也,未必传记之明也。二十九篇残而不足,有传之者,因不足之数,立取法之说,失圣人之意,违古今之实。夫经之有篇也,犹有章句也;有章句,「也」字旧在下「句」字下,今从崇文本正。盼遂案:「也」字崇文本在上「章句」下,宜依之。「犹有章句也」,「犹有文字也」,两「犹」字皆为「由」之借字。言篇之成立由于章句,章句之成立由于文字也。古书由、犹多通用。礼记杂记:「犹是附于王父也。」郑注:「犹当作由。」杂记又云:「则犹是与祭也。」郑注:「犹亦当为由。」与论衡此处用法正同。犹有文字也。文字有意以立句,句有数以连章,章有体以成篇,篇则章句之大者也。谓篇有所法,是谓章句复有所法也。诗经旧时亦数千篇,孔子删去复重,正而存三百篇,毛诗正义曰:「孔子删古诗三千余篇,上取诸商,下取诸鲁,皆弦歌以合韶、武之音,凡三百一十一篇。至秦灭学,亡六篇,今在者,有三百五篇。」犹二十九篇也。谓二十九篇有法,是谓三百五篇复有法也。诗谱序疏:「据今者及亡诗六篇,凡有三百一十一篇。云三百五篇者,或阙其亡者,以见在为数。或不见诗序,不知六篇亡失,谓其唯有三百五篇。」

或说春秋〔十二公,法〕十二月也。「或说春秋十二月也」,语意不具。当作「或说春秋十二公,法十二月也」。下文云:「春秋十二公,犹尚书之有百篇,百篇无所法,十二公安得法?」即驳或说十二公法十二月之妄。今脱「十二公法」四字,则使下文所论无据矣。公羊隐元年何注:「所以二百四十二年者,取法十二公,天数备足。」哀十四年疏曰:「何氏以为公取十二,则天之数。」此云「法十二月」,即法天数之义。

春秋十二公,犹尚书之百篇,百篇无所法,十二公安得法?说春秋者曰:「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浃,王道备,善善恶恶,拨乱世,反诸正,莫近于春秋。」公羊哀十四年传:「春秋何以始乎隐?祖之所逮闻也,何以终乎哀十四年?曰:备矣。君子曷为为春秋?拨乱世,反诸正,莫近诸春秋。」何注曰:「人道浃,王道备,拨治也。孔子仰推天命,俯察时变,却观未来,豫解无穷,知汉当继大乱之后,故作拨乱之法以授之。」疏:「正以三代异辞,因父以亲祖,以亲曾祖,以曾祖亲高祖,骨肉相亲,极于此,故云人道浃也。云『王道备』者,正以拨乱于隐公,功成于获麟,懔懔治之,至于太平,故曰『王道备』也。」春秋繁露玉杯篇、史记太史公自序、说苑至公篇亦有此说。若此者,人道、王道适具足也。三军六师万二千人,足以陵敌伐寇,横行天下,令行禁止,未必有所法也。白虎通三军篇:「三军者何法?法天地人也。以为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五旅为师,五师为军,二千五百人为师,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三军三万七千五百人也。虽有万人,犹谦让自以为不足,故复加二千人,(「二」本作「五」,依抱经堂本校改。)因法月数。月者,群阴之长也。十二月足以穷尽阴阳,备物成功。万二千人,亦足以征伐不义,致天下太平也。」此云「未必有所法」,与孟坚说异。周礼夏官序曰:「凡制军,万有二千五百人为军,王六军,大国三军,次国二军,小国一军。二千有五百人为师。」六师,即六军也。谷梁襄十一年传曰:「古者天子六师。」诗大雅常武曰:「整我六师。」又棫朴曰:「周王于迈,六师及之。」小雅瞻彼洛矣曰:「以作六师。」皆谓六军为六师。孔子作春秋,纪鲁十二公,犹三军之有六师也;士众万二千,犹年有二百四十二也。六师万二千人,足以成军;十二公二百四十二年,足以立义。说事者好神道恢义,不肖以遭祸,文有脱误。是故经传篇数,皆有所法。考实根本,论其文义,与彼贤者作书,(诗)无以异也。「诗」字衍。故圣人作经,贤者作书,义穷礼竟,文辞备足,则为篇矣。其立篇也,种类相从,科条相附。殊种异类,论说不同,更别为篇。意异则文殊,事改则篇更,据事意作,安得法象之义乎?旧本段。

或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者,上寿九十,中寿八十,下寿七十,文选养生论注,养生经:「人生上寿百二十,中寿百年,下寿八十。」左僖三十二年正义同。吕氏春秋安死篇:「人之寿,久之不过百,下寿不过六十。」庄子盗跖篇、意林引王孙子并云:「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淮南原道训:「凡人中寿七十岁。」晋书周访传,陈训谓陶侃上寿,周得下寿。后陶年止七十六,周止六十一。盖寿有三品,古说如是。而各品实数则不齐也。孔子据中寿三世而作,三八二十四,故二百四十年也。春秋繁露楚庄王篇:「春秋分十二世以为三等:有见,有闻,有传闻。有见三世,有闻四世,有传闻五世。故哀、定、昭,君子之所见也。襄、成、宣、文,君子之所闻也。僖、闵、庄、桓、隐,君子之所传闻也。所见六十一年,所闻八十五年,所传闻九十六年。」公羊隐元年注:「所见者,谓昭、定、哀,己与父时事也。所闻者,谓文、宣、成、襄,王父时事也。所传闻者,谓隐、桓、庄、闵、僖,高祖曾祖时事也。所以三世者,礼为父母三年,为祖父母期,为曾祖父母齐衰三月。立爱自亲始,故春秋据哀录隐,上治祖祢。所以二百四十二年者,取法十二公,天数备足。」徐疏:「论象天数,则取十二;缘情制服,则为三世。」据此,何休分三世,乃缘情制服,非据「中寿八十」也。徐疏又曰:「郑氏云,九者阳数之极,九九八十一,是人命终矣,故孝经援神契云:『春秋三世,以九九八十一为限。』然则隐元年尽僖十八年为一世,自僖十九年尽襄十二年又为一世,自襄十三年尽哀十四年又为一世。所以不悉八十一年者,见人命参差不可一齐之义。又颜安乐以襄二十一年孔子生后即为所见之世。」是郑、颜又与何氏异义,而并与此据中寿之说不同。又说为赤制之中数也。公羊传。隐公第一」下疏曰:「春秋说云:『伏羲作八卦,丘合而演其文。渎而出其神,作春秋以改乱制。』又云:『丘揽史记,援引古图,推集天变,为汉帝制法。』陈叙图录又云:『丘水精,治法为赤制功。』」汉史晨碑云:「伏念孔子乾坤所挺,西狩获麟,为汉制作。」又云:「昔在仲尼,主为汉制,道审可行,乃作春秋。」又引尚书考灵耀曰:「丘生仓际,触期稽度为赤制,故作春秋。」韩敕碑云:「孔子近圣,为制定道。」孔庙置守庙百石卒史碑云:「孔子大圣,则象乾坤,为汉制作。」类聚九十引孔演图曰:「孔提命,作应法,为赤制。」须颂篇云:「春秋为汉制法。」佚文篇云:「孔子为汉制文。」以上诸文,皆以春秋为赤制也。盖出纬书及今文家说。「中数」未闻。盼遂案:扬子法言孝至篇:「汉兴二百一十载而中天,其庶矣乎?」说者谓子云豫知汉祚应享四百五十二岁,故云二百一十载而中天。仲任引春秋说二百四十二年,为赤制之中数。意其时纬候之学,必盛此种传说。又后汉书公孙述传:「述梦人语之曰:『八ㄙ子系,十二为期。』」述好为符命鬼神瑞应之事,妄引谶记,以为孔子作春秋为赤制,而断十二公。明汉至平帝十二代,历数尽也,一姓不得受命。是论衡所引春秋赤制中数之说,必本于符命谶记之事矣。又说二百四十二年,人道浃,王道备。注见前。

夫据三世,则浃备之说非;言浃备之说为是,则据三世之论误。二者相伐,而立其义,圣人之意何定哉?凡纪事言年月日者,详悉重之也。洪范五纪,岁、月、日、星。纪事之文,非法象之言也。纪十二公享国之年,凡有二百四十二,凡此以立三世之说矣。实孔子纪十二公者,以为十二公事,适足以见王义邪?据三世,三世之数,适得十二公而足也?孙曰:「三世」二字不当重,或即下「三世」二字当作「三八」。下文云:「如据三世,取三八之数,二百四十年而已,何必取二。」如据十二公,则二百四十二年不为三世见也;如据三世,取三八之数,二百四十年而已,何必取「二」?说者又曰:「欲合隐公之元也。不取二年,隐公元年不载于经。」夫春秋自据三世之数而作,何用隐公元年之事为始?须隐公元年之事为始,是竟以备足为义,据三世之说不复用矣。说(设)隐公享国五十年,先孙曰,「说」当作「设」,形声相近而误。将尽纪元年以来邪?中断以备三八之数也?如尽纪元年以来,三八之数则中断;如中断以备三世之数,则隐公之元不合,何如?且年与月日,小大异耳;其所纪载,同一实也。二百四十二年谓之据三世,二百四十二年中之日月必有数矣。年据三世,月日多少何据哉?夫春秋之有年也,犹尚书之有章,章以首义,年以纪事。谓春秋之年有据,是谓尚书之章亦有据也。旧本段。

说易者皆谓伏羲作八卦,文王演为六十四。注谢短篇。

夫圣王起,河出图,洛出书。伏羲王,河图从河水中出,易卦是也。禹之时,得洛书,书从洛水中出,洪范九章是也。刘歆说同,见汉书五行志。注详感虚篇。故伏羲以卦治天下,禹案洪范以治洪水。古者烈山氏之王得河图,夏后因之曰连山;烈山(归藏)氏之王得河图,殷人因之曰归藏;伏羲氏之王得河图,周人〔因之〕曰周易。先孙曰:此文多讹挩。夏、殷二易,不宜同出烈山。下「烈山氏」当作「归藏氏」。「周人曰周易」,当作「周人因之曰周易」。朱震汉上易传引姚信云:「连山氏得河图,(烈、连一声之转。)夏人因之曰连山:归藏氏得河图,商人因之曰归藏;伏羲氏得河图,周人因之曰周易。」(玉海三五同。)并与此说同。当据以校正。晖按:王应麟汉书艺文志考证、路史发挥一并引山海经云:「伏羲氏得河图,夏后氏因之曰连山;黄帝氏得河图,商人因之曰归藏;列山氏得河图,周人因之曰周易。」帝王世纪亦言:「殷人因黄帝曰归藏。」与姚信说异。此文既谓夏人因烈山为连山,周人因伏羲曰周易,则殷人因归藏曰归藏,当同姚信说也。余注谢短篇。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四。周礼春官:「大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二曰归藏,三曰周易。其经卦皆八,其别皆六十有四。」郑注:「三易卦别之数亦同,其名、占异也。每卦八,别者重之数。」疏云:「经卦皆八者,连山、归藏、周易皆以八卦干、坤、震、巽、坎、离、艮、兑为本。据周易以八卦为本,是八卦重之,则得六十四。」据此,则「卦」下脱「皆八其别」四字。若作「经卦皆六十四」,则差之远矣。文王、周公因彖十八章究六爻。汉书艺文志曰:「文王重易六爻,作上下篇。」易正义曰:「周公作爻辞。」按诸儒以易为三圣重业,即伏羲、文王、孔子。(汉书艺文志、前谢短篇同。)言周公,自此始。世之传说易者,言伏羲作八卦;不实其本,则谓伏羲真作八卦也。伏羲得八卦,非「作」之;文王得成六十四,非「演」之也。演作之言,生于俗传。苟信一文,使夫真是几灭不存。

既不知易之为河图,又不知存于俗何家易也,或时连山、归藏,或时周易。案礼夏、殷、周三家相损益之制,较着不同。如以周家在后,论今为周易,则礼亦宜为周礼。汉人称士礼曰礼,即今仪礼。注谢短篇。六典不与今礼相应,六典,注谢短篇。今礼未必为周,则亦疑今易未必为周也。案左丘明之传,引周家以卦,与今易相应,殆周易也。

说礼者,皆知礼也。(为)礼〔为〕何家礼也?孙曰:「为礼何家礼也」,当作「礼为何家礼也」。「礼为」二字误倒。下文云:「夏、殷、周各自有礼,方今周礼邪?夏、殷也?」故此云:「礼为何家礼也?」若作「为礼何家礼也」,不可通矣。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见论语为政篇。由此言之,夏、殷、周各自有礼。方今周礼邪?夏、殷也?谓之周礼,周礼六典,案今礼经不见六典。或时殷礼未绝,而六典之礼不传,世因谓此为周礼也?案周官之法,不与今礼相应,然则周礼六典是也。其不传,犹古文尚书、春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