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第6部分

作者: 吴承仕67,906】字 目 录

道家相夸曰:「真人食气。」以气而为食,「而」读作「能」。故传曰:「食气者寿而不死。」淮南地形训:「食气者神明而寿。」吐纳经曰:「八公有言:食草者力,食肉者勇,食谷者智,食气者神。」(御览六六九。)楚词远游王注引陵阳子明经言:「春食朝霞,朝霞者,日始欲出赤黄气也。秋食沦阴,沦阴者,日没以后赤黄气也。冬食沆瀣,沆瀣者,北方夜半气也。夏食正阳,正阳者,南方日中气也。并天地玄黄之气,是为六气也。」虽不谷饱,亦以气盈。

此又虚也。

夫气谓何气也?如谓阴阳之气,阴阳之气,不能饱人。人或咽气,气满腹胀,不能餍饱。餍亦饱也。如谓百药之气,人或服药,食一合屑,吞数十丸,药力烈盛,胸中愦毒,盼遂案:「愦」假为「溃」,为「□」。说文歹部:「□,烂也。」不能饱人。

食气者必谓吹呴呼吸,吐故纳新也,庄子刻意篇成疏:「吹冷呼而吐故,呴暖吸而纳新。」释文李云:「吐故气,纳新气。」昔有彭祖尝行之矣,庄子刻意篇:「吹呴呼吸,吐故纳新,彭祖之所好。」不能久寿,病而死矣。庄子逍遥游释文引世本云:「姓籛名铿,年八百岁。」淮南说林篇注、御览三八七引风俗通亦云年八百。吕氏春秋情欲执一为欲三篇注、搜神记一并云七百岁。是虽以久特闻,而终必死。续博物志谓彭城下有冢。神仙传谓:「其年七百六十七岁,而不衰老,往流沙,非寿终。」当为诞说。寿八百,理已难通。旧本段。

道家或以导气养性,度世而不死。导气,导引形体,以舒血脉之气。庄子刻意篇云「熊经鸟申」,即此。释文引司马彪曰:「若熊之攀树,鸟之嚬呻,而引气也。」李轨云:「导气令和,引体令柔。」以「导」、「引」分说,则导气与吐纳无别,非也。下文云:「血脉在形体之中,不动摇屈伸,则闭塞不通。」又云:「人之导引,动摇形体。」是仲任以导气即导引,故与前「食气」分别言之。淮南齐俗训:「今学道者,一吐一吸,时诎时伸。」诎伸,导气也。吐吸,食气也。以为血脉在形体之中,不动摇屈伸,则闭塞不通;不通积聚,则为病而死。

此又虚也。

夫人之形,犹草木之体也。草木在高山之巅,当疾风之冲,昼夜动摇者,能复胜彼隐在山谷间,鄣于疾风者乎?案草木之生,动摇者伤而不畅;续博物志七「伤」作「生」。人之导引动摇形体者,何故寿而不死?

夫血脉之藏于身也,犹江河之流地。江河之流,浊而不清;血脉之动,亦扰不安。盼遂案:「扰」下疑有「而」字,与上句「浊而不清」相对。不安,则犹人勤苦无聊也,汉书贾谊传:「一二指搐,身虑亡聊。」师古曰:「聊,赖也。」安能得久生乎?

道家或以服食药物,轻身益气,延年度世。抱朴子至理篇引黄帝九鼎神丹经:「服草木之药,可得延年。服金丹,令人寿与天地相毕。」

此又虚也。

夫服食药物,轻身益气,颇有其验。若夫延年度世,世无其效。

百药愈病,病愈而气复,气复而身轻矣。凡人禀性,身本自轻,气本自长,中于风湿,百病伤之,注见福虚篇。故身重气劣也。「劣」当作「少」,谓气短少。「气少」与上「气长」正反相承。下文「非本气少身重」正作「少」,是其证。服食良药,身气复故,非本气少身重,得药而乃气长身(更)轻也;「更」字涉「身」字讹衍,二字隶书形近。气长、身轻对言,又与「气少身重」正反相承。「更」字于义无取。盼遂案:「而乃」为「乃而」误倒。论衡多假「而」为「能」。禀受之时,本自有之矣。故夫服食药物除百病,令身轻气长,复其本性,安能延年?

至于度世。有血脉之类,无有不生;生无不死。以其生,故知其死也。天地不生,故不死;阴阳不生,故不死。死者,生之效;生者,死之验也。夫有始者必有终,有终者必有死。唯无终始者,乃长生不死。人之生,其犹水(冰)也。「水」当作「冰」。此文以气喻水,以人喻冰,非言人犹「水」也。下文:「水凝而为冰,气积而为人。」又云:「人可令不死,冰可令不释乎?」并其证。宋本、朱校元本并作「其犹冰也」,更其明证。盼遂案:「水」,宋本作「冰」,是也。水凝而为冰,气积而为人。冰极一冬而释,人竟百岁而死。人可令不死,冰可令不释乎?诸学仙术,为不死之方,其必不成,犹不能使冰终不释也。

语增篇

传语曰:圣人忧事,深思事勤,疑当作「勤事」,与「深思」语气相类。道虚篇云:「忧职勤事。」臧琳经义杂记十八引此文改作「深思勤事」,是也。愁扰精神,感动形体,故称「尧若腊,舜若腒;桀、纣之君,垂腴尺余」。意林引尸子:「尧瘦舜黑,皆为民也。」文子自然篇:「尧瘦,舜黧黑。」吕氏春秋贵生篇注:「尧、舜、禹、汤之治天下,黧黑瘦瘠。」淮南修务篇引传曰:「尧瘦臞,舜霉黑,则忧劳百姓甚矣。」荀子非相篇:「桀、纣长巨姣美。」楚辞天问:「受平胁曼肤,何以肥之?」王注:「纣为无道,诸侯背畔,天下乖离,当怀忧瘦,而反形体曼泽,独何以能平胁肥盛乎?」说文肉部:「腴,腹下肥者。」余注道虚篇。

夫言圣人忧世念人,「念人」当作「念民」,盖唐人讳改,而今本沿之。身体羸恶,不能身体肥泽,可也;言尧、舜若腊与腒,桀、纣垂腴尺余,增之也。

齐桓公云:「寡人未得仲父极难,既得仲父甚易。」韩非子难二:「晋客至,有司请礼。桓公曰『告仲父』者三。而优笑曰:『易哉为君!一曰仲父,二曰仲父。』桓公曰:『吾闻君人者,劳于索人,佚于使人。吾得仲父已难矣,得仲父之后,何为不易乎哉?』」又见吕氏春秋任数篇、新序杂事四。桓公不及尧、舜,仲父不及禹、契,桓公犹易,尧、舜反难乎?以桓公得管仲易,知尧、舜得禹、契不难。舜典:「舜曰:禹作司空,契作司徒。」淮南修务训:「尧治天下,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空。」史记舜纪:「禹、契,自尧时,皆举用。」故此云尧、舜得之。夫易则少忧,少忧则不愁,不愁则身体不臞。说文:「臞,少肉也。」

舜承尧太平,尧、舜袭德,功假荒服,「假」音「格」,至也。周语上:「戎狄荒服。」注:「在九州岛之外,荒裔之地,故谓之荒,荒忽无常之言也。」尧尚有忧,舜安能无事。「能」犹「而」也。见释词。盼遂案:「能」当作「而」,语助词也。后人因论衡文字中常用「而」为「能」,往往改还本字,不悉此处之「而」用为连词,又误解尧尚有忧,至舜更不容无事,遂径改之,而与下文「上帝引逸,谓虞舜也」及「舜恭己无为而天下治」诸语全相抵牾矣。故经曰:「上帝引逸。」尚书多士文。「逸」当作「佚」。汉石经大传「无逸」作「毋佚」,今文作「佚」也。自然篇引经正作「佚」,是其证。今本盖浅人依伪孔本妄改。路史后纪十一注,引此文作「俛」,即「佚」之讹。若作「逸」,则不得讹为「俛」,是所据本尚作「佚」。伪孔传:「上天欲民长逸乐。」此文指舜,今文说也。江声、王鸣盛并谓经传凡言「上帝」皆指天帝,王充说误。赵坦宝甓斋札记谓以上帝为虞舜,未知何本。按:春秋说题辞(御览六○九。)云:「上帝,谓二帝三王。」是亦以「上帝」指虞舜。盖今文旧说,仲任因之。尔雅释诂:「引,长也。」高诱注吕览云:「逸,不劳也。」「逸」、「佚」字通。任贤使能,故长佚不劳。谓虞舜也。盼遂案:尚书多士:「周公曰:『我闻曰上帝引逸。』」孔传曰:「天欲民长逸乎?」是上帝谓天帝也。古经传凡言上帝,皆指天说,此今古文家所同。然仲任于此以为虞舜,殆于失考。自然篇又云:「上帝,谓舜、禹也。」所失益甚。详后。舜承安继治,任贤使能,恭己无为而天下治。故孔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而不与焉!」见论语泰伯篇。巍巍者,高大之称也。「与」,旧说有四。一、「与求」。集解:「美舜、禹己不与求天下而得之也。」二、「与见」。皇疏引王弼、江熙说:「孔子叹己不预见舜、禹之时。」三、「与益」。孟子滕文公下赵注:「有天下之位虽贵盛,不能与益舜巍巍之德。言德之大,大于天子位也。」四、「与及」。孟子孙奭疏:「天下之事,未尝自与及焉。以其急于得人而辅之,所以但无为而享之,不必自与及焉。」孙说与仲任义合。后自然篇引论语,说同。汉书王莽传上:「莽与专断,乃风公卿奏言:『太后不宜亲省小事。』令太后下诏曰:『今众事烦碎,朕春秋高,精气不堪,故选忠贤,立四辅,群下劝职,以永康宁。孔子曰云云。』」师古注:「言舜、禹之治天下,委任贤臣,以成其功,而不身亲其事。与读曰豫。」正与仲任义同,盖汉儒旧说也。孟子云:「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为天下得人者谓之仁。是故以天下与人易,为天下得人难。」引孔子曰云云。与齐桓公所云「未得仲父极难,既得仲父甚易」,义甚相近。是「不与」,正谓既得禹、皋陶,己不亲与其事。赵氏谓舜德莫之「与益」,殊失其旨。孙疏谓「不自与及」,盖亦不然赵说。夫「不与」尚谓之臞若腒,如德劣承衰,若孔子栖栖,论语宪问篇,微生亩曰:「丘何为是栖栖者与?」邢疏:「东西南北栖栖皇皇。」周流应聘,身不得容,道不得行,可骨立跛附,盼遂案:「跛」疑为「皮」之误。「皮附」与「骨立」对文。僵仆道路乎?「附」,疑当作「跗」。

纣为长夜之饮,糟丘酒池,注见下。沉湎于酒,不舍昼夜,是必以病。病则不甘饮食,不甘饮食,则肥腴不得至尺。经曰:「惟湛乐是从,时亦罔有克寿。」尚书无逸:「惟耽乐之从,自时厥后,亦罔或克寿。」小雅常棣释文:「『湛』又作『耽』。韩诗云:『乐之甚也。』」「湛」、「耽」字通。「之从」作「是从」,汉书郑崇传、中论夭寿篇同。「自时厥后」作「时」,郑崇传、后汉书荀爽传同。「或」作「有」,郑崇传同。皆今文尚书也。陈寿祺曰:「今文多以训诂改古文。」汉书杜钦传:「引经曰:『或四三年。』言失欲之害生也。」「失」读作「佚」,谓逸欲害生,与仲任义同。魏公子无忌为长夜之饮,困毒而死。史记信陵君传:「公子以毁废,乃谢病不朝。与宾客为长夜饮,日夜为乐饮者四岁,竟病酒而卒。」纣虽未死,宜羸臞矣。然桀、纣同行,则宜同病,言其腴垂过尺余,非徒增之,又失其实矣。

传语又称:「纣力能索铁伸钩,抚梁易柱。」帝王世纪曰:「纣倒曳九牛,抚梁易柱。(史记殷本纪正义引。)引钩申索,握铁流汤。」(路史发挥六引。)淮南主术篇:「桀之力,制觡,伸钩,索铁,歙金。」高注:「索,绞也。」盖纣、桀并以力闻,故所传异辞。言其多力也。「蜚廉、恶来之徒,并幸受宠。」史记秦本纪:「蜚廉生恶来,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尸子:「飞廉、恶来力角虎兕,手搏熊犀。」(御览三八六引。)言好伎力之主,致伎力之士也。

或言:「武王伐纣,兵不血刃。」荀子议兵篇:「武王伐纣,以仁义之兵,行于天下,故兵不血刃。」说苑指武篇:「战不血刃,汤、武之兵。」桓谭新论:「武王伐纣,兵不血刃,而天下定。」(御览三二九。)

夫以索铁伸钩之力,辅以蜚廉、恶来之徒,与周军相当,武王德虽盛,不能夺纣素所厚之心;纣虽恶,亦不失所与同行之意。虽为武王所擒,殷本纪言纣自焚,死后,武王斩其头,非擒也。荀子儒效篇:「厌旦,于牧之野,鼓之,而纣卒易乡,遂乘殷人而诛纣。盖杀者,非周人,因殷人也。故无首虏之获,无蹈难之赏。」是亦不言擒。淮南主术篇言武王擒纣于牧野,与此合。时亦宜杀伤十百人。今言「不血刃」,非纣多力之效,蜚廉。恶来助纣之验也。尸子:「武王亲射恶来之口,亲斫殷纣之头,手污于血,不盥(荀子仲尼篇注引误作「温」,从谢校改。)而食。」正与「不血刃」之说相反。

案武王之符瑞,不过高祖。武王有白鱼、赤乌之佑,注初禀篇。高祖有断大蛇、老妪哭于道之瑞。注吉验篇。武王有八百诸侯之助,太誓:「遂至孟津,八百诸侯不召自来,不期同时,不谋同辞。」(依孙星衍辑。)高祖有天下义兵之佐。事具史记本纪。武王之相,望羊而已;骨相篇作「望阳」,字通。说见彼篇。高祖之相,龙颜、隆准、项紫、美须髯、身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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