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衡校释 - 第7部分

作者: 吴承仕81,330】字 目 录

」佛肸以中牟畔,经史问答曰:「中牟有二。一为晋之中牟,三卿未分晋时,已属赵。一为郑之中牟,三卿既分晋后,郑附于韩,当属韩。此为晋之中牟,与卫接,其地当在夷仪、五鹿左右。」顾祖禹曰:「汤阴县西五十里有中牟城;所谓河北之中牟也。孔子世家索隐谓当在河北,近之。」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有是〔言〕也。孙曰:论语阳货篇作「子曰:『然,有是言也。』」此文当作「有是言也」,误脱「言」字。下文云:「而曰有是言者,审有,当行之也。」可知论衡原文本有「言」字,非异文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考工记轮人:「轮虽敝,不甐于凿。」先郑注:「谓不动于凿中。」郑注:「甐亦敝也。」鲍人:「察其线而藏,则虽敝不甐。」注:「故书作『邻』。」先郑云:「『邻』读『磨而不磷』之『磷』,谓韦带缝缕没藏于韦带中,则虽敝不伤也。」潘维城曰:「『甐』与『磷』通。则『不磷』者,不动、不敝、不伤也。」淮南俶真篇:「以涅染缁,则黑于涅。」高注:「涅,矾石也。」论语集解孔注:「涅可以染皂者。」盖即今皂矾,说文:「缁,帛黑色也。」释名释采帛谓缁色如黑泥。论语作「缁」,此作「淄」,孔子世家同。字通。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也?」见论语阳货篇。郑玄曰:「冀往仕而得禄也。」(文选登楼赋注。)何晏曰:「匏,瓠也。言匏瓜得系一处者,不食故也。吾自食物,当东西南北,不得如不食之物系滞一处。」与郑义同。按:下文云:「自比以匏瓜者,言人当仕而食禄,我非匏瓜系而不食。」亦谓匏瓜为物,自然生长,不须饮食。以喻须食之人,自应食禄。与郑氏义同。盖汉儒旧说,何氏故因之。后儒则谓不食者,匏之为物,人不可食也。以喻人非匏瓜,当为世用。皇疏引旧说曰:「匏瓜,星名也。言人有才智,宜佐时理务,为人所用。岂得如瓠瓜系天而不食耶?」菣考古录因其说。王夫之曰:「皮坚瓤腐乃谓之匏。系谓畜而系之于蔓。不食者,人不食也。」张甄陶曰:「国语叔向赋匏有苦叶云:于人待济而已。言只可系腰渡水,不可食。」秋槎杂记同。盖并嫌旧说。孔子贪禄,故正言之。子路引孔子往时所言以非孔子也。

往前孔子出此言,欲令弟子法而行之。子路引之以谏,孔子晓之,不曰「前言戏」,若「非」而「不可行」,「若」犹「或」也。「而」犹「与」也。「非」谓无是言。「不可行」谓前言难行。而曰「有是言」者,审有,当行之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而不淄」,孔子言此言者,能解子路难乎?「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解之宜〔曰〕「佛肸未为不善,尚犹可入」,「宜」下脱「曰」字。「宜曰」与下「而曰」正反相承。今脱「曰」字,则语意不明。盼遂案:「宜」下应有「曰」字。上节云「使者宜对曰『夫子为某事,治某政』」,此当同一文法。而曰「坚,磨而不磷;白,涅而不淄」。如孔子之言,有坚白之行者,可以入之。「君子」之行,软而易污邪?何以独「不入」也?孔子言:「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故据以难。

孔子不饮盗泉之水,郡国志:「鲁国卞县有盗泉。」水经洙水注:「洙水西南流,盗泉水注之。泉出卞城东北卞山之阴。」曾子不入胜母之闾,见尸子、(文选陆士衡猛虎行注、水经洙水注。)说苑说丛篇、后汉书锺离意传、御览六三引论语比考谶、刘子鄙名篇。余见道虚篇注。避恶去污,不以义,耻辱名也。「不以」疑当作「以不」。盗泉、胜母有空名,而孔、曾耻之;佛肸有恶实,而子欲往。不饮盗泉是,则欲对佛肸非矣。广雅释诂四:「对,向也。」「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孔子语,见论语述而篇。枉道食篡畔之禄,所谓浮云者,非也。「所」,宋、元本作「可」,朱校同。

或〔曰〕:「权时欲行道也。」此以「或曰」设词,下文「即权时行道」云云,即破此说,可证。今脱「曰」字。即权时行道,子路难之,当云「行道」,不〔当〕言「食」。孙曰:「不」下脱「当」字。有权时以行道,无权时以求食。「吾岂匏瓜也哉?焉能系而不食?」自比以匏瓜者,言人当仕而食禄。我非匏瓜系而不食,非子路也。孔子之言,不解子路之难。解谓识也。子路难孔子,岂孔子不当仕也哉?当择善国而入之也。孔子自比匏瓜,孔子欲安食也。且孔子之言,何其鄙也!鄙,贪也。注本性篇。何彼(徒)仕为食哉?「彼」字未安,当为「徒」形误。下文「孔子之仕,不为行道,徒求食也」。君子不宜言也。匏瓜系而不食,亦系而不仕等也。距子路可云:「吾岂匏瓜也哉,系而不仕也?」今吾(言)「系而不食」,「吾」当作「言」,隶书形近而误。「可云系而不仕」,与「今言系而不食」,正反相承。孔子之仕,不为行道,徒求食也。

人之仕也,主贪禄也,礼义之言,为行道也。犹人之娶也,主为欲也,礼义之言,为供亲也。仕而直言食,娶可直言欲乎?孔子之言,解情盼遂案:「情」当为「惰」,形之误也。此「解惰」与上文「孔子之仕,不为行道,徒求食也」之语相承。而无依违之意,不假义理之名,是则俗人,非君子也。儒者说孔子周流应聘不济,闵道不行,失孔子情矣。旧本段。

公山弗扰以费畔,召,子欲往。弗扰字子泄。论语阳货篇皇本作「不扰」。左氏传、史记孔子世家、古今人表并作「不狃」。春秋名字解诂曰:「『扰』,借字,古音『狃』,与『扰』同。」弗扰为季氏费邑宰。孔子世家云:「季氏使人召孔子。」与论语异。据左氏定十二年传,弗扰帅费袭鲁,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伐之。弗扰定无召孔子及孔子欲往之理。崔述洙泗考信录以佛肸召、不狃召并为伪也。子路曰:「末如也已!「如」,论语作「之」。王本、崇文本据改,非也。尔雅「如」、「之」并训往。集解孔曰:「无可之,则止耳。」何必公山氏之之也?」下「之」,往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用我,论语作:「如有用我者。」此与史记同。吾其为东周乎?」见论语阳货篇。「为东周」,欲行道也。集解何曰:「兴周道于东方,故曰东周也。」孔子世家:「孔子曰:周文、武起丰、镐而王,今费虽小,傥庶几乎?」盐铁论褒贤篇引论语亦云:「庶几成汤、文、武之功。」并「行道」之义也。公山、佛肸俱畔者,行道于公山,求食于佛肸,孔子之言,无定趋也。趋,向也。言无定趋,则行无常务矣。周流不用,岂独有以乎?

阳货欲见之,不见;呼之仕,不仕,论语阳货篇:「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归孔子豚。孔子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谓孔子曰:『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集解孔曰:「阳货,阳虎也。季氏家臣。」邢疏:「名虎,字货。」何其清也?公山、佛肸召之,欲往,何其浊也?公山不扰与阳虎俱畔,执季桓子,孙曰:阳虎叛,囚季桓子,据左氏传在定公五年。至八年,阳虎败逃。十二年,孔子为鲁司寇,仲由为季氏宰,将堕费,而弗扰与叔孙辄等遂叛。孔子命申句须、乐颀伐之。败诸姑蔑。弗扰与辄遂奔齐。二人叛各异时,而弗扰又无囚桓子事。仲任当别有所据。又何氏集解引孔曰:「弗扰为季氏宰,与阳虎共执季桓子,而召孔子。」岂仲任所本欤?但论语孔传,本不可信,或即伪为孔传者,袭论衡之说也。晖按:孔子世家云:「定公八年,公山不狃不得意于季氏,因阳虎为乱,遂执季桓子,桓子诈之得脱。」此为仲任所据者。然此文乃举往事以明二人同恶,非谓以费畔时也。世家云:「定公九年,公山不狃以费畔。」亦以执桓子与以费畔为两时事。孔传云「弗扰与阳虎共执季桓子而召孔子」,则谓执桓子在以费畔时也。盖伪为孔传者,袭论衡此文,而未审其义也。二人同恶,当作「恶同」,与下「礼等」对文。呼召礼等,独对公山,不见阳虎,岂公山尚可,阳虎不可乎?

子路难公山之召,「召」,各本并误作「名」,今据王、崇文本正。孔子宜解以尚及佛肸未甚恶之状也。

论衡校释卷第十

非韩篇

淮南泛论训高注:「『非』犹『讥』也。」按:字本作「诽」,说文:「讥,诽也。」

韩子之术,明法尚功。贤无益于国不加赏;不肖无害于治不施罚。责功重赏,任刑用诛。礼记曲礼上郑注:「诛,罚也。」韩非子主道篇曰:「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诛。诚有功,则虽疏贱必赏;诚有过,则虽近爱必诛。」又二柄篇曰:「君以其言授之事,专以其事责其功。功当其事,事当其言,则赏;功不当其事,事不当其言,则罚。」故其论儒也,谓之不耕而食,五蠹篇曰:「今修文学,习文谈,无耕之劳而富,无战之危而尊,故世乱也。」比之于一蠹;韩非谓邦有五蠹之民,儒其一也。见五蠹篇。论有益与无益也,比之于鹿马。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有千金之马,无千金之鹿,鹿无益,马有用也。韩非子外储说右上曰:「如耳说卫嗣公。卫嗣公说而太息。左右曰:『公何不为相也?』公曰:『

夫马似鹿者,而题之千金。然有百金之马,而无千金之鹿者,马为人用,而鹿不为人用也。今如耳,万乘之相也,外有大国之意,其心不在卫,虽辩智,亦不为寡人用,吾是以不相也。』」按:此非以鹿喻儒。「马之似鹿者千金」,又见讲瑞篇。淮南说山训亦云:「马之似鹿者千金,天下无千金之鹿。」疑仲任所据,今本佚也。儒者犹鹿,有用之吏犹马也。

夫韩子知以鹿马喻,不知以冠履譬。使韩子不冠,徒履而朝,吾将听其言也。加冠于首而立于朝,受无益之服,增无益之仕(行),「仕」字无义,疑为「行」之坏字。下文「言与服相违,行与术相反」,即承此为文。言与服相违,行与术相反,吾是以非其言而不用其法也。烦劳人体,无益于人身,莫过跪拜。使韩子逢人不拜,见君父不谒(跪),「谒」当作「跪」,下同。「拜」、「跪」二字,承上「莫过跪拜」为文。下文「拜跪礼义之效,非益身之篔也」,即蒙上「烦劳人体,无益于人身,莫过跪拜」为文。今本亦误作「拜谒」。相承之文,不当前言「跪拜」,后言「拜谒」,不相一致。其证一也。说文足部曰:「跪,所以拜也。」(依段校增「所以」二字。)释名曰:「跪,危也,两膝隐地,体危陧也。」说文手部曰:「拜,首至手也。」(今本「手」误作「地」,依段校改。)故曰:「烦劳人体,无益于人身。」故曰:「礼义之效,非益身之实。」说文言部曰:「请,谒也。」又曰:「谒,白也。」是与人身益害无涉。其证二也。「逢人不拜,见君父不谒。」于人之逢见者,着一「拜」字,反于见君父之尊,只着一「谒」字,用字轻重失伦。其证三也。下文「拜谒以尊亲」,谒者书刺白事,施于通人,非足以尊亲也。则「谒」字于义未妥。其证四也。未必有贼于身体也。然须拜谒(跪)以尊亲者,礼义至重,不可失也。故礼义在身,身未必肥;而盼遂案:「而」字下疑应仍有二字,以与下句「化衰」相偶,今脱。礼义去身,身未必瘠而化衰。瘠,说文作「膌」,瘦也。见肉部。以谓有益,广雅曰:「以,与也。」又曰:「与,如也。」礼义不如饮食。使韩子赐食君父之前,不拜而用,肯为之乎?夫拜谒(跪),礼义之效,非益身之实也,然而韩子终不失者,「不失」,不失礼义也。言君父赐食,韩子必拜。不废礼义以苟益也。苟,苟且也。言不苟且益身。夫儒生,礼义也;耕战,饮食也。贵耕战而贱儒生,是弃礼义求饮食也。宋、元本「求」作「亡」。朱校同。盼遂案:「求」,宋本作「亡」,非。使礼义废,纲纪败,上下乱而阴阳缪,缪亦乱也。水旱失时,五谷不登,登,成也。万民饥死,农不得耕,士不得战也。

子贡去告朔之饩羊,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论语八佾篇集注考证曰:「饩犹今言生料也。本作『气』,俗加『食』。」集解引郑玄曰:「牲生曰饩。礼:人君每月告朔于庙,有祭,谓之朝享也。鲁自文公始不视朔,子贡见其礼废,故欲去其羊也。」子贡恶费羊,孔子重废礼也。故以旧防为无益而去之,周礼稻人曰:「以防止水。」注曰:「防者,猪旁堤也。」必有水灾;以旧礼为无补而去之,必有乱患。大戴记礼察篇文。儒者之在世,礼义之旧防也,有之无益,无之有损。庠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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