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二听见,伸手搔着耳朵,找不着痒处,笑道:“却是承受不起!”说着,向三阮又唱了一个肥喏。阮小二笑道:“不成敬意,老兄将去碰碰赌运也好,且请坐下吃酒。”说时,一面在首席上筛酒,一面在怀里取出银子放在桌角上。曹二满脸是笑,坐下来吃酒。酒后,曹二收了银子,因道:“小可今日上船,便会通知船伙儿打扫一间舱房安排各位行李。却不知贵伴当有多少人,小人好吩咐船上厨房里预备下饭食。”阮小二道:“约莫二十个人。不开船时,我等都上岸来买酒吃。”曹二笑道:“我们船家怕吃酒误事,客官自在船上吃酒不妨。”这句话三阮正中下怀。当时大家酒醉饭饱,出了酒楼,富同相随他们到了店家,取得三阮许他的那锭银子,十分欢喜。次日在伢行里,和三阮写下搭船的契约,三阮又付过三成船价,便回到客店里督率喽啰们收拾了行囊齐向海船上去。那富同十分义气,亲自送了一行人物上船。三阮看时,那曹二为他们打扫清洁了一座中舱,舱底下放了不多的货物。三阮便由着富同引导,和船上几个船伙头脑厮会,加倍的周旋着。富同道是走江湖行商,自有恁般做作,未曾介意。
当日黄昏时候,曹二垂头丧气,一溜歪斜回到船上,见着三阮等人来了,却只打个照面,自去睡觉。小五悄悄向小二道:“二哥见么?那厮定是把银子输光了。”小二笑道:“恁地便好。”次日早起,阮小二故意在船舷上张望,等曹二出来子,便笑道:“老兄昨日财喜好?”曹二叹了气道:“不知恁地,这一个月来,赌运总是不济,昨日又输得赤条条地。”阮小二笑道:“我兄弟都喜欢赌,今日下午无事时,便与老兄同走一遭,我自借些银子老兄翻本。”曹二听了,眉毛飞舞,脸色绷紧,伸了头笑道:“张大郎,你真个帮我翻本?”阮小二笑道:“我们这番前去,同船共命,怎地能戏耍我兄?”曹二向前两步,拱手又唱了一个喏,笑道:“张大官人,你是东京来的客商,不愧了是中原人,我也听得富二叔说,大官人兄弟十分慷慨,人生在世,结交你这般朋友,不虚一生。”阮小二笑道:“船家夸奖。走江湖人自当重义轻财。拿几两银子去耍子,不算甚的,且请船舱里坐地。”阮小五推开旁边舱壁板放二人进去。四人闲谈了一些赌经,曹二实在忍不住了,便站在舱外道:“张大官人去也不?不去时,请先借小可五两银子,小可独自去翻本。赢了时,却来请三位官人登岸,吃碗酒去。”阮小二见他已是性急了,便拿了大小几锭银子,和他一路登岸去。阮小五,阮小七却和船上的伙友都厮混得熟了,与了小喽啰几两银子,在街上买来三大瓮好酒,又是几箩筐果子,荤菜下酒,却请了全船伙在甲板上聚会。船伙们听到相请,本自愿意,只恐曹二回来,有言语发作,却勉强道谢。阮小七吩咐小喽啰先抬一瓮酒到甲板上来,开了泥封,果肴作四五处分别陈列了,二人便站在甲板上向周围拱手唱喏道:“我兄弟买的这些酒肴,实在也不成敬意。一路同船,都要仰仗各位照应,自当表表寸心。若是各位怕吃多了酒,曹舵工回船来说话,便请吃些果子,胡乱吃一半碗酒。终不成酒沾唇就醉了。”说着就来拉人,有几个人站在下风,闻到开过泥封后的上等酒香,早是口角里流出涎来。经二阮一拉扯,便有几个人走上前来。甲板上,已是摆好了碗碟,三阮把勺子伸到酒瓮子里去,只一搅,早是酒香芬烈,腾绕半空,然后舀了大勺子酒,向碗里满斟了去,向大家点头道:“赏我兄弟一点金面,各位吃半碗。”恁地说时,船伙儿倒彼此劝着,不要太拂逆了这二位客人好意,就都分围着杯碗作几处在甲板上团团围坐。二阮笑吟吟地向各处斟酒。各人吃得口滑,兀谁省吃了半碗便休?阮小五看到这瓮酒将尽完了,便又叫小喽啰把其余两瓮抬出来开。几个船伙儿头子,口里尽道不消,却不曾起身拦阻。酒瓮搬出来,照旧开了泥封。三阮又把下酒采办得丰盛,虽有四五十人围了吃,却兀自整盘堆了。有了下酒,怎能不吃酒?太阳落到海面时,三只酒瓮都敲打了作铜磐响,有几个船伙儿,简直就醉得躺在舱板上。阮小五见有儿个不醉的,海风一吹,也都七颠八倒。便笑着叫小喽啰们收拾了碗盏去,向散在甲板上的船伙儿说了一声不恭,也自回到舱里去。
不多时,天色昏黑下来,看到岸上卫城子里灯火像千万盏星光,撒在天脚,约莫己是初更时分。有个人影,俏悄由海滩上走向船头边来,阮小五立刻跳上岸去迎接着,间道:“二郎回来了?”黑暗里阮小二问道:“船上的人都醉了也未?”阮小五道:“都醉了。”阮小二道:“我在老客店里,遇到了戴宗。道是今晚三更时分动手,卢员外已亲自带着儿郎们到了卫外十里远近。”说着,手拿了三盏红纸灯笼交给阮小五道:“你且将这个拿到船上,点了烛,挂到船前桅杆上。军师有令,我们船上挂三盏成串的红灯为号。船上的事,都交给你和七郎,我还要上街去看看。”阮小五道:“船上这几个人我们足够应付,有事你自去。”说毕,阮小五回到船上,和阮小七说了。让喽啰们扎束停当,在舱里静坐了等候。看看到了三更时分,只见卫城里西南角上一把火起,烈焰升入半空。二阮立刻从箱子里取出兵刃,分别散给了喽啰们。点着三盏红灯笼,由绳索扯上了桅杆挂起。不多时,卫里二丛火起,擂鼓声,呐喊声,突然大作。二阮便和十几个喽啰,手拿兵刃,把守舱口。船伙儿有几个不十分醉的,推开舱门出来张望,喽啰们都把他推进去了。那些人看到各人明晃晃地手里拿了兵刃,那里还敢多说话。那海滩上一阵鼓噪,百十支火把,在空中照耀着。早有一队喽啰,随在韩滔、彭玘、呼延灼三筹好汉后面,直扑将来。前面是阮小二引路,毫无拦阻,直奔上船来,大家会合一处。阮小二站到舵楼上高声喊道:“四周船户听着,梁山泊好汉在此。现因有事,要借几只海船一用,并不伤害善良商民,你们知事的,只管睡在船舱里。”那周围大小船只,看到明火执杖,许多强盗来到,已是慌了。现在听到是梁山泊好仅,更自害怕,各各藏躲起来不敢动。随了呼延灼来的,三停有二停是水寨喽啰,放下兵刃,各各整理篙橹,拔起铁锚,立刻将船向海湾口上开去。拣了一段港身狭窄处所,将船在水面上横过来。火光中,升起两面大旗,在桅杆上飘荡。一面上写梁山泊水军先锋阮氏三雄,一面上写梁山泊副总头领卢。那些在港湾口里停舶的大小船只,有的看到卫城里火光烛天,人声鼎沸,也就各各想拔锚逃走。及至看到港口上灯火通明,一只船把路拦住,便觉不好。及至这两面大旗飘出,大家只管在暗地里叫苦。只好把船离开了岸,舶在水中心。
那岸上梁山泊的军马,还未曾理会到海滩上,大队人马冲破了卫城,便分向文武两衙门去捉人。那个武衙门的缉捕使,听到外面喊声大起,弃了眷属,跳墙逃走。他手下虽也有些缉捕官兵,每到晚上,他们都各回家歇息。衙门里虽也留下二三十人,济得甚事?梁山人马赶到,和缉捕使眷属,一齐捉住了。另一股人马杀到知寨衙门时,那钱知寨吓慌了,他向后花园里逃走,大家将他家细软财物搜索到一处堆积起来,计点数目,却有四五百件,仅是箱柜,便也一百来只。卢俊义随后赶到,将擒缚的男女查点一番,只差了知寨。卢俊义把妇孺都放了,查出知寨两个亲信,在衙前斩首,其余衙役割去两耳。待得天明,出示安民,说明梁山泊人马出海,经过此地,代诛贪官污吏,并不伤害百姓。有巡查衙内外的小喽啰,报告后园枯井里有人藏着,现在勾了起来,缚在庭前柱上,是个斯文人。卢俊义道:“也不过衙中一个书吏,放他去休。”吴用正在一处坐地,便起身道:“既是斯文人,小弟有话问他,且亲自去看看。”说着两人走到庭前,果然绳子拴了一人,反背二手,虚系在柱上。看他四十上下年纪,肥头胖耳,浑身锦绣。他见人来,便跪在地上,哭号着大王侥命。吴用道:“你是钱知寨何人?”那人道:“我是钱知寨同乡,路过此地,特来探望。”吴用道:“你平常作何生理?”那人道:“在下是青州一个秀才。”吴用便向卢俊义道:“既是读书人,放他去了也罢。”便吩咐小喽啰解了他的绳索。吴用在一旁看觑,见他左手大拇指上带了个翡翠扳指,不由哈哈大笑道:“钱知寨,你是智音千虑,必有一失。这枚扳指,是富同在我那里讨得来,不想你跳枯井时,兀自带着。”立刻叫小喽啰取下扳指,重新缚了,送到街上斩首示众。望海卫人惊惶了一夜,到了天明,才知道是梁山泊好汉来了。虽然见得安民告示,兀谁敢太岁头上来动土,都把大门关了,藏躲在家里。
梁山泊人马找得了驻扎的所在,杀牛宰羊,休息吃喝了一日。吴用随同卢俊义带了几百名精壮喽啰,到海湾里去看定了十艘海舶,便到伢行里去,找了几个船伢子来,把话告诉了他,要租用十艘海船运载山寨人马到海州去。船上船伙,不许短少一个,到了海州,自有重赏。若有一个人脱逃,除了捉住那人,便以军法从事之外,全船的船伙都有罪。吴用又打听的富同畏罪己跳海了。便又向众船伢子道:“你等眼睛是看事的,便知我山寨里军法森严,要不富同却怎地肯舍了性命?”众伢子喏喏连声,哪敢说出甚的。吴用就在海滩上,将四五百名喽啰,分作若干股,由船伢子先引到船上去弹压。这些船上人晓得梁山人马在卫城里,不敢登岸。湾口被梁山军驾一只大海舶横拦了,又出去不得,大家也只有听了船伢子的劝说,起运货物,整理帆橹来装载人马。勾当了两日,诸事都已就绪,梁山三千多兵马,带足了粮草淡水,连同先前占用的那一只大舶,分着十一只船乘坐。择了一个天气睛和、风势,顺利的日子金鼓齐鸣,开出了海港。这十一艘船,一字拖长,扬帆鱼贯南行。卢俊义、阮小二和两位军师,同乘那艘最大的海舶,在前面引导。其余各头领,或一人或两人,各押乘着一艘船。那些船伙,都得着头领的赏银,又惧怯梁山威风,驾驶得十分小心。一路平安无事。
一日来到海州境界,在一个小港口里停舶了船。各头领都到卢俊义坐船上来聚议。大家在中舱里坐了,卢俊义先道:“这海州情形,我等颇是生疏,我们是由海上来的,连海州四境都不甚清楚。众兄弟且慢出发,应当先多派探子,上岸打听情形。”吴用微笑道:“此却是末节。张叔夜在此传说很有军威,我等却是要先探看他一番兵力虚实。这事恐探报不精,小弟拟亲自到海州城里去走一遭。”卢俊义道:“恁地虽十分是好,却须派几位头领保护才是。”吴用道:“人多了,转恐彼此照顾不周。小乙哥为人精细,本领亦是了得,相烦同行便好。戴宗兄弟可单独行走相随在后,也好传递消息。在小可未回船之先,船上仍是装扮了海客模样,不必扯出梁山旗号。”卢俊义道:“船上有我镇守,军师可以放心前去。”计议已毕,那吴用扮着一个海客模样,燕青扮着一个伙伴,在船上取了一些乾枣、糖梨、茧绸、蓍草各种山东货样,一个包袱捆了,上岸而去。
这港口到海州城约莫有七八十里路。这天走了大半天,到海州城约尚有二十里路,天色已近黄昏。赶到一所小镇市,见路旁有爿茶饭店,便同燕青进去。这店堂一带栏干隔住内外,摆了几副座头。吴用拣一副靠外的座头与燕青对面坐了。过卖走过来,抽下搭在肩头的抹布,擦抹桌面,问道:“二位客官,还是打尖,还是歇店?”吴用指着门外打麦场道:“你不看太阳已经沉列屋顶下去了,我们歇店。”过卖笑道:“客官有所不知,这海州地面,在知州张相公治下,真是夜不闭户,晚间照常行路,我怕客官要赶进城住宿,所以恁地动向。”吴用道:“原来恁地,我们肚里饥饿,等着要些酒饭吃,不忙进城。你先和我们打两角酒来,有甚下酒?”过卖道:“有猪肉、鸡蛋、咸鱼。”燕青道:“咸鱼也好,猪肉罢了,和我们切一大盘牛肉来。”过卖陪笑道:“容官休怪,牛肉却无。下街头今天有人宰羊,客官要吃羊肉时,可以去买些来。”吴用道:“猪羊肉都有,怎地却无牛肉?”过卖道:“此地原先也有牛肉的。自从张相公来到本州,禁止宰杀耕牛,所以独没有牛肉。并非小人不卖与客官。”吴用笑道:“我们初到贵地,不省得这些,既无牛肉,猪肉也好。”过卖说是。上厨要酒菜去了。却见一群少年,都是紧衣露臂,捆着腰带。各人肩上,有的扛着枪刀,有的拿着弓箭,嘻嘻哈哈走了过去。过卖正送了酒菜上来,燕青问道:“这村庄上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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