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道:“事已至此,小弟愿和金人决一死战。”郝思文道:“小弟从大名来,略知金人虚实,西来之兵虽不甚多,总也不下万人。城池失陷以后,无人抵抗,金兵必是源源而来,便是毫无牵挂,我们去袭大名,也要费些手脚。于今斡离不十万大军,正和我们对垒,我们南撤,他必紧蹑我后。他不用步兵和我接仗,便是用几千轻骑在我大队后面骚扰,我也走不得个痛快。这并非逞意气的事,卢兄看小弟顾虑得是吗?”卢俊义连番的点头道:“郝兄所言甚是,我自当筹个良策。”陈达吃了酒道:“小弟是个粗人,不省得定计。既是东南北三方都去不得时,我们跨过了邯郸大路,在太行山脚下,占了两个小县城也好。料得金人是骑兵为主,爬山越岭不得。”汤隆也接嘴道:“小弟在那一带却是熟识地形。”戴宗道:“若是恁地,倒不如去沧州了。”在席上的几筹好汉,各各议论,都不曾拿出个好主意。卢俊义便道:“听各兄弟言语,自是都不愿与金兵干休,小可也想了,我各兄弟由邓州北上,都望在河北建些功业,不想朝廷忽略了边务,只靠我们几个草莽之臣出来撑持,如何挽回得了大势?这正是项羽说的,此天亡我,非战之罪也!但虽是恁般说了,我们大小都是守土之官。现在土地既失,有何面目见得中原人士。我现在有三个策略,说与大家计定,我们能在河北占领两三个州县,收集流亡,徐图恢复,这是上策。带领现有人马东走山东,等候机会,再北来杀贼,这是中策。将这万人去抢大名,与金人决一死战,杀到一骑一卒方才罢休,这是下策。”柴进道:“下策是把这两万人马,自趋死地,自是使不得。上策虽好,但河北各州县早经盗匪骚扰,又受了金兵一次洗劫,已是十室十空。便能招集流亡,如何能驱饥民作战?现避往山东,倒是进可以战,退可以守。虽是朝廷不免见罪,为了替国家留些兵力,却也说得过去。”卢俊义手捻髭须,久久思量,忽然拍了桌沿道:“柴大官人说的是,少康一旅,可以中兴。难道我这一两万儿郎,却作不得一番事业?与其把这两万人和金人厮拚掉了,却不如留以有待。恁般说了,不能迟延,只是明日晚间,便可撤营东走。”郝思文道:“斡离不那厮却十分阴险,他既知道得了大名,也必料定我军必向东走。小弟愿领一支兵马,向金营搦战,探个虚实。”卢俊义道:“郝兄转战千里,来到这里,且将息一日。要作一番打算,我须亲自出马。”
议论既定,大家也用饱了酒饭。卢俊义带了燕青,戴宗二人,携了弓箭兵刃,各骑一匹快马,悄悄开了城门,偷近金营来观察动静。这已正是黄昏时候,十丈路远近,已不见人影,卢俊义下得马来,将马项颈上的铃子,都摘落了。回头向燕青,戴宗道:“我们担些危险,再近前去看看。”戴宗和燕青都也摘落马铃。但戴宗抖了一抖缰绳,将马赶得和卢俊义并排了。因道:“此处去金营不远,万一让他们知道,只派二三百骑来拦了我们归路,我等就无法回营。兄长为三军之主,不可大意。”卢俊义道:“我万余人马,想找条活路出去,不把敌情看得透澈,路径看得烂熟,如何行得去?”戴宗道:“便是恁地,小弟可和小乙哥前去。”卢俊义道:“我正是要亲自看看金兵动作,却是他人代劳不得。卢某要为三军决定大计,却顾不得生死,凭这身武艺,我也不怕金兵出来拦劫。”戴宗见他坚持要去,只好和燕青在马前后紧紧跟随。那平原上起着不大的西北风,时时卷了残雪碎土,向人扑面打来。旷野寂寥,远远的刁斗声里,杂着胡马呜呜地叫。远处的繁星由天幕上垂下来,正和地面相接。在星光下,看到几十点大小火星,在地面上移动闪烁。估量那火光前后位置,总有一二里路长,正是由西向东,只去不回。卢俊义低声道:“二位贤弟见么?那一行零落灯火,必是金兵在移动。若说他是运粮草,何必向东道去?依兄看来,这里面必有些蹊跷,找们且再向前去看看好么?”燕青道:“金营附近,都掘了陷井,夜黑风紧,马蹄高下不齐,休得着了人家道儿。”卢俊义道:“便是落下陷井去,凭我这身武艺也纵跳得起来,怕些甚的?”二人料是劝阻不得,没甚言语,只是在后跟随,远远听到金营的更鼓声,由黑暗的上风头吹来,咚咚转过二更三点。
向那声音所在看去,也有些灯火横空移动。燕青道:“金人营寨一般的在人家大庄子里。便是张着灯火,也有寨墙抵挡。于今那里有三五十点灯光闪动,必是金兵在寨外行动。”卢俊义道:“小乙,你也省得了。我们如何能活捉两个金兵过来盘问盘问才好。”燕青道:“统制不可再冒昧,小乙和戴兄便可……”卢俊义在马背上笑道:“你道我只能长枪大戟厮杀,作不得这般精细勾当?”燕青道:“只是主将应当珍重。”卢俊义道:“我已来到这里,便是不和你们向前,单骑先回营去,又何尝不是险着?你不省得古人说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说话时,三骑马继续在黑暗里前进。马头改了向东,背对了金营灯火,却追向那一条东移的灯火线去。黑夜分不出路径,只是看定了那一条零落闪动的灯火,横跨了荒野,只管向前逼进,他们只是三骑人马,又在收割过了的庄稼荒地里跑,却很少声音发出。追得那丛火光近了,便看到有灯笼火把,在火光摇晃里,看到大批金兵,一串地沿了大路东去。卢俊义勒住缰绳,不敢前进,在马背上看那移动的金兵,行列扯得很长,约莫相隔百十骑,才有一盏灯火照耀,鼓角不响,旗子也卷着扛了走,他们正是要隐藏了怕宋军发现。燕青低声道:“恁般情形,不用揣测,正是他要先抢了我东向去路。”卢俊义挺坐在马背上,对那火光注目望了,忽然将枪尖向亮光的空当里指道:“你看,这地方前后队伍不联接,定是两个将领统率,这空当约莫有大半里路,天赐其便,让我们在这里下手。我们且走近些埋伏了,只突然冲出去,把最后两个人捉过来就是。”说着,他一马当先,反转手来,向戴、燕二人招了两招。三骑马横截了大路,奔向前去。
正好这里有一带枣子林,虽是冬天里叶儿都枯萎,但枝丫低密,在这黑夜里,也可以藏些形迹。三骑马都闪在树下,却也半避了风。向那一箭远的人行大路上看去,正如卢俊义所料,前后队伍断了联接。后队隐约着在远处摇撼了火光,还不看见人影,这前面队伍,正是在这里透出了阵尾,三四个火把,照见一个顶盔穿甲的金将,周嗣簇拥了十几骑马兵,在马鞍上颠动了身子向前。这虽不是有了倦意,他们正是不曾提妨得这里有甚厮杀。暗处张望明亮处,十分清楚。燕青取下背上弩弓,搭上弩箭,对火把丛中看得清切,便向那金将面上射去一箭。这里听得弓弦响,那边火丛里却看到有人落马。卢俊义和戴宗这两骑马,正是八蹄待起,四耳高耸,准备了随时奔跑。那里金将落马,这两骑马正象两枝箭,飞奔向金兵阵尾。那些殿后的将校,看到主将落马,正不知天祸从何处飞来,大家下马搀扶,慌乱着一团。便是黑暗中奔来两骑马,他们也没想到是宋军来到,卢俊义在马鞍上,正如燕子掠水也似,奔到人丛中,挑了一位身材矮小些的金兵,先把枪柄一拦,把他身体横拦到,然后等马跑得逼近,伸手一扯他衣襟,便牵过马来。那人身离马鞍,兵刃也落了地,卢俊义轻轻便便将他夹在肋下,掉转马头便走。戴宗随后一步杀进人丛,趁大家忙乱里搠翻了几个,恰是不曾捉得活的。他见卢俊义已是得手回去,不敢恋战,也随后跑同枣林。卢俊义将擒来的人掷在地上,燕青便解下鸾带将他草草捆缚了,扣在自己马上。回看大路上,火光照耀得发红,后军赶到,前军也有人回头探视,益发嘈杂。卢俊义道:“小乙哥,这番真可以走了,休让金人看出了我们。”于是三骑马加上一鞭,飞奔回营。到了营帐外,将捆缚的那金兵解下鞍来,已是颠顿得半个死活。卢俊义叫小校们扛抬了到后帐去,且让他将息半夜。到了次日黎明,卢俊义便将这人叫到帐内,先和他说了些安慰言语,着懂得鞑子话的小校,翻译给他听了。随着让他席地在草席上坐了,又赐给他酒肉。那金兵也省得卢俊义将他活捉了来,无非是要讨些口供,便把他所晓得的尽情告诉了。道是斡离不元帅说过,这里统兵大将,都是往日梁山好汉,本就恨着南朝豢养了些贪官污吏,若是把这些话着他听了,定是乐得降了金邦,去攻打汴梁。又道:“你们这大营南北都有大兵,只是东西两路空着,在昨天晚上,便派了五万人围困你们这里。又知道你们多半是会向东走,所以这东壁厢派的人马更多。卢元帅,你们早打点主意才好,金兵若是把你们围困得住了,你厮杀也罢,不撕杀也罢,只是断缺了你粮食柴水,久了,你不投降怎地?”当通事的小校,把那人言语翻译转告了。卢俊义笑道:“斡离不虽是阴险,却小看了梁山志士。我们虽是恨着贪官污吏,却也不如恨着金人那般厉害。两害相权取其轻,我们也只有投降了贪官污点来打金人,休劳他恁般妄想,我等却会作了金人鹰犬来咬自己人。”通事把言语告诉了那金人,他拜倒连连称是。卢俊义赏了那金人一些洒肉,留在后帐。便吩咐鸣鼓升帐。
三座营寨将领,听了鼓声,都到中军帐内来听候将令。卢俊义升帐,便向在帐前的各将领道:“现在金人看了我们这支劲旅,是他在河北的心腹之患,想把我们毁除了。我们要为国留下这支劲旅,恰不让斡离不那贼逞了毒计。所望大家兄弟戮力同心,冲出重围,永久让金人在河北有后顾之忧,牵制他南下。我已探得明白,金人又在我东西路设伏,想和南北大军应合,把我们困死。趁他布置未周,我们便冲出去。现派郝思文、戴宗带领三千军马向东厮杀。所有金兵占领村镇城池,都不必攻打,一直冲杀金兵后面。然后扎了阵脚。我这里大军东去时,你们再回兵夹击。这部兵马,全用我大名骑兵,我已安排好了,你们点齐,午刻动身便是。第二拨派陈达、汤隆带领本部人马,在今日午刻,向西路攻打。不必深进,听我这里吹着角号,便佯败回来。第三拨派杨雄带领本部人马,多打旗帜,向南撤退。在十里之外,也向东进兵,接应郝思文、戴宗,帮助冲过金兵阵地。笫四拨派柴进带本部人马向金营挑战。那贼既是志在圈我,必不应战。我军也只佯攻便可。金兵若出营应战,我这里自会鸣金收兵。”安排已定,卢俊义却自和燕青带了中军大兵,见机东撤,以便居中联合四路。已牌以后,兀自静悄悄的,三营各无动作。到了午牌时分,中军三声号炮响起,金鼓齐鸣,营门大开,四路人马,同时杀出。柴进这支兵马,约有五千人左右,对了冀州南郊金兵先锋营寨,便冲杀过去。
那斡离不自喝里色被擒后,已经另换了先锋,和卢俊义对垒。他早安下袭取大名的毒计,却教先锋不必轻易出战。这日午牌,正是天净无云,红日临空,平原雪冻,尘土不扬,在营寨墙上可以看到甚远地方。这金兵先锋乜的迈,听了宋营大军杀出,便登了碉楼观看。见宋营黄尘滚滚里,五彩缤纷,旌旗横空,人影遍野,分四路冲杀,来势汹涌,正不知是何用意,益发闭了寨门,不来应战。柴进人马冲到金营附近,那里将石子飞箭射出,柴进也就装了不敢向前,只是命阵里擂鼓呐喊。在东路的郝思文、戴宗,带了三千马兵,在战鼓擂得震天也响声中,便向东飞奔。一口气走了二十里路上下,并未遇到金兵,前临分叉路口,正是南向济州北向沧州分路之处。另有一条小路,却是斜趋大名。戴宗在马上叫住郝思文道:“郝兄见吗?此地正是东南向的咽喉路径,金兵如何肯放松了?前面一带青隐隐的树林的影子,金兵若是要围困我们,必在那里设有埋伏。”郝思文在马背上抬头看去,前面的青蓝天脚下盖着平原,正是密密的树影子,有如一堵寨墙。那树影上百十个黑点子飞动,正是下面有人惊动了树上鸦鹊。便道,“不错!那树林定有几个村庄,金兵必是在那里驻守了。我们一路鼓噪了来,他怎地不防备了?我们要为全军杀开一条血路,正顾虑不得许多。且让弟兄们喘息片刻,再来进攻。”说着,在身边行囊里抽出一面白旗,临风招展一番。全军便都勒住缰绳,停马不前。
这里在平原上,恰好是个微洼所在,三面土地隆起,挡住了风沙,也掩藏了形迹。郝思文与戴宗在高地逡巡并马商谈。约莫有顿饭时,郝思文抽出红旗招动,三千马兵,变了一字长蛇阵。郝思文领了阵头,戴宗压了阵脚,向前便放箭一般的冲了去。这冬野收割了庄稼,褐色地面,一望无际,忽然滚起一股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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