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是大名知府,怕附近州县,都听你调动。你那里安插不得我?却教我在临清旁边坐守,昼夜教我提防了卢俊义那只大虫口幸是小弟挖空了心血,想出许多小计来遮掩空虚。不时,卢俊义若抽一支劲旅来袭取这座城池,却教我应付不得。”水兆金笑道:“我这次来便是为了此事。”于是将定的计划,向王全说,那王全虽觉得这事担了几分危险,却也是个建功机会,如何不依?到了次日,把所有假扮的金兵,都换了中原衣服,在城的金兵都藏了起来,写了几张榜文,张帖在四城,说是馆陶县知县。杀了金邦驻城将领团练使努儿托,现率全体官兵反正。并请驻节临清的卢都统制,进兵本县,以防金兵前来报仇。全城一些残留的百姓,自是欢喜。那王全并借了两颗金兵人头,号令城门。四城大开,由着百姓自由出入,采办薪水。迟了半日,他带了两骑随从,在马项颈上悬着假金将首级,顺了大道,直奔临清城来。
到了卫河边上,隔河大叫:“馆陶来人王全,有机密大事,要见卢都统制。”早有巡诃戊卒,禀报守将燕青。燕青亲自出营探望,见不过是三骑人,便放了渡船,将他们渡过河去。见王全既未着盔甲,又没带兵刃,料也不敢有甚反复,着两个精细小校,将他们送入城里。那王全一路行来,见临清城防守谨严,兵马精壮,心里暗想,若不早来投降,这里兵马早晚也必开入馆陶,究系自己先动手为妙。于是加倍小心,把见主帅的回答言语,都暗地默念了两遍。到了都统制行辕,便在门外等侯。那卢俊义听说是馆陶县的知县杀了金将前来反正,便击鼓升帐,在中军帐内坐了,着王全入来。这正是一座旧留守司衙门,大堂作了中军帐,枪刀剑戟由门首直列到大堂上。两旁排班的将校,都是狼腰虎背,盔甲鲜明,直挺的站了。大堂前一列几面大旗,被风吹着飘动,展开斗大的卢字。王全心想,不料宋朝将领,也有恁般威风,却不可大意了说话。于是远远跪在阶下,朝上拜了几拜,将提来的首级两手高高举起,口里唱名道:“馆陶贼县官王全,斩得金将努儿托,哈托首级,前来敬献。”卢俊义着小校将首级取来呈验了,头上剃了半匝短发,两耳有大环眼,正是金人。首级放在一边,卢俊义便问道:“王全,你来我处反正,自是忠义可嘉。但听你口音,不是这里人,何以却从了贼作官?”王全道:“小人早年在燕山经营生理,被金人掳去,逃走不了,只得委曲相从。这次金兵南犯,一路占城夺地,却缺少文官替他发号施令、管理百姓、征集粮草、勒索财物。那金将因认识小人,便把小人作了这馆陶知县。小人知道卢将军在临清,只昼夜盼望了大军前去夺取城池,小人便开了城门作个内应。不想等了恁般时日,不见动静。小人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无可奈何。前两日镇守馆陶的金兵,都被调回了大名,小人才请了两个贼将吃酒,将他灌醉,砍下首级。城里还有百十名金兵,衙役和百姓关起城门来,一阵捉捕,都已砍杀干净,这座城便夺了回来。只是怕大名的金将得了消息时,必定前来报仇,那是一座空城,如何保守得住?小人不走,必是白送了性命。因此解了这两颗首级前来逃难。小人不想邀功,但求在都统制治下,作个大宋百姓,于愿已足。但只可怜馆陶那一城百姓,金人杀来时,必然个个全休。小人虽然逃出,兀自惦念他们不已,尚望统制搭救则个。”卢俊义听他这番言语,向他脸上打量时,却见他愁眉苦脸,妤像故意作了一种忧郁情形也似。那厮战战兢兢地跪在面前,高鼻削腮,眼珠转动,兀自隐藏了几分奸相。正自不曾打听得他详细身份,知道有歹意也无。便伏在公案上,伸头对他看了一看,因正色道:“王全,你必曾听得我这里军法严明,你若到我这里行诈时,我不难将你剁成肉酱!”王全伏在地下,爬着近前半步,又拜了一拜。因道:“小人有几颗狗头,到将军这里来行诈。小人自是中原百姓,也自有法糊口,却为何要到金人手下讨饭吃?便是小人真有胆行诈,小人带来的这两颗首级,却不是假。小人来了,又不想回去,也邀不着金人功劳,行诈怎地?将军不信,可差飞马探子到馆陶去张望张望,看是空城也不?但是探子去迟了,金兵袭了城池,却休怪小人撒谎。”卢俊义听了,默然一会儿,且着王全退出辕外,派人款待。自己退了帐,却飞马传了燕青、杨雄入城到行辕商议。
二人来了,卢俊义又告知此事,因道:“这王全所作的事,本来无可置疑,但是我看他满脸带了刁猾相,却怕他其中有诈。”杨雄道:“兄长休恁地多心,那王全也没有三头六臂,却敢投身到临清城里诈降?便是诈降他共来三个人,也济不得甚事,怕他怎地?他说馆陶是座空城,我们何不取了来,建个犄角之势?便是王全不曾反正,仁兄也曾言道,兀要把馆陶、冠氏两个城池拿来,好分路进取大名。于今有了这机会,却反放过。”卢俊义道:“我正为此,邀二位贤弟来商议。若是王全不过是来献两颗首级,给他些赏号,留他在城里便了。他诈降与否,却不必睬他。于今要凭了他言语,前去夺取馆陶。若那里有伏兵,却不是中了他计?”燕青道:“此事易为,我们多派细作到馆陶去打探,若是座空城,便立刻去夺了。若有戒备,便罢休。”卢俊义拈须微笑道:“小乙哥,这等精明处,我也不会让你,我怎地不知道多派细作去打听?只是这座城池若是空的,我能去抢,金人也能去抢,待我把馆陶的情形打听得清楚时,却怕金兵已抢到了馆陶了。我们若要去夺这个城池时,事不宜迟,便是今日出兵。我想自带三千人马去走一遭,就烦二位贤弟守着临清。”燕清道:“既是馆陶的虚实尚未探听得,统制是三军之主,如何去得。还是由小弟前去为妙,万一有甚疏虞,便请杨兄在后接应。”杨雄道:“恁地时,却是愚兄前去,小乙哥可在后接应。因为我带的这部人马,本是游击队伍,移动了也不牵动防地。”卢俊义道:“馆陶若是空城,我兄弟三人任凭兀谁前去,好歹也拿了过来,所怕的是王全这厮若是诡诈,却必须愚兄自去,方得无事。”燕青道:“且将王全留在临清,却也教那厮无计可施。”卢俊义抚须沉吟了道:“我也曾想到此,若不教王全同了我们去,那守城百姓,如何认得我们?必须要他随在马前,才好叫开城门。”杨雄挺起了胸脯,作色道:“我兄弟水里火里大踏步走过,甚等人不曾见着,却怕了王全这般渺小人物?兄长若差小弟去走一遭时,我便将王全带在身边,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手起刀落,小弟便先杀了他。一路之上,小弟多派探马打听那壁厢情形,探得实在了,方始进城,料无差错。”卢俊义见杨雄坚决了要去,燕青也不十分阻拦,也自忖思着,若太仔细了,白丢了这座城池不曾取得,却不是教人笑话?于是便准了杨雄带着一千五百人马连夜向馆陶去,又着燕青带一千五百人马在后接应。
临行之前,又把王全叫到内堂,酒肉款待,详细问馆陶情形。那王全见卢俊义盘查得紧,益发料着他是有意去夺取馆陶,更是装出忠厚模样,只道馆陶百姓昼夜望着这里兵马前去。他是力量太小,不能带了全城百姓都逃到临清来。卢俊义见他言语里面并无破绽,便着他随在杨雄队伍里前进。那王全见卢俊义本人并不前去,心里颇是懊丧,但他脸上却不露出形色。只是在杨雄马后,跨了一骑马走。杨雄督率了一千五百人,顺了大路向馆陶进发,路上并不见到有甚阻拦。冒着风霜,行了半夜,次日上午,踏进馆陶境界,一路遇到几拨流星探马,都回报馆陶县闭了城门,只有老百姓在城上厮守,却不见到一兵一卒。又行了数十里,却在路上遇到馆陶逃难来的百姓,成群结队向东北走。杨雄拦住几个年老的,用好言慰问。他们道是馆陶城外百姓。只因城里王知县将守城金将杀了,拿了首级,到临清去献功,金兵却不见了。现今是一座空城,城里百姓将四城闭了,只等临清兵去。若是临清兵马不去时,大名金兵来了时,必定要屠杀百姓报仇。我等住在城外,城门又喊叫不开。怕是金兵猛然来了,不免首先遭殃,因此都投奔到临清去,好有卢统制和我们作个保障。杨雄问过两三拨,都是如此言语,王全打马向前,到了杨雄面前,躬身道:“将军见吗?这些百姓说的话,须不是小人教得。那城里百姓,是恁地等着这里大军前去。”杨雄经过这番查问,对他为人,也就十分相信了,催动人马直奔馆陶县城。
这日酉牌时分,大军到了城边,杨雄先不忙进城,将队伍在城外东岳庙里驻扎了,教士兵们好休息一宵。一壁厢着王全叫开城门,派了十几名精细小校到城里去打扫行辕。明道是打扫行辕,暗地里却是教他们察看城里动静。杨雄骑着马,绕了城外濠河,曾向城墙上打量了一周。见城墙上空荡荡的,不曾插得一面旗帜,也不见城墙上有一兵一卒。那西门外斜阳照在城楼上,金晃晃地。那城上长着一丛丛的老树,三五成群的乌鸦,或飞起在城墙上打盘旋,或站在树枝上噪呱了,可以知道这城墙下面,并不曾隐藏得有甚人马,不时,这乌鸦怎能像平常一般,自在地在城墙上来去?杨雄将城墙围走了一周,遥见城里有几缕炊烟升起,人家已到做晚饭时。想得那城里,还平常地过活。把城墙巡视了一周,依然回到东门外来。那东岳庙外,紧邻了一片菜地,正长得绿油油地。菜园外面,麦地里夹杂着几块油菜地,正开了黄花。像一片黄云罩在地面。斜阳照在上面,那菜花益发黄得发了光彩。庙门口几棵高大柳树,和城濠外一片柳林相接,在阳光里摇着翠浪。那菜花外面,有一座小小的土神祠,横立在斜坡上。庙前一棵老槐树下,不久有人烧着祭神香烛,那石香炉上,兀自缭烧着青烟。杨雄周围打量了,心想,城里城外没一些子杀气,怎会有甚埋伏?看那王全言语,必是真情。正这般思忖时,见大路上两个老百姓,挑着柴草,背了斜阳走来。杨雄便着随从骑兵,引了那几名百姓过来。他们见是中原军士,放下了担子,跟着骑兵走到杨雄面前唱喏。杨雄欠身道:“父老休得害怕,我是临清来的兵马,临清是卢俊义都统制驻守了,他是有名的河北玉麒鳞,谅你等也闻名已久。”两个百姓躬身说是。杨雄道:“现今城里既无金兵,为何关了城门?”一个年老的百姓道:“是这里的王知县,把金将首级带去临清献功时,临行曾告诉了一班年老百姓,叫他们好好把守城池,休让金兵赚去了。他在临清请得兵马来,他自会出面叫开城门。因此城里守城百姓,将城门关得特紧。将军若是和王知县同来,他自会去叫城。”杨雄见老百姓恁地说,颇觉相符。又盘问了一些城内外过去情景,也与王全所说一般,自又放宽了一番心。同到庙门口时,却见斜阳影里,有十几个人自城墙上紧握着绳索,缒了下来。遥远地看不甚清楚,便着手下十几名马箭手,骑马前去探看。不多一会,那十几名骑兵,押了十几名城内百姓前来。他们担着食盒,扛着整腔宰剥好了的猪羊。为首两个年老百姓,见杨雄周身着甲,挂有长剑,扑地便拜。因道:“城里百姓,听得将军来了,特公推小人前来恭迎。仅有一点孝敬,聊表寸心。只因天色晚了,不敢开城,所以由城上缱了下来。小人等明天可一同引导将军进城。”杨雄见老百姓如此谨慎,如此忠心,便不再疑惑甚的。赏了犒军百姓银两,着小校们将猪羊肉抬入庙内,预备分割了给兵士们吃。说话之间,更鼓棚内起了初更,他也回帐安歇,静待明早入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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