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思,王全这厮,自解得巴结上宪,在馆陶恁般小城邑里,又是用兵时节,他还搜罗得一担金银。我只是代人送礼,自己却空了两手主见巴色玛。他便不怪我,我却也被比下去了。恁地想时,便兀自在马鞍上打量了主意。路行一日,来到了冠氏县。这县紧邻大名,原来知县,携印逃走,是当地一个泼皮薛理槊带一群无赖子弟拾得了这座空城,投降了金人。这日他听说有金邦大将随同大名知府过境,郊迎到十里外,己接了大队人马入城。县衙正屋,自让给喝里色住了,却自陪了水兆金住在高大民房里。晚间办得一席酒菜,高烧着红烛,在客堂里,款待上宪。找来了几个粉头,在席旁弹琵琶唱曲子。水兆金手扶酒杯,望了粉头,问薛理渠道:“你这县境里,却也不曾有甚厮杀,如何没有个像样妇人?”薛理渠下方相陪,拱了手道:“上禀钧宪,这县城里有几个好些的粉头,都送到喝将军那里去了。”水兆金道:“你还有甚人情敬献也无?”薛理渠苦了那鬼脸道:“喝将军来得特急些,卑职虽有孝心,一时却张罗不及。”水兆金道:“你不见馆陶王知县,除在当地敬献了喝将军万贯钱金珠,还另备了一担礼物,由本府带回大名,敬献给巴将军。你这冠氏县内富贵,却会输给了馆陶,薛知县,你的能耐,却瞒不过我,兀谁不知你绰号雪里蛆。你在这里,也作了两三个月知县,百姓那一块烂肉,你不曾钻动得。手边怕不现成有些积蓄,却道急促张罗不出。在金人手下作官,非如中原,巴结得好时,你不愁一套富贵,巴结不好时,可提防了项上人头。这大金国人物,要钱并不隐瞒了兀谁,你不见议款上,大书特书要金银牛马。不时,他何必领兵杀入中原。你知事些,今晚必须采办些礼物来。我官官相护,自会替你婉转陈说,敬献了将军。”薛理渠见他说话时,面色渐渐现了怒容,心里捣鬼,却怕在县城里作下许多丧天害理之事,会因此发作,便离席向他一躬到地,近了一步,低声笑道:“钧府恁地说了,卑职自当竭力孝敬,只是……”说着,皱起眉来。水兆金见几个粉头坐在一边,便摆了一摆手。那几个粉头手里拿了琵琶鼓板,要敲打时,怕是惊断人家言语,只是呆呆的坐在一边望了两位宾主。见水兆金手这样一摇时,大家便起身拂了两拂袖子,告辞而去。水兆金因问薛理渠道:“你且道有甚孝敬?”薛理渠道:“卑职既在金邦作官,有甚理解不得?这里倒有些财喜可以张罗,只是卑职不敢。”水兆金道:“你且说有兀谁敢拦阻了你取这套富贵?”薛理渠道:“却不是有谁敢拦阻?只怕拂了公意。因为这衙门后园,有一座古坟。相传是晋汉时代贵人之墓。里面有三万两黄金殉葬。小人到任以后,也曾有意挖掘,想寻觅一些宝物奉献。后来在那坟头上发现半截断碑,却是水家坟墓。卑职想这岂不是犯了钧宪风水?卑职在钧府手下供职,这点事焉能不省得。一来全城人都说古墓十分灵验,若是动了坟上一砖一石,满城要遭瘟疫。”水兆金道:“却不知道这三万两黄金,真个有也无?若说犯了我家风水,那却是笑话。天下姓水的不只我一个,这坟掘了,却会应在我身上?若果有黄金时,我们发了一注现成的财喜,犯了风水,不是倒转来说。若满城百姓的话,理他则甚?”薛理渠道:“此事有钧府作主,卑职明日便着人去挖掘。”水兆会道:“本府明日便要随同喝里色将军回大名,兀谁耐烦得在这里等候?要挖掘便是今晚冒夜动手,本府亲自前去监守。若有甚金银,拿了来就便奉献喝将军,讨得他欢喜时,薛知县你怕不官运高照?”薛理渠自忖,你水知府祖坟也肯挖掘去巴结金人,干我姓薛的鸟事!便道:“钧府恁地说了,卑职立刻调齐满衙夫役动手挖掘。”水兆金道:“若人数不够时,本府带来的几十名随从,都可帮同动手。”薛理渠向他奉了个揖,权且告退。去调集夫役掘墓,一壁厢再传回那几个粉头,陪了水兆金吃酒作乐。
不到半个更次,薛理渠回到客堂里来,向水兆金拱手道:“幸不辱命,已调了三十名夫役前往后园动工。”水兆金道:“此事重大,我须亲自去看觑了,就烦薛知县同行则个。”那薛理渠看他恁地放在心上,只好由了他,着衙役掌起十来支灯笼火把,簇拥向衙门后园走来。远远看到一挑灯火,烘烘地在树林下亮起,一二十名夫役,在火光下,拿了锹锄等物在一堆土上挖掘。水兆金听听远处更鼓,已转三更,便向薛理渠道:“只有商个更次,便要天亮,恰是怕了不得事。”说着,回头看了两名相随的虞侯,因道:“我带几十名跟随,不都是白闲在这下处睡觉。你且去传调十来个人帮同挖掘,快去。”虞侯去了,水兆金着人举了四五个火把,自己闲背了两支袍袖,绕了那所古墓踏看。见二三十柄锹锄下,挖了两三尺深一周圆沟,但只见些黄土。心里想着,莫非这是误传,并无古墓,白忙了来挖掘一夜,那却不是老大笑话。但抬头看看四周,这坟上树木,都是合抱也似粗树干。枝叶森森地升到了半空,怕不都是几百年树木,若不是座古墓,兀谁这样保护了。他回转了想来,却又不肯丢了那指望。不一会,两个虞侯,引着十几名随从来了。他们向水兆金报道:“随后里面,有个蓟州人张乙,向来为人修筑坟墓,他自认得这墓道。”水兆金大喜,着张乙进前说话。这人过来了,是个精瘦汉子,说着蓟州口音。他躬身唱喏道:“依小人看来,这自是一方古坟。若照现在这般挖掘,便是再过两日两夜,也见不着古棺所在。”水兆金道:“依你时,甚时可挖掘了事?”张乙躬身禀道:“上禀相公。若有五六个人依着小人指点,有一个更次便足了。”水兆金手抚髭须笑道:“你若办得此事,我重重赏你。”便着张乙领了七八个人在火把下挖掘,那张乙对这墓型端相了一会,便取了一把锄子来,在挖的深沟所在,画了纵横四条线,便指点众人在界线里挖。果然不到半个更次,便挖得了一块大石头,他喊道:“上禀相公,有了墓门了。”水兆金、薛理渠同时大喜,各各撩起袍襟,跳入了土坑里观看。张乙请了一二十人,将那石板取开,里面便是墓道,黑洞洞地一个窟隆。在场几十人哄然一声。张乙向水兆金道:“这墓里暂且入去不得,待吹得几阵凉风,小人愿领几个人进去探望。”水兆金都笑着依了他。只教人簇拥了灯火,更站近了墓门来看。这张乙讨了一碗灯,腰上插了一柄短斧。便引了几个人钻入坟窟里去摸索东西。不多时,他周身带了一阵霉气出来,火光中便见他手托了一只黝黑的三脚鼎出来。他将鼎放在地上,在怀里取出两个酒斗,约莫有碗大,放下灯,两手呈献给水兆金道:“上禀相公,这是金斗。”水兆金方含笑接了,他又在身上摸索了,取出半环翠玉圈儿,两手呈上,笑道:“相公福气,这是无价之宝,玉玦。”那姓水的笑着两口合不拢来,只道得好好。和张乙同进墓窟的人,也陆续取得陶器铜器刀布出来。正是不曾到得天明,已在坟里掏出三四十项殉葬古物,随列在地上。水兆金觉得这是一个宝库,如何肯放弃了,直在这里守得太阳出来,将所有古物,着人分别捧了,直送到县衙里呈献给喝里色。自己连块陶器片儿未曾收没。那喝里色如何不喜?益发下令,在冠氏停马一日,再将这古坟大掘一番。到了下午,直把坟里一二丈下黄土都翻了个身,方才罢休。他得了许多宝器,将水兆金着实夸奖了一番,道是见斡离不元帅,一定保他作大名留守。水兆金一喜之下,把张乙叫到行馆里,赏他五十贯钱。那张乙却是不爱那钱,站在阶下,躬身道:“上禀相公,小人不敢领赏。”水兆金道:“却是作怪,我自欢喜给你钱,兀谁道得个不字?”张乙道:“小人伺候相公,现在府里当名差拨,哪不图个发迹?若相公看得小人有两分忠心时,赐小人当名随身门手承局,小人风光万分,些须小小鼓劳理所应当,若要恁些赏钱,显见得小人敢向相公计较,不知进退。”水兆金笑道:“我也常见你在我面前走动,既是恁地说了,益发你在我知府衙里当名虞侯。那赏钱你尽管收了。终不成我赏了你,又拿将回去。”张乙闻说,只得唱个大喏拜领了。
次日,水兆金由冠氏回大名。张乙便改了虞侯衣服,也骑了一匹马,随在他身后行走。那队伍里押送礼担的杨志。见了他时,以目示意,只暗点了头。那张乙在马上,也不住微笑。别人以为他升了职,自止不住快活。兀谁知道他希罕在卖国贼手下作个虞侯?原来他正是盗墓出身的鼓上蚤时迁。一日,来到大名,时迁随水兆金进了知府衙门,他取出银两,采办了几次酒食,款待同僚,只道初来当差,都请同僚指点。伪知府衙里几个押司押番,与水兆金相亲近的,他都送份人情。伪府里有甚事,不派到他时,他兀自代着他人去做,做来了,仍旧由那人交差,自己只暗里代劳。因此不到几日,上上下下,都道张乙一声好。这日水兆金由大名守城金将巴色玛衙里回来,满脸风光。二堂上是张乙虞侯值班,见他上阶,老早撩起帘子。水兆金且不入去,站在帘前向时迁道:“张乙,你办事实是勤快,又颇精细,十分合我心思。今日巴色玛将军对本府说,卢俊义送来四挑礼物,他都收了,即日要着那送礼人回去。他想到不能教这几个人挑夫空了手回去,来而不往非礼也,要我承办这趟差遣,采选礼物回赠卢俊义。那几个人同我一路上大名来,那个押送礼担的军校你自认得他,他们已来到前面值班房里,你到司帐押司那里,领取五两银子,且去款待他们。”时迁躬身应喏,静等水兆金进门以后,方才放下帘子去了。次日午牌时分,水兆金正在内堂与他续妻午睡,时迁走到帘子外站了一站。水兆金便在帘内问道:“张乙,教你款待那押解礼担军校,你作了也未?”时迁道:“他们深感相公恩惠,兀自要来拜谢。”水兆金道:“这却毋须。我已命承局采办了几色礼物,安排得停当了,现放在值班房里。你可引了他那里去领取。”时迁道:“上禀相公,小人尚有几句言语奉禀。”说时,走近帘子一步,声音低了。水兆金道:“张乙,你是我亲信人,夫人在此,毋须回避,你且入来说话。”时迁躬身钻入帘子,向膳桌唱了两个喏,垂手站在一边。水兆金将手上夹的那双箸,指了他道:“你且说。”时迁道:“上禀相公、夫人,于今卢俊义和巴里色将军结好。日内归顺金邦,必不失封侯之位。相公现今正在他故乡作父母官,将来一殿为臣,怎地没些个来往?相公应当修下一封书信,结识结识他们,若顺便再赠送一半项礼物,益发是好。小人拙见,这一子闲棋,并不会白下。”这水兆金浑家,是他送给斡离不那王氏的姐姐,虽是个二婚,她心中计谋,却不下王氏,便道:“相公,这张乙说得是。将来大金邦军马班师回朝了,说不定留了卢俊义这批人马在这里。那时,少不得在他兵权下过活。”水兆金道:“我也恁地想,我写封书信给他便是。张乙,下半日你却来取书信。”张乙唱喏道:“多蒙相公采纳小人拙见。但这书信,晚上修写为便。二更时分,小人来二堂听候传唤,悄悄地将书信和恩相所赠礼物,送到下处,明早他们开城时便走,却不是人不知鬼不晓。”水兆金点头称是。张乙唱个喏退出堂去,自把他的事务勾当了。
这日晚间二更时分,时迁悄立在二堂檐灯光下,有个丫环掌了一碗纱灯出来,见帘外一个人影。便低声问道:“兀的不是张虞侯?”时迁道:“小可便是。”丫环道:“相公在签押房里,着你入来。”时迁掀帘进去。随着那灯到了签押房门首,丫环出去。水兆金便唤他进去。时迁暗想,这却不是灭赐其便,掀帘踅了进去,见书案上明晃晃亮了大烛,水兆金已将书信写好,压在砚台下,旁边榻上,放了一个红漆拜匣,他正坐了相候取。因取了书信交给时迁道:“你这封书信,和这个拜匣,都与了临清来的军校。”时迁道:“小人又想起一件事,礼物交与那军校,他若吞没了,我们如何知道?相公须差个亲信人,随了他去,也好在卢俊义那里讨封回书。”水兆金想了一想,点头道:“你说的是,张乙,你可敢去?”时迁躬身道:“相公差遣,小人万死不辞。只是须请相公给小人一封通行文书。回来时,免得关卡有拦阻”。水兆金道:“只是办稿押司都退了值,无人缮写。”时迁道:“小人不才,便会缮写。请相公给小人一封空白文书,盖上了印,小人可在相公当面填写了。”水兆金见时迁顾虑的周到,便在案旁文书箱里,取了一封空白,自回内室去盖印,一霎时,又自取了书出来。时迁躬身相迎,低声道:“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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