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新传 - 第六十六回 作走狗范琼露阴谋 饮药酒宋江全大义

作者: 张恨水8,972】字 目 录

末将等已成赤手空拳,留在东京,金人也来必一一要置之死地。便是难免一死,国亡城破,也义所应当。虽相公美意,不以末将等为不才,尚可偷生一息,为国杀贼。但上有相公,下有保御使,都在东京,舍此明主,不与共同生死,又将何往?”这卢俊义一番话,说得张叔夜义形于色,却落下几点泪来。因道:“国运如此,真是埋没你们周身本领与一腔义气。既是恁地说了,望宋保御分别晓谕这附近驻扎兵士,将兵器马匹交出,堆集一处,然后徒手等候金兵押进出境。可先将各民房中统带兵士将领,都调来白莲寺内,免他们亲自见这般伤心之事。老夫至此,肝肠寸断,也不能多有言语。只望你等上体蒙尘二帝之苦心,下念苍生求解倒悬之危急罢。”说毕,起身挽了宋江衣袖,眼望殿上众将道:“自海州相见以来,蒙各位不以老夫为可弃,共同甘苦,八年于兹,不想奸臣误国,陷害君上,却教我们恁地结果。”说毕,顿脚号啕大哭,各将领见张叔夜苍白长须上,泪珠牵线般滴着,各各都洒下了一把英雄之泪。张叔夜见大家如此,突然又忍住了眼泪,望了大家道:“老夫伤心已极,每每提到国事,就不免落一把眼泪。大丈夫生当国难,只有轰轰烈烈作一番事业,生就成功,死就成仁,动不动挥一把眼泪实是老大笑话。各位将军正在盛年,却莫学老夫模样。”说毕,正了颜色走去。宋江等送到前殿便拜别了,不敢到庙门口。他昂头望了天,叹口气道:“宋江兄弟,当年横行河朔,不知甚的叫着惧怯,于今为了国家,恁般受屈。”吴用站在一旁,见宋江两只眼眶凹下去很深,颧骨高撑起来,鬓发苍白了多根,心里也想着,一世豪杰,教他恁地憔悴,不能和他分忧,却不枉称了知已?恁地想时,也是手摸髭须,不住望了天空。所有弟兄,各怀了一腔心事,都在两层殿宇里徘徊。忽然殿后有人跑将出来,大声叫道:“哪个鸟人怕事,要遣散军马?遣散了军马,还把甚么鸟来厮杀?却不是让番狗活捉了。我死也杀个痛快!”说话的正是李逵。他自被箭射得重伤了,便在这白莲寺里养伤。只因血流太多了,他金刚般身子,却也十分枯瘦,宋江怕多事,将他幽禁在庙里,却又不住将言语安慰他。他今日兀自在床上卧倒,未知如何得了信息,却跳将出来。宋江便道:“兄弟,兀谁不受着一肚子好气,只是我等莽撞起来时,误了国家大事,比我们占据山林,还要罪大。”吴用道:“李大哥,你不看公明哥哥,愁闷消瘦到恁地。忍不住的,何争你一人。”李逵叹口气道:“恁地说时,却不如……”宋江喝道:“休得胡说,且去将息了身体,将来也好厮杀。”说着,教兄弟将李逵推进后殿屋里去。

大家心里正不知如何了断,前面庙门,又有人敲打了响。宋江与众人避回到后殿,仍着老僧且去开门。那僧人匆忙回到后殿,叫道:“范巡检来也。”宋江在佛殿帘子里,向外张望了一下,见一人穿着皂罗战袍,腰上挂了佩剑,直走入来。后面有两个青衣小使,却远远站定。他曾听到京城巡检范琼,勾结了金人,这些时在东京好作威福,料着必是此人。远远瞧着他焦黄面庞,都是横肉,突出两只圆眼,脖子僵直了,正是有一股凶狠之气。便迎出来声喏道:“小可宋江,待罹在此,巡检下顾,却是失迎。”那范琼回揖道:“近来京城多事,特冗忙些个,未来拜候。久闻保御使是当今豪杰,渴欲一见。时至今日,再不容不来相晤。”宋江道:“败军之将,何劳挂齿。”范琼笑道:“休恁地说,东京城里,梁山泊兄弟为之增色不少。小可有一番肺腑之言,欲与足下一谈,就烦引到一个僻静地方畅叙一番如何?”吴用在帘子里张望得清楚。料得这厮狡猾,宋江须是不易对付他,便一掀帘子出来,向前唱喏道:“小可吴用拜揖。”范琼回礼,向他身上打量一番,笑道:“便是智多星先生了?”吴用笑道:“当年江湖上浑名,何劳巡检挂齿?”宋江因道:“吴先生与小可肝胆相照,公私之事,多赖策划,就请一同叙话如何?”范琼笑道:“正要向吴先生就教。”于是将他引到偏殿旁一间小阁子里,分宾主坐下。在让座之间,吴用背转身来,手摸髭顽,向宋江以目示意,宋江略略点了下头。坐定,范琼道:“闻得当年各位豪杰聚首在梁山泊时,实非出于本意。于今看了各位这番勤王义举,却是果然。”宋江道:“正因当年犯了罪,于今向国家略效绵薄,以盖前愆而已,那里谈得上一个义字?”范琼道:“不然,当今世受朝廷厚禄,作封疆大吏者多矣。请看兀谁带了一兵一卒来赴难。不是范琼说句不知高低的话,朝廷实在薄待了各位豪杰。若是生在他朝,各位恁般出生入死,为国驰驱,怕不早录大功。”吴用道:“我等只要朝廷不计前罪,也就喜出望外了,却也不敢言功。”范琼想了想,叹口气道:“为了蔡京、童贯,朝廷多少事倒行逆施,于今金邦派兵南来,虽是两国相争,却也未尝不是来救民倒悬。”宋江听了此话,心中暗忖,这厮如何说出恁地禽兽般言语?但偷眼看吴用时,他兀自缓缓抚摸了髭须,偏斜了身子静听。便不言语,唯唯称是。范琼突然问道:“二位看大宋天下,还有一线之望吗?”宋江不曾言语,吴用道:“这却看天运人事。”范琼道:“当年太祖陈桥兵变,一夜之间,黄袍加身,正是白拾得这座江山。既非出于争夺,也不是出于禅让,只是以诈术取之。太宗弟继兄位,天下有烛影斧声之说。这大宋天下,传了二百年,正是老大便宜。于今便是失去,却也不冤枉。”宋江听着,实在忍耐不得。因道:“虽恁地说,或就中原说,或就赵氏说,究是楚弓楚得。现今大金若取了中原,却是异族。”范琼手一拍膝道:“宋保御之言,正合鄙意。但大金邦兴兵,意在赵官家,却无夺取中原之意。”吴用道:“巡检何以得知?”范琼道:“实不相瞒,小可近来日夜与金营人物往还,得悉金主来了诏书,废赵官家父子为庶人。只在今明日,当着我邦文武,共立在朝异姓大臣,入承大统。”吴用道:“原来惩地!巡检听得朝中文武之意如何?”范琼道:“听说大家意在太宰张邦昌相公。”吴用点头道:“此公却是清望相符。只是金邦能依我们所议吗?”范琼笑道:“吴先生,你却不曾思量透。若非金邦愿立之人,兀谁敢来议立?”吴用拱手笑道:“恭贺巡检,将来必是佐命元勋了?”范琼望了他笑道:“吴先生,你是真话,还是打趣小可?”吴用正色道:“小可焉敢打趣巡检?”范琼听说,将坐椅向宋江面拖拢将来,低声道:“小可今日此来,正有一套富贵相送,未知尊意如何,所以未曾走来明说,听吴先生之言,已知天命攸归,若肯相助,这佐命元勋,未尝不是尔我共之。”宋江听说,心中乱跳,暗忖,这厮果有为而来。因强自镇定了,笑道:“小人微末前程,这等议立大事,却是攀附不到。”范琼道:“并非要保御签署议状。我等想了,张相公是个文臣,要成大事,如何能少得了一些心腹敢死之士。方今金兵在京,自没甚事,不久金兵北退,张相公登了九五,这京城拱卫之职,付托兀谁?小可虽有些京城缉捕官兵,实是能力薄弱,若得保御使这支人马作了基础,新朝鼎定之后即日招募训练,便是锦上舔花。”吴用拍膝叹息道:“巡检有此美意,可惜迟了一步。于今金营要赵官家下了诏书,要将屯集这白莲寺附近五六千人马,一律缴械遣散,某等兄弟,不过数十人,有将无兵,却不是赤手空拳一般?”范琼点头道:“小可正为此来。若是二位能说得众位豪杰,共成大事,小可定将此意转呈粘没喝元帅,将贵部留在东京。”吴用看觑了宋江一眼,因起身拱手道:“若能如此,公明兄弟与小可,定能率领各位兄弟共戴新主。巡检请想,我等若不是想图谋个一身富贵,当年何必去作了强盗?自受张相公招抚以后,实未能如众兄弟初愿。即如秦明,原来兀自是一州统制,于今还不过是马兵都监,他心中如何能平?今蒙范巡检携带,故不惜以肺腑之言相告,却不足为外人道也。”范琼听了这般言语,十分快活,拍了胸道:“小可立刻去见张相公,必可如愿。”宋江因起身拜道:“宋江若有寸进,不忘大德。”范琼道:“此事发在旦夕,不容稍缓,请二君听候佳音,某不久来。”说着,一揖而去。

宋江送了他回来,依然和吴用回到小阁子里来坐地,因问道:“此贼满口无法无天之言,先生屡次暗中示意,禁止小可拂逆了他,先生必有卓见在内。”吴用道:“与兄患难相共二十年,岂能不知兄意,我等若今日再谋叛逆,当年作强盗时,便不受招安了。休道朝廷宽宥了我们,也休道叔夜相公待我等恩重如山。若是我等心存反侧,怎对得住为国捐躯那些兄弟?只是范琼这厮,现今为虎作伥,却是冒犯他不得。他既想借用我等兄弟,我益发将计就计,便答应了他。若是把这五六千兵马,还掌握在手里,有两条计可用。现二帝蒙尘,太子监国。我等不知张邦昌心怀纂夺,却也罢了,既是知道了,太子迟早必遭毒手。我等有了兵,乘贼与金兵不备,拥太子驾幸南阳,图谋中兴,计之上者。但此计颇难成就,只好静等机会。等那金兵北退了,东京只剩一座空城。有我弟兄数十八,还有五六千兵马,一个张邦昌怕他怎地?那时我们将叛逆除了,将一个完好的东京城送还赵官家,也是一件大功。”宋江道:“这两条计都好,只怕金人狡猾,不会将恁般便宜事交与了我等。”吴用道:“我等且存下这条心,且握住这个机会,至于事之成否,那却只好撞着命运。”宋江道:“先生说的是,有那范琼亲自把这机会交给了我们,不争把他舍了。”于是二人又密议了一番,暗暗地通知了各位兄弟,免得他们错会了宋江意思。各位弟兄听得有恁般好事,自也心中暗喜。

到了这日晚问,范琼又轻车简从,悄悄地来了。他向宋江道:“已和金营那壁厢说了,金元帅说也是,不争教张相公在东京城里作个空手皇帝,自要给他些须兵力。只是张相公闻得一年以来,保御使那一百零八躬弟兄,伤亡接多。现今还有多少人?他须知个的数,要同保御使借花名册子一观。若能把各人出身注明,益发是好,恁地时,将来新朝论功行赏,也有个凭证。”宋江道:“此事自当遵办。便没张相公这番抬举,金兵来遣散军马时,也须交出。各人出身,花名册子上自有。”说着,便将花名册取出,交与了范琼。他取得册子,甚是欢喜,因道:“现在张相公由金营那里,分得牛肉五千斤,馒首五千斤,美酒十瓮,犒劳贵军。所有酒肉都放在庙门外,请派员至庙门外点收。恁地时,也可见张相公十分倚重。”宋江拱揖道:“全仗巡检提携,请转告张相公,全军将士,自当图报。”范琼见宋江果然着了道儿,十分欢喜,亲自陪同宋江派的接受犒劳食品人员宋清将酒肉点交清了,方始走去。到了次日,天色拂晓,范琼却又来了。宋江迎着道:“为了某等,日夜劳动巡检,实是不当。”范琼笑道:“为了一生富贵,劳碌几日,却是说不得了。晚间与张相公会晤时,他道:‘要与众豪杰共成大事,如何能不相见一面?’只是将豪杰都请去时,又有些招摇过市。因此特着小可来,奉邀保御使到张相公府邸小叙。”宋江道:“相公见召,自当敬谒,便烦巡检相引。”范琼笑道:“昨日张相公翻阅花名册,见那位黑旋风李将军,现亦在此,相公爱他直爽,亦欲相见。”宋江沉吟了道:“张相公要见他?他却是鲁莽得紧!”范琼哈哈笑道:“张相公便是要见他怎地人物。”宋江道:“他的箭伤,尚未十分痊愈。既是恁地说了,待小可教他整理衣冠,一同了去。”说着转入殿后僧房,向吴用告知此事。吴用道:“小可揣侧,张邦昌无非拢络之意思。直到现在,金人尚未来遣散我们兵马,必是他将关节走通。于今为了要挽救这支人马以成大事,却不得不屈就一时,兄长只管去。且有李建同逵,料他不能过分欺侮,难道不省得这是一位杀人不贬眼的魔君?”宋江也曾忖度了,那张邦昌想得这支武力,十分联络,自当受屈去参谒他一次,教他毫无疑心。便把李逵叫到一边,叮嘱他许多言语。李逵道:“俺铁牛省得,哥哥放心便是,只要把铁牛说明白了,铁牛哪次不依计行事?”宋江听了甚喜,便带着李逵,骑了两匹马,随同了范琼来到张邦昌府邸。

休看东京城金兵占了,全城黯淡无光,这个宰相府却依旧是金碧辉煌,大门口列着两排侍卫,没个金兵来厮扰。范琼先下马入门,通知了门官。便有侍卫过来,和宋李二人牵了马。宋江在前,李逵在后,下马随在范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