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之后,进了无数重院落。屏风后面,有两个衣冠整齐的文官出来相见。范琼向宋江引见了,一个是吴开翰林,一个是莫俦尚书。宋江拜揖了。奠俦笑道:“相公候保御使多时矣。”说着,两人同向李逵身上看了一眼。李逵翻着眼睛,只低了头,心里暗骂着:“看这两个鸟人,穿得恁般一身衣帽,像个斯文人,却在奸臣家里厮混。斯文人也自不作好事。”宋江怕他冒犯了贵人,不住回头看觑了他,因之他只管低头在宋江后面走。二人来到内堂,见帘子外台阶上站了七八名佩剑衙将。帘子半卷起,却见堂内正中坐椅上,坐了白胖多须的人,穿了紫罗绣袍,戴了垂翅幞头,是宰相的便服。那正是想谋得中原皇帝做的张邦昌。宋江便在阶前拜了,李逵跟着在后也拜下去。宋江一壁厢唱名道:“京城保御使宋江,率同副将李逵,进谒相公。”张邦昌竟是十分谦恭,站起一拱手道:“公明请起。久闻大名,今日幸得相见。识时务者为俊杰,范巡检曾道你旧日弟兄那番美意,老夫十分喜悦。来日正长,愿与君安乐共之。”宋江站在帘子下躬身道:“愿率所部谨供相公驱策。”张邦昌望了李逵笑道:“这真是个铁汉,不愧黑旋风之名。”因指了阶前一个衙将道:“且引李将军到前堂去,酒肉款待。我自与宋保御有大事商量。”李逵听说,眼望了宋江。宋江笑道:“兄弟直恁戆笨,怎不拜谢相公?”李逵见宋江命去,便向张邦昌唱了个肥喏。张邦昌大笑,着衙将引着李逵去。这时,那吴开、莫俦二人,由旁门走到堂前。昊开道:“相公尚须前往金营勾当,宋保御且随我来。”张邦昌点头道:“吴翰林便知我意,有言尽管畅谈。”说毕,他略略一拱手先退。宋江想着,张邦昌自不能久与下僚谈话,便随同了范琼、昊开、莫俦三人来到内堂小阁子里坐地。范琼先道:“相公倚重之殷,可以想见了。”宋江称是。但他看这小阁子,又经过几重院落,周围白粉高墙围绕,听不到人声,院落中松竹木丛生,映着窗纱,兀自绿森森地。这时,忽然西北风大作,吹得满院松竹声如潮涌。那西北大陆来的黄沙,遮天盖地,白日如夜。他心里想着:这般初春天气,有此形象,教人愁煞,人事必自有一番大变也!吴开见他沉吟,便道:“保御使沉思什么?”宋江笑道:“小可自想,相公如此垂青,当如何报答?”范、吴,莫三人品字般相向宋江坐着,只瞧科了他脸色。范琼道:“此事容易,相公只须你把一个投名状来。”宋江道:“小可当即亲笔书写。”范琼笑道:“宋寨主,你如何忘了本行?这个投名状还是你当年作寨主时候的投名状。”宋江哦了一声,站起来复又坐下,因正色道:“三公当面,谅非戏言。”吴开点头道:“端的不是戏言。”宋江道:“相公不以宋江等为不肖,引为心腹,宋江自当竭尽绵薄。现今敝部还有五六千兵马,四五十名将领,只要时机到了,冲锋陷阵,自可随相公之命是听。于今范巡检却要宋江亲自先杀个人来献头,未知此是何意?”范琼笑道:“宋保御使难道你真个不知?”宋江道:“小可端的不省得尊旨所在。”范琼笑道:“宋保御,你想,你和张相公素昧生平。虽说慕你是一个豪杰,却知你是真心是假意?于今金兵围困了东京,贵部五七千人马,自不见有甚大用。若是金兵一旦北退,全城便是你这支精兵,到那时,我兄若心存故主,再有反复,兀谁拦阻得住?范某是引见之人,却不担了血海干系?于今要贵部顺从新朝,义无反顾,便必须宋保御下一番斩钉截铁的手段,将退路打断。此是实言,望匆见怪。”他说毕,吴、莫两人同时眼看了宋江。宋江不想到这厮竟有恁般手法,且沉住了气,因道:“原来恁地,宋江便当遵命,即刻纳个投名状来。”范琼笑道:“这却与宋寨王当年要的投名状又有些不同了。那时,随使杀个人,犯了法,便教人不能不上梁山。现今兵荒马乱的城中,宋保御兵权在手,休说杀一个两个平常百姓,你不会犯法,便是杀一千一万,也无碍你出处。于今只要你杀一个人而已。”宋江依旧沉住气,定了脸色,问道:“但不知要在下杀那个?”范琼道:“这人说出来又奢遮,便是当今监国太子。”宋江听说,不党喉咙里倒抽一口凉气。因道:“此事却难从命。现今粘没喝、斡离不是敌国之帅,兀自不忍下手。张相公要登九五,也未曾对故主以恶声相向。宋江何人,敢作此大事乎?”范琼正色道:“正是要将人所不敢作的,交足下去作。否则张相公岂肯以兵权白白交还足下?我等虽愚,也不能太阿倒持。当年你在梁山泊要人入伙时,也常常下此毒手。于今便做不得?”宋江心想,在此侯门密室之中,插翅难飞,须是和他翻脸不得。因拱手陪笑道:“非是宋江推诿,此事委实重大。如有良策,愿闻其次。”吴开道:“此事从缓议。宋保御说了,愿闻其次。我这里有个小卷轴儿,宋公明若在上面签书一个名字,却也可见心迹。”说着,在袖子里取出个黄绫卷轴,两手捧着,交与了宋江。宋江展开看时,上面笔酣墨饱,楷书端正。上面略说南朝待罪陪臣吏部上书莫俦等,顿首百拜,敬表状大金邦皇帝陛下:宋室无道,上干天讨,义师所至,罪人折伏。虽赵氏不容复存,而中原未可无主。臣等谨敬协议,拟共立前太宰张邦昌继承大位,伏乞赐予国号,以资臣服上邦云云。宋江草草一看,不由眼睛里冒出火来,恨不三把两把将这议状扯得粉碎。立刻面色如土,周身抖颜,半晌说话不得。莫俦瞪眼道:“为何恁般模样?既不肯杀人,又不心服议状,你心可知。你好大胆,敢向我们行诈诈吗?”宋江定了一定颜色,因拱手道:“莫尚书,何必多疑?只是这议状上言语,令人难堪些个。”范琼冷笑道:“宋江,这两件事在此,随你奉行哪条。不时,休说你休想出这相府门,便是白莲寺里那群粱山余孽,我不会放走一个。”宋江将那议状,放在案上,垂头坐下,良久没有言语。忽然向范琼一拱手道:“宋江草莽出身,实不曾经过恁般大事。请赐我一壶酒,略壮胆气。”范琼道:“这却使得。”便着人提了一壶酒,一只洒盏来。宋江提壶自斟了一盏酒,站起来一口喝下。因向范琼道:“罢罢,既要行大事,便作个彻底。杀人放火,我那同行伙伴,是个圣手,请将他唤来,小可有言语叮嘱他。”范琼向吴,莫两人微笑道:“二位现可知我召黑旋风前来之意了吗?”二人哈哈大笑。那范琼便着人去唤李逵。宋江道:“这李逶是个粗汉,须宋江好好将言语哄劝他。便请三位在院外小避如何?”范琼道:“使得,我自不怕你二人飞上天去。”于是莫俦袖着议状,随吴、范二人走开。立时一个衙将引了李逵进来,自行退去。
宋江执了李逵手低声道:“于今哥哥命在倾刻,无多话可说。我问你,兄弟,你愿意作个半截汉子活下去呢?还是要作个顶天立地男儿,与哥哥同死?”李逵道:“哥哥怎来问我,俺死也死在哥哥一处。”宋江道:“恁地便好,兄弟,我们此来,着了人家道儿,他要哥哥去杀太子,又要哥哥向金人称臣。”李逵道:“俺铁牛一生,只服得两个人,一个是哥哥。因哥哥说,张叔夜相公,是天下少有好男子,你降了他,俺也降了他,再也休想俺降第三个人,休说是番狗。铁牛虽没带得扳斧来,俺两只空拳也打出这鸟相府。怕甚鸟,哥哥随我来。”说着,抽身便要向外走,宋江扯住他道:“兄弟,你又来莽撞。休道你箭伤未好,不能厮拼。便是能厮拼,这里重门叠户,他们层层有人把守,如何杀得出去?况是我们道路不熟,我两人又知道向哪里走?便是奔回了白莲寺,这张邦昌和金兵勾通一气,关起城门来,必须将我兄弟在城内一网打尽。不如你我一死,那些在白莲寺兄弟,见你我未回,却好另作打算。”李逵道:“有甚打算,他们必依旧关起城来,将他们围困着杀了。”宋江道:“我且立下一个遗嘱,哀求张邦昌。明知他未必便依,我等略尽人事而已。”说着,便在怀里取出一颗红珠子来,向李逵道:“这叫鹤顶红,自围城以来,愚兄便藏在身上,现今用着他了。”说着,斟了一盏酒,将红珠放入酒内,端起盏子来,将手颠了几下。取出红珠在手,因道:“兄弟,大丈夫不死在奸贼之手,你吃这盏酒。”李逵向宋江跪了一跪,起来接着洒盏道:“铁牛拜别哥哥,哥哥叫俺死,必是当死,俺在鬼门关上,等着哥哥。”说毕,两手捧起酒盏来,向口里一倾,喝锝点滴无余,挺了胸脯,向宋江照了一照杯。宋江泪如雨下,点了点头。接过酒盏,放入红珠,又斟了一盏酒,自已端起来喝了。见案上纸笔现成,便放下酒盏,摊开一张纸,立在案前,提笔写道:
宋江不负祖宗,不负大宋,不负张叔夜相公,不负众结义兄弟,亦不欲负张邦昌、范琼两公也。今一死以谢天下,伏乞垂怜白莲寺江所部被围兄弟,尚无过失,请将其徒手遣散,各觅生路,实为德便。大宋靖康二年二月宋江绝笔。
写完,回头看李逵时,他大吼一声,倒在地上。宋江且不理他,向窗口朝外跪着拜了四拜道:“宋江委屈就死,意在救援友人于万一,皇天后土,实鉴此心。”跪拜起来,见书案前有一交椅,便端坐其上。那外边候消息的范琼,等了许久,不见里面响动,便推门进来,见李逵睡在地上,宋江伏在案上,没了一些声息,大吃一惊。走向桌边,先看到宋江那张绝笔,压在砚底下。再看案上酒盏,里面放了一颗弹子大红珠,他便十分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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