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将秦虞侯扯入小阁子去。段景住缠住那个金籍差拔,也便邀入来。满桌都是上等菜席,孙新、段景住陪秦虞侯、差投入座,只管用大碗筛着好酒。那差拨吃得口滑,一连吃了四五碗烈酒,红光上脸。秦虞侯推杯站起来道:“吃不得了,须是误了事。”差拨也向段景住说着番话,说是吃不得。段景住笑道:“阿哥若不嫌弃,只管吃下去,这食盒子小人和你挑了。你若将身上号衣交给小人借穿一会,小人说着上邦言语,兀谁省得我是中原人。”秦虞侯自也懂得番话,便笑道:“这却使不得。他在这里快活。却教你们受累。”正说时,孙二娘入来,向秦虞侯道了个万福道:“奴有一事相央,秦大官人,必须成全。”说着又拜下去。秦虞侯还礼不迭道:“尊嫂和舍妹极是相得,有事相商,何必如此。”孙二娘站起道:“奴有一个嫡亲姨妹,幼年被选入宫,当了彩女。一向赜丁老官家左右。于今必是北来,但不知在长春寺里也无?今幸天得其便,意欲随了这挑食盒子前去探望一番。”秦虞侯道:“向来有烦尊嫂的事多了,你求我一遭,有甚不可。只是那赵官家所在地方,监视甚严,一个娘行,如何可去?”孙二娘道:“那里却不是关禁许多赵官家眷属,如何就没个妇人来往?何况小东京有女厨子,燕山城里,也人人得知。有些菜肴须回锅的,道奴自到那里去安排,却也说得过。”孙新又在怀里取出五两银子,送与那差拨,笑说:“便求周全则个。”秦虞侯向来受着他们人情,这件小事,如何好回驳了。那差拨洒肉吃得够了,又得了这一锭银子,如何不心软?便都依了他们。于是差拨将衣服脱下,挽给段最住穿了,孙新陪了,继续快活吃酒。段景住挑了一担食盒,由秦虞侯领了走。孙二娘提了一篮子刀勺锅铲,跟随在后,一路来到长春寺。
果然,这庙前后院落都有金兵把守,正不见一个闲杂人走动。秦虞侯拿了帅府号牌,先见了这里监护官员,又把食盒子送他检点了,详细说明原由,那监视官便亲自押了食盒子,送入内进佛殿。这里已将僧人逐出,把僧房分住了徽宗夫妻和一些宗室。大家来到一所小跨院,门儿倒拴着。推开院子门,一裸大槐树下,绿阴阴地罩了两个小储房,破纸窗户儿,兀自粘着蜘蛛网。四月天气,台阶缝里,长出了一排排的绿草,这里想是少有人到。那监视官叫道:“赵佶,咱家元帅送给你好饮食来也。”那僧房里出来一个人,头戴一字皂布头巾,身穿一领青绸衫,瘦削脸儿,三绺长须。孙二娘认得,兀的不是宣和年间闹元宵看鰲山的皇帝?几乎要喊出万岁来。见他拱了袖子道:“回禀你家元帅,多多有谢。”段景住将食盒挑到屋子里,见那里有一桌两凳,窗头土炕上,盘膝坐了个中年妇人。屋子里阴暗,瞧不出颜色。眼见她裙儿也没有,只一领青衫儿披在身上,想必是郑皇后。孙二娘随身进来,掀开食盒子,一样样菜碗向桌上放。因向徽宗道:“我们小东京酒馆,作得好口味。大官人,你尝了便知。这是黄河鲤,须是热了来吃。”说着,向徽宗丢个眼色。微宗听她说一口这好汴粱话,早是一惊。及看了她颜色,便瞧科了。因道:“我正想吃口热鱼汁,相烦热了将来。”孙二娘捡了几样菜肴,教段景住将食盒托了,自带到僧厨里去安排。监视官和秦虞侯便守着院门。段景住来回送了几碗菜。徽宗会意,便向监视官道:“承贵元帅厚赐,我夫妻二人,如何吃得许多?不成敬意,便送一半贵官下酒如何?”那监视官正不曾午饭,便笑着分了几碗菜,教段景住送到院对门小房里来吃,并邀秦虞侯相陪,一壁厢自看守这院门。这时,孙二娘便端了一大碗鱼汁,送入徽宗屋内。因把当年徽宗赏给他的金钱,在身上取出,托在手心,伸向徽宗看着。他一见大惊,低声道:“你是兀谁?”孙二娘道:“我梁山寨母夜叉孙二娘是也。当年受过招安,在东京卖酒,万岁大摆御街时,奴曾入宫开设酒馆。万岁扮了乞丐行乞,走入厨房讨饭,曾赐奴这金钱。”微宗听说,不觉泪如雨下。即刻抬起袖子,擦着眼泪。郑后在旁,赶过来低声问道:“外边有何消息?”孙二娘道:“俺哥哥杨雄由东京来,道是宗泽元帅,恢复了大名。康王九殿下,已到济州那里,早晚必回东京。张邦昌没人拥戴。靖康皇帝陛下,现在云中。”徽宗道:“难得你冒死来看觑我,此间有你们多少人?宋江何在?”孙二娘道:“那个挑食盒子的,是段景住!此间有时迁等上十人。宋江哥哥和卢俊义哥哥八九十人!都为大宋尽忠了,于今只有一二十人还活着。”徽宗叹息道:“我只知张叔夜死在路上,不想你等绿林出身,倒为朕社稷一死。朕父子若有南回之日,传之子子孙孙,不忘你们忠义,也愧死那些欺骗朕父子的三司宰辅。”孙二娘道:“奴不能久留此屋,万岁、娘娘有何谕旨?臣妾也好带回南朝。”徽宗道:“你传谕康王,他就登了位罢。教他千千万万传诫后代子孙,要用好宰相。从来亡国之君,十有八九都坏在宰相身上。作皇帝,休学我榜样。当年不好好治理国家,富贵的不耐烦,要作乞儿,现今乞儿不如了也。你道的那个时迁,莫不是传说会偷鸡的?后来张叔夜说,他舍了性命,偷得汉奸水兆金头颅?”孙二娘道:“正是他。”徽宗跌脚道:“我早年用童贯、蔡京,不如用这偷鸡贼也!这童、蔡直偷去了我大宋万里江山!”说着,又用袖子擦泪。孙二娘道:“陛下且忍耐一时,大宋不亡,陛下总有出头之日。下次有便,臣妾再来探望。”徽宗道:“我一身之外,已无长物,没个赐你的东西,却是有愧。转告你们兄弟,我心感而已。”再要说时,那监官在外咳嗽,孙二娘匆匆道了两个万福,便出来了。自后虽还进去得两遭,却是监观官不断地在后跟随,只索罢了。
这日孙二娘、段景住回到家去,将徽宗言语说了,时迁道:“赵官家这些话虽是说得迟了,却也教我们这腔热血,不曾白洒了。”顾大嫂道:“赵官家自作自受,却也罢了,只是我们中原人氏现今行走金人面前,好没颜色。他们总笑着说,你们中原人真没出息,自家皇帝也成双地被金邦擒来。这般气消受不了,奴要回山东去。”汤隆特来探听消息,也在这里,便道:“那些哥弟,人人都作有声有色,我等不作得一些事回南去,却也无面目。”段景住道:“我看那赵官家在人前人后,兀自称着斡离不元帅长,元帅短。中原人恁没志气,我死也要在燕山出口鸟气!”大家听说,赵官家夫妻恁地可怜,也都说多少出这口气也好。孙新道:“只要大家有这条心,君子报仇,十年未晚。我们且等待些时。”当时大家便说了,不作出些事业来,决不到江南去见自家兄弟。这个机会,正是不须等待十年。没有几日,那钱大官人,身着葛布衫,露了辫发,由赌局子里笑嘻嘻走来,约孙新叙话。孙新将他引到内堂拜茶。钱大坐定笑道:“二郎,你屡次央我兜搅一笔帅府宴会,总不曾还这个愿心,于今机会来也。我家元帅,也要学中原人过端午节,这个节日,要在府里宴客。我便托人荐了你这小东京承办,元帅喜欢你这个市招,便允诺了。这你可预备十席酒筵,午刻应用。”孙新大喜,站起来唱个肥喏道:“承蒙照拂,小人愿将利益三停奉献。”钱大笑道:“我自不图你甚的,年来蒙你盛情,报答一遭而已。”说着,便将出五锭银子,算了定金。孙新见这事决无错误,对钱大干恩万谢。
当日黄昏时候,约了在城弟兄,分途到冉鹤观与公孙胜会晤。深夜三更将尽,公孙胜在玉皇阁后藏经楼上,关闭了门窗,约了大家叙话。杨雄、汤隆、孙新、顾大嫂、孙二娘、乐和、曹正、时迁、段景住、王定六、杨林十一位,连着公孙胜共是十二位。公孙胜道:“斡离不两次侵入东京,虽是粘没喝比他更可恶,他和我们的仇恨也不小。现在既有这个机会,我们好歹把他除了,以雪中原之耻。依贫道的计划,这般安排:曾正、顾大嫂、孙二娘三位,在厨房中烹调菜肴,孙新、段景住、王定六三位搬运菜肴,贫道带着汤隆、时迁、乐和、杨林、杨雄扮了变戏法人,一齐混进帅府。料着这等筵席,必在白虎节堂上摆设。贫道略知几套江湖戏法,便在阶下戏耍起来。看得他们入神时,曹正可将鹤顶红在酒里汁里多多浸润,冤怨相报,我也毒他个全班。万一有变,乐和兄弟吹叫子为号,曹正三位,可在厨房里放一把火,扰乱他们秩序,我等便夺了白虎堂兵刃架上武器,杀了出来。”时迁道:“此计甚好,但先生如何能进帅府去变戏法,且帅府中多认识我是小东京主管。”公孙胜道:“自是先要钱大先向斡离不说明了,那时,我自说请你们相助。便说你们都曾向杖节道人学艺,有甚使不的,我们只说孝敬元帅,并不化他钱帛。他们也知杖节道人这名声,如何不依?”大家听了大喜,决定依计行事。次日,留着杨雄、杨林、汤隆、乐和、时迁在自鹤观,向公孙胜演习戏法。孙新入城后,告诉钱大道:“请求了竹节道人,那日当至帅府,在筵席之前,变几套戏法,以助酒兴。我这几位兄弟,多是他观外徒弟,届时还当前去当个助手。这是小人向元帅孝敬之心,并不另求赏号。”钱大道:“那活神仙他肯来?”孙新道:“一来是元帅虎威,二来是小人情面,他推辞不得。”钱大笑道:“有这等趣事,元帅怎地不依,我自一力保荐。到端午日,你自约着他到帅府辕门外等侯便是。”孙新见大事已就,便与在城兄弟昼夜安排。
初四日,小东京便借节期歇了生理,预约公孙胜入城等候。初五日绝早,秦虞侯带了帅府几名差拨前来挑酒席担子,孙新、曹正、顾大嫂、孙二娘、王定六,段景住一同前往。午牌将近,果然在白虎节堂后进大厅上摆下十桌席面,斡离不大宴全城文武,共庆端午佳节。因是有戏法,堂后幛起几列屏风,让女眷们观看。这时,斡离不端坐了正中一席上位,面看了阶下,文武官员两旁按了班次就席。几十名卫卒穿梭般来往筛酒上菜。孙新、王定六、段景住三人,有时也杂在其中呈献菜肴。那斡离不正是耐不得,便问左右:“那个变戏法道人,来了也未?”秦虞侯在筵前恭禀道:“已在辕门候令。”斡离不道:“一个变戏法出家人,和他讲甚的军令,着他入来便是。”秦虞侯称是,立刻引了公孙胜一行六人人内,他们经过兵刃架子时,各各估量了一番。
到了大厅阶下,公孙胜向上躬身道:“贫遣稽首,元帅万寿无量。”斡离不见他斑白须髯,身着葛布道袍,大袖飘然,十分是个出家人。旁边几个助手,也着了道袍,带了道士巾,远远地垂头在道人背后站定。斡离不问道:“道人,你懂得一些什么戏法?”公孙胜道:“小自各种手彩,大至吞刀吐火,无般不会。”斡离不道:“你只管演来,好时,我自重重助你一注香火钱。”公孙胜道:“贫道斗胆,敢向哪位将军借佩剑一用。”斡离不便着卫卒取了一柄剑给他。公孙胜右手仗剑,左手掐诀,站在当阶,步罡两匝。在地面抬起几片树叶,托在左手心,将剑一指,又将袍袖一拂,忽然一群黄雀,啷啷喳喳,飞往庭前树上而去。堂上下哄然一声笑着。这时,早惊动了全衙人等,两堵墙也似,站在庭院两旁。公孙胜向时迁招招手道:“黄雀都飞了,你上树去,把那黄雀捉来。”时迁道声“是”,便猴子窜跳一般,爬上庭前一株大槐树,直钻入树叶丛中,人不见了,立刻树上有了鸡啼。大家仰头看时,他却捉下一只大雄鸡来。公孙胜喝道:“我教你捉黄雀,你如何捉了鸡来。”时迁道:“上禀师傅,黄雀变了鸡了。”
公孙胜道:“便是如此,我是一群黄雀,你如何只一只鸡?”时迁道:“其余都飞走了。”公孙胜怒道:“如此,不是和贫道丢脸,这戏法如何可以孝敬元帅?”说着,举剑向时迁劈去。他向旁一闪,不知怎地,两只雄鸡,在他袍襟下飞出。公孙胜道:“原来你这厮,将鸡偷了。”提剑又劈,时迁又闪。一时两人在阶前追得旋转,羽毛乱飞,鸡声狂啼,一二十只雄鸡,在两人之间上下纷飞,袍袖影、剑影、五色鸡毛影,在大太阳里映着一团光彩。看得堂上下眼花缭乱,大声喝彩。公孙胜和时迁站定了脚时,满院是雄鸡跑动。斡离不举杯喝了一大口酒,向左右笑道:“便是这鸡藏在身上,这个瘦小道人衣服服里,也藏不得许多,煞是有趣。”段景住在这般大家出神时,亲自向斡离不桌上献了一盘鱼。操了金邦言语道:“上禀元帅,这道人有此手段,能将盘中鱼刺,变成活鱼。”斡离不以为他是衙中自家厮役,未曾理会。段景住退去,他便敲了盘沿向公孙胜问道:“道人,你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