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未为不材与下乘也。及至匠石过之而不睨,伯乐遇之而不顾,然后知其非栋梁之材,超逸之足也。以某在公之宇下非一日,而又辱居姻娅之后,是生于匠石之园,长于伯乐之厩者也。于是而不得知,假有见知者,千万人亦何足云。今幸赖天子每岁诏公卿大夫贡士,若某等比,咸得以荐闻。是以冒进其说,以累于执事,变不自量已。然执事其知某何如哉,昔人有鬻马不售于市者,知伯乐之善相也,从而求之。伯乐一顾,增价三倍。某与某事颇相类,是故始终言之耳。
在今日已成习套,在当时簇簇生新。锡周
答吕医山人书 韩愈
惠书责以不能如信陵执辔者,夫信陵,战国公子,欲以取士声势倾天下而然耳。如仆者,自度若世无孔子,不当在弟子之列。大而非夸以吾子始自山出,有朴茂之美意,恐未砻以世事。又,自周后文弊,百子为书,各自名家,乱圣人之宗,后生习传,杂而不贯,故设问以观吾子。其已成熟乎,将以为友也;其未成熟乎,将以讲去其非而趋是耳。不如六国公子有市于道者也。方今天下入仕,惟以进士明经及卿大夫之世耳。其人率皆习熟时俗,工于语言,识形势,善候人主意。故天下靡靡,日入于衰坏,恐不复振起。务欲进足下趋死不顾利害去就之人于朝,以争救之耳。非谓当今公卿间无足下辈文学知识也,不得以信陵比。须索拈破然足下衣破衣、系麻鞋,率然叩吾门;吾待足下,虽未尽宾主之道,不可谓无意者。足下行天下,得此于人盖寡,乃遂能责不足于我,此真仆所汲汲求者。议虽未中节,其不肯阿曲以事人者,灼灼明矣。方将坐足下三浴而三熏之,趣甚听仆之所为,少安无躁。
山人错认陶潜,所以妄自尊大。公以趣语答之,而佐以恢奇之气,山人见此何施眉目耶。锡周
送董邵南序 韩愈
燕赵古称多感慨悲歌之士。须认古称二字董生举进士,连不得志于有司,怀抱利器,郁郁适兹土,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夫以子之不遇时,苟慕义强仁者,皆爱惜焉,矧燕赵之士出乎其性者哉!以上只算客意然吾尝闻风俗与化移易,吾乌知其今不异于古所云邪?聊以吾子之行卜之也。董生勉乎哉!圜转如珠吾因之有所感矣。为我吊望诸君乐毅之墓,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荆轲爱燕之狗屠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起句极似许可河北,妙在暗下「古称」二字,便只是赞叹几百年以前燕赵之士,与田悦朱滔辈了无关涉也。中言安知今不异于古所云,竟是当面讥刺矣。但笔意隐跃使人不觉。昌黎伯口齿之妙,真堪独步千古。转折顿挫,意态淋漓,篇愈短意愈长,字愈少味愈多。文与可自品画竹,所谓数尺而有千寻之势者也。锡周
送殷员外序 韩愈
唐受天命为天子,黄河九曲,发源天上凡四方万国,不问海内外,无小大,咸臣顺于朝。时节贡水土百物,大者特来,小者附集。元和睿圣文武皇帝既嗣位,次序悉治方内就法度。十二年诏曰:四方万国,惟回鹘于唐最亲。丞相其选宗室四品一人,持节往赐君长,告之朕意。又选学有经法、通知时事者一人,与之为贰。由是殷侯侑自太常博士迁尚书虞部员外郎兼侍御史,朱衣象笏,妙有渲染承命以行。朝之大夫,莫不出饯。酒半,右庶子韩愈执盏言曰:殷大夫,叫得妙今人适数百里,出门惘惘有离别可怜之色。持被入直三省,丁宁顾婢子,语剌剌不能休。平地生波,大奇大奇今子使万里外国,独无几微出于言面,岂不真知轻重大丈夫哉!丞相以子应诏,真诚知人矣。不漏士不通经,果不足用。于是相属为诗,以道其行云。
鹿门谓其全学班掾,我谓其全学史记。中间一段兴会淋淳,中夜读之,令人起舞。不知是情生文,文生情。情文相生,如环无端。然则天地间至文,即天地间至情欤?锡周
送王含秀才序 韩愈
吾少时读《醉乡记》,佳文名公必读私怪隐居者无所累于世,而犹有是言,岂诚旨于味耶?及读阮籍、陶潜诗,乃知彼虽偃蹇,不欲与世接,然犹未能平其心,或为事物是非相感发,于是有托而逃焉者也。若颜氏子操瓢与箪,曾参歌声若出金石,彼得圣人而师之,汲汲每若不可及,其于外也固不暇,尚何曲蘖之托,而昏冥之逃耶?更上一层。然只是闲语,因其取道甚道也吾又以悲醉乡之徒不遇也。建中初,天子嗣位,有意贞观开元之丕绩,在廷之臣争言事。当此时,醉乡之后世又以直废。在寻根珠吾既悲醉乡之文辞,而又嘉良臣之烈,思识其子孙。今子之来见我也,无所挟,吾犹将张之,况文与行不失其世守,浑然端且厚。惜乎吾力不能振之,而其言不见信于世也。于其行,姑与之饮酒。
痕迹未化,非公匠心之文也。锡周
送温处士赴河阳军序 韩愈
伯乐一过冀北之野,破空而来,灵妙异常而马群遂空。夫冀北马多于天下,伯乐虽善知马,安能空其群耶?解之者曰:吾所谓空,非无马也,无良马也。伯乐知马,遇其良,辄取之,群无留良焉。苟无良,虽谓无马,不为虚语矣。东都,固士大夫之冀北也。接笔入化恃才能深藏而不市者,洛之北涯曰石生,其南涯曰温生。大夫乌公以鈇钺镇河阳之三月,以石生为才,以礼为罗,罗而致之幕下。未数月也,以温生为才,于是以石生为媒,以礼为罗,又罗而致之幕下。照顾石生便销缴石生。笔法神奇,一时无两东都虽信多才士,朝取一人焉,拔其尤;暮取一人焉,拔其尤;自居守河南尹以及百司之执事,与吾辈二县之大夫,政有所不通,事有所可疑,奚所谘而处焉。看他笔势宽展处,极得大踏步法士大夫之去位而巷处者,谁与嬉游。小子后生,于何考德而问业焉。缙绅之东西行过是都者,无所礼于其庐。若是而称曰:大夫乌公一镇河阳,而东都处士之庐无人焉,岂不可也?一语千钧,挽强手段夫南面而听天下,其所托重而恃力者,惟相与将耳。相为天子得人于朝廷,将为天子得文武士于幕下,求内外无治,不可得也。愈縻于兹,不能自引去,资二生以待老,方说到自己,他人已晓得半日矣今皆为有力者夺之,其何能无介然于怀耶?生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为吾致前所称为天下贺,以后所称为我致私怨于尽取也。
通幅只赞叹乌公而温生之贤自见。若呆从温生着笔,定当减色多多许。只一起句便落定全局,目无全牛,皆因胸有成竹也。尤妙在认清是送第二个处士赴河阳军,所以笔笔是送温造文字,移不得石江篇去。锡周
蓝田县丞厅壁记 韩愈
丞之职所以贰令于一邑,无所不当问。其下主簿尉,主簿尉乃有分职。丞位高而偪,例以嫌不可否事。文书行,吏抱成案诣丞,卷其前,钳以左手,右手摘纸尾,雁鹜行以进,冷淡生涯,写来好笑平立,睨丞曰:当署。丞涉笔占位署,惟谨。目吏,问:可不可?吏曰:得。则退。不敢略省,漫不知何事。官虽尊,力势反出主簿尉下。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謷。丞之设,岂端使然哉!博陵崔斯立,种学绩文,以蓄其有,泓涵演迤,日大以肆。贞元初,挟其能,战艺于京师,再进再屈于人。元和初,以前大理评事言得失黜官,再转而为丞兹邑。始至,喟曰:官无卑,顾材不足塞职。既噤不得施用,则又喟曰:丞哉,丞哉!余不负丞,而丞负余。愤而隽则尽枿去牙角,一蹑故迹,破崖岸而为之。丞厅故有记,坏漏污不可读。斯立易椎与瓦墁治壁,悉书前任人名氏。庭有老槐四行,南墙钜竹千挺,俨立若相持,水虢虢音革循除鸣。斯立痛扫溉,对树二松,日哦其间。贤豪失意,只得如此有问者,辄对曰:余方有公事,子姑去。
斯立作丞,已如九尺丈夫坐矮檐下,况又噤不得施用耶?不哭而哦,以哦当哭耳!昌黎乃更以谑浪笑傲之致,状寂寞无聊之况,迸作血泪,染成杜鹃。锡周
毛颖传赞 韩愈
太史公曰:毛氏有两族,其一姬姓,文王之子,封于毛,所谓鲁卫毛聃者也。闲趣战国时有毛公毛遂。独中山之族,不知其本所出,谱出族系,托想非非子孙最为蕃昌。《春秋》之成,见绝于孔子,而非其罪。趣!及蒙将军拔中山之豪,始皇封诸管城,世遂有名,而姬姓之毛无闻。颖始以俘见,卒见任使,秦之灭诸侯,颖与有功,赏不酬劳,以老见疏,神似史迁论赞秦真少恩哉!
游戏三昧,具大神通。锡周
获麟解 韩愈
麟之为灵,昭昭也。此段将麟之为灵四字领起咏于《诗》,书于《春秋》,杂出于传记百家之书。虽妇人小子,皆知其为祥也。先以祥字断定,后三段解不祥然麟之为物,此段将麟之为物四字领起不畜于家,不恒有于天下。其为形也不类,非若马牛犬豕、豺狼麋鹿然,然则虽有麟,不可知其为麟也。寄慨在此角者,吾知其为牛;鬣者,吾知其为马;犬豕豺狠麋鹿,吾知其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不可知,则其谓之不祥也亦宜。解不祥虽然,麟之出,此段将麟之出三字领起必有圣人在乎位,麟为圣人出也。圣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为不祥也。解不祥又曰:麟之所以为麟者,此段将麟之所以为麟六字领起以德不以形。若麟之出不待圣人,则谓之不祥也亦宜。解不祥
截然四段,望之却似无限曲折在内,如帆随湘转,望衡九面。获麟解者,解春秋哀十四年西狩获麟之文也,三传言之备矣。此文但取左氏传中「以为不祥」四字,反覆辩论也。外间读书不寻来历,竟似昌黎无端将祥与不祥纠缠不了矣。处处有「吁嗟麟兮」四字在言外,读者味之。锡周
杂说之一 韩愈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优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汨陵谷,云亦灵怪矣哉!云,龙之所能使为灵也,若龙之灵,则非云之所能使为灵也。然龙弗得云,无以神其灵矣。失其所凭依,信不可欤!异哉,其所凭依,乃其所自为也。易曰:云从龙。既曰:龙,云从之矣。
一转一意,一字一珠,文亦灵怪矣哉。锡周
杂说之四 韩愈
世有伯乐,然后有千里马。起法超卓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一篇大旨故虽有名马,只辱于奴隶人之手,骈死于槽枥之间,不以千里称也。马之千里者,一食或尽粟一石,食马者不知其能千里而食也。是马也,虽有千里之能,食不饱,力不足,才美不外见,且欲与常马等不可得,安求其能千里也!老骥伏枥,古今同慨策之不以其道,食之不能尽其材,鸣之而不能通其意,千古奇冤。非公妙笔,不能快吐执鞭而临之曰:天下无马。呜呼!其真无马耶,其真不知马也!
满腔郁勃,出之以盘旋曲折。三首宰相书 ,一篇进学解,包括无遗。锡周
对禹问 韩愈
或问曰:尧舜传诸贤,禹传诸子,信乎?曰:然。然则禹之贤,不及于尧与舜也欤?曰:不然。尧舜之传贤也,欲天下之得其所也;禹之传子也,忧后世争之之乱也。尧舜之利民也大,禹之虑民也深。曰:然则尧舜何
以不忧后世?曰:舜如尧,尧传之;禹如舜,舜传之。得其人而传之,尧舜也;无其人,虑其患而不传者,禹也。舜不能以传禹,尧为不知人;禹不能以传子,舜为不知人。尧以传舜为忧后世,禹以传子为虑后世。曰:禹之虑也则深矣,传之子而当不淑,则奈何?曰:时益以难理,传之人则争,未前定也;传之子则不争,前定也。前定虽不当贤,犹可以守法;不前定而不遇贤,则争且乱。天之生大圣也不数,其生大恶也亦不数。即孟子「匹夫而有天下」二节意,此更透快绝伦传诸人,得大圣,然后人莫敢争;传诸子,得大恶,然后人受其乱。禹之后四百年,然后得桀;亦四百年然后得汤与伊尹。推算都确汤与伊尹不可待而传也。与其传不得圣人而争且乱,孰若传诸子,虽不得贤,犹可守法。曰:孟子之所谓「天与贤则与贤,天与子则与子」者,何也?曰:孟子之心,以为圣人不苟私于其子以害天下。求其说而不得,从而为之辞。
一言而万世承祧之法定。囚气锁辞者,应以此种为万金良药。锡周
殿中少监马君墓志 韩愈
君讳继祖,司徒赠太师北平壮武王之孙,一起便定全局少府监赠太子少傅讳畅之子。生四岁,以门功拜太子舍人。积三十四年,五转而至殿中少监,年三十七以卒。有男
八人,女二人。始子初冠,应进士,贡在京师,穷不自存,以故人稚弟拜北平王于马前,尺水兴波王问而怜之,因得见于安邑里第。王轸其寒饥,赐食与衣,召二子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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