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历史研究法补编 - 第四章 文化专史及其做法

作者: 梁启超21,096】字 目 录

工作如做《通志》可谓大失败。《通志》的运气好,至今仍保存。后来史学家批评他,纪传一大堆尽可焚毁,因为全抄各史,毫无新例,只有《二十略》可看。他所以不致失传,也许因为有《二十略》的成功。《二十略》贯通各史书志,扩充文物范围,发明新颖方法在史学界很占着地位,足令郑樵不朽。(5)此外为袁枢的《通鉴纪事本末》。这书就《资治通鉴》的史事,摘要归类,各标一题,自为起迄。论他纪事,大小轻重,颇觉不伦;论他体例,在纪传、编年之外,以事的集团为本位,开了新史的路径,总不愧为新史的开山。(6)还有苏辙、吕祖谦一派的史论家,对于史事下批评。此种史论,《隋志》已载有《三国志评、论》等书,惜已失传,不知其是评史事是评史书。从前纪传体每篇末尾必有几句短评,但没有专门评论的。宋朝有许多专门作史评家的,在史学界有相当的地位。(7)还有罗泌做《路史》,叙先秦以前,选择资料最不精严,但用的方法很多,有许多前人所不注意的史迹他也注意到,在史学界也有点价值。(8)吴缜作《新唐书纠缪》、《新五代史记纠缪》,虽专用以攻击欧阳修,但间接促起史家对于史事要审查真伪的注意,开后来考证史事一派,关系比前二种重要得多。人们只说宋朝理学发达,不知史学也很发达。

一到元、明,简直没有史家,史官修的《宋史》、《元史》都很糟。中间只有金遗民元好问专门收罗文献,以史为业,可谓有志之士。明朝有许多野史,却没有一个真的著作家。清朝的史学,各种都勃兴,但大体的趋向和从前不同,留在第四部分讲近代史学界趋势时讲。史家的叙述就此停止。

第三部分讲史学之成立及其发展。凡一种学问要成为科学的,总要先有相当的发展,然后归纳所研究的成绩才成专门。先头是很自由的发展,茫无条理;后来把过去的成绩整理,建设科学,没有一种科学不是如此成立的。所以一个民族研究某种学问的人多,那种学问成立也更早;若研究的人少,发达也更迟。自成为科学以后,又发现许多原则,则该科学更格外发展。先有经验,才可发现原则;有了原则,学问越加进步。无论那门学问,其发达程序皆如此。史学在中国发达得最厉害,所以成立得也最早,这也是和各科学发达程序相同。

又从旁一方面看,凡一种学问,当其未成立为科学以前,范围一定很广,和旁的学问分不清,初成科学时,一定想兼并旁的学问。因为学问总是有相互的关系,无论何学皆不能单独成立,所以四方八面都收纳起来。后来旁的学问也渐渐成为科学,各有领土,分野愈分愈细。结果,要想做好一种学问,与其采帝国主义,不如用门罗主义,把旁的部分委给旁的学问,缩小领土,在小范围内尽力量,越窄越深。全世界学问进化分化的原则如此。中国人喜欢笼统的整个的研究,科学的分类很少。这也不能说不好,不见得要分才是好。现在德国人做学问分得很细,英国人则带海洋性,甚么都含混点,两方面各有好坏。但为研究学问的便利起见,分得精细也有好处。因为要想科学格外发展,还是范围缩小,格外经济。中国史学成立以后的最大趋势就如此。最初很宽,以后愈趋愈细。从前广大的分野,只能认为有关系的部分;把范围缩小,到自己所研究那一点。

中国史学的成立与发展,最有关系的有三个人:一、刘知几;二、郑樵;三、章学诚。此外很多史家,如上文所讲,在史学方面零零碎碎都讲了些原理原则,把史学的范围意义及方法都各各论定了。但在许多人里边,要找出几个代表时代特色而且催促史学变化与发展的人,就只有这三个。他们都各有专著讨论史学。刘知几有《史通》,郑樵有《通志总序》及《二十略序》,章学诚有《文史通义》及《湖北通志》、《永清志》、《亳州志》、《和州志》各序例。此三人要把史学成为科学,那些著作有很多重要见解。我们要研究中国史学的发展和成立,不能不研究此三人。此三人的见解,无论谁都值得我们专门研究。现在只能简单的讲些他们的特点何在。

先讲刘知几。刘知几的特点,把历史各种体裁分析得很精细,那种最好,某种如何做法,都讲得很详明。他的见解虽不见得全对,但他所批评的有很大的价值。(1)史学体裁,那时虽未备,而他考释得很完全,每种如何做法,都引出个端绪,这是他的功劳。(2)他当代和以前,史的著作偏于官修,由许多人合作,他感觉这很不行,应该由一个专家拿自己的眼光成一家之言。他自己做了几十年的史官,身受官修合作不能成功的痛苦,所以对于这点发挥得很透彻。(3)史料的审查,他最注重。他觉得作史的人不单靠搜集史料而已,史料靠得住靠不住,要经过很精严的审查才可用。他胆子很大,前人所不敢怀疑的他敢怀疑。自《论语》、《孟子》及诸子,他都指出不可信的证据来。但他不过举例而已,未及作专书辨伪,而且他的怀疑,也许有错误处。不过他明白告诉我们,史事不可轻信,史料不可轻用。这是刘知几所开最正当的路。其他工作还很多,举其著者有此三条。

郑樵成绩最大的:(1)告诉我们,历史是整个的,分不开。因此,反对断代的史,主张做通史,打破历史跟着皇帝的观念。历史跟着皇帝是不妥当的,历史如长江、大河,截不断,要看全部。郑樵主要工作在做《通志》,虽未成功,或者也可以说是已失败,但为后学开一门径,也是好的。(2)他把历史的范围放大了许多。我们打开《二十略》一看,如《六书》、《七音》、《氏族》、《校雠》、《图谱》从来未收入史部的,他都包揽在史学范围以内。(3)他很注重图谱,说治史非多创图表不可。他自己做的书表很多,表式也很有新创,图虽没有做多少,但提倡得很用力。这三点是郑樵的贡献。

章学诚,可以说截至现在,只有他配说是集史学之大成的人。以后,也许有比他更大的发展。但有系统的著作,仍以《文史通义》为最后的一部。他的特色:(1)他主张史学要分科。以为要做一国史尤其如中国之大,决不能单讲中央政治,要以地方史作基础。所以他对于古代历史的发展不单看重中央的左史、右史,还看重地方的小史。史的基本资料,要从各种方志打底子。从前做史专注意中央政治的变迁、中央政府的人物、中央制度的沿革。章学诚把历史中心分散,注重一个一个地方的历史,须合起各地方志,才可成为真有价值的历史。史官做史,须往各地搜罗文献,即自己非史官,也应各把地方文献搜罗。方志与历史,价值是相当的。(2)他不注意史料的审查和别择,因为前人已讲得很清楚,他专提倡保存史料的方法。他以为史部的范围很广,如六经皆史,什么地方都是史料,可惜极易散失。所以主张中央和地方都应有保存史料的机关,中央揽总,府、州、县各设专员。关于这种制度和方法,他讲得很精密。关于史料的总类,也有条理的驾驭。他所作的方志常分志、掌故、文徵三部,志是正式的史书;掌故及文徵保存原始史料。倘使各家方志都依他的方法,历代史料必不致缺乏。他以为保存史料的机关须用有史学常识的人,随时搜集史料,随时加以审查而保存之,以供史家的探讨。至于如何别择、如何叙述,各家有各家的做法,和保存史料的机关不相干。关于这一点可以说是章学诚的重要主张。在中国一直到现在还没有这种机关,从前有所谓皇史宬、实录馆,虽也可说是保存史料用的,章学诚以为不行,因为那只能保存中央这一部分的史料。至于正史以外,各行政官都有机关,范围又很大,不单保存政治史料,各种都保存,实在是章学诚的重要发明。这种办法,在中国不过一种理想,未能实行;在外国也做不到,只由博物院及图书馆负了一部分责任而已。章学诚把它看做地方行政的一种,一层一层的上去,最高有总机关管理,各地方分科,中央分部,繁重的很。要把这种画一的章程通行起来,过去的事迹一定可以保存很多。但他的办法也未完备,所保存的只是纸片,没有一点实物,方法也不精密,我们尽可补充改正。(3)他主张,史家的著作应令自成一家之言,什么学问都要纳到历史方面去。做史家的人要在历史上有特别见解,有他自己的道术,拿来表现到历史上。必如此,才可称为史家,所作的史才有永久的价值。所以关于史学意义及范围的见解都和前人没有相同的地方,他做史也不单叙事,而须表现他的道术。我们看《文史通义》有四分之一或三分之一是讲哲学的,此则所谓历史哲学,为刘知几、郑樵所无,章学诚所独有,即以世界眼光去看,也有价值。最近德国才有几个人讲历史哲学,若问世界上谁最先讲历史哲学,恐怕要算章学诚了。

以上把三个人重要之点略讲了讲,还有中国普通相传下来的历史观念,三个人都有相当的贡献。第一点,史与道的关系。第二点,史与文的关系。

中国史家向来都以史为一种表现道的工具。孔子以前,不知如何。《春秋》即已讲微言大义,董仲舒说“《春秋》文成数万,其指数千”。司马迁《史记·自序》和《报任安书》都说“亦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此种明道的观念,几千年来,无论或大或小,或清楚或模糊,没有一家没有。所以很值得我们注意。明道的观念可分两种:一,明治道;二,明人道。明治道是借历史事实说明政治应该如何,讲出历代的兴衰成败治乱的原因,令后人去学样。明人道,若从窄的解释,是对于一个人的批评、褒贬,表彰好的令人学,指摘坏的令人戒。若从广的解释,是把史实罗列起来,看古人如何应付事物,如何成功、如何失败,指出如何才合理,如何便不合理。这种若给他一个新名词,可以叫做“事理学”。西洋人注重人同物的关系,所以物理学很发达。中国人注重人同人的关系,所以事理学很发达。《资治通鉴》便是事理学的代表,善言人情事理,所以向来称赞他“读之可以益人神智”。《续资治通鉴》就够不上。关于这一点,现在比从前一天一天的少有适用,但仍有效力。从前自秦始皇到清宣统,政治环境及行为没有多大变迁,所以把历史事实作为标准,相差不远。司马光做《资治通鉴》,所求得的事理标准所以可供后人资鉴,就因这个缘故。现在虽不能说此种标准已无效,也不能说与从前一样有效,只可以说效力减了许多。各门的条文许多还可应用。如何才可富国、如何才可利民、水利如何兴、田赋如何定,至今仍不失其为标准。至于应用政治的方法、对付外交的手段,从前虽很有标准,现在因环境变迁,政体改易,就无效力,纵使有,也很少了。治道方面如此,人道方面,到现在、到将来,从前的事理标准仍很有效。这点注重明道的精神是中国人的素秉,我们不能放松的。至于窄义的人道方面,褒贬善恶,从前的史家看得很重,而刘知几、郑樵、章学诚看得很轻。前述的记载史事以为后人处事接物的方法,则各派史家皆如此。

简单说,这种态度就是把历史当做“学做人”的教科书。刘、郑、章三人对此点很注重。其余各人对此也很注重,即非史家亦很注重。譬如曾国藩、胡林翼的功业伟大,若依外国史家的眼光,只注重洪、杨之乱如何起,曾、胡如何去平定他。其实我们读历史,要看他们人格如何、每事如何对付、遇困难如何打破、未做之前如何准备,这一点比知道当时呆板的事实还要重要。洪、杨之起灭及曾、胡之成功已成过去,知道又有何用处?我们读史,看曾、胡如何以天下为己任,如何磨练人才、改革风气,经万难而不退转,领一群书呆子,自己组织了无形的团体抗起大事来做,各省不帮他而反加以掣肘,他们以一群师友感激义愤,竟然成功,此种局面在中国史上是创见。我们要问为什么能如此,此即人道学、事理学的研究。看历史的目的各有不同,若为了解洪、杨之乱,当然注重战争的真相和结果;若为应付世事、修养人格、结交朋友的关系,则不可不注重人与人相与的方面。

中国史注重人的关系,尤其是纪传体。近来的人以为这种专为死人做传记,毫无益处。其实中国史确不如此,做传乃是教人以应世接物之法。诚然,有许多事实含了时代性,可以省略,但大部分不含时代性。所以中国史家对于列传的好不好、与将来有没有利益,很有斟酌,不肯轻懈。一个人所做的事,若含时代性,则可以省略;若不含时代性,在社会上常有,则不能不注重。这要看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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