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作一部历史,绝对不下断案是不行的。断案非论断,乃历史真相。即如尧、舜禅让,究竟有没有这回事,固极难定。但不能不搜集各方面的意见,择善而从,下一个“盖然”的断案。但是不要太爱下断案了。有许多人爱下判断,下得太容易,最易陷于武断。资料和自己脾胃合的,便采用;不合的,复删除;甚至因为资料不足,从事伪造,晚明人犯此毛病最多。如王弇州、杨升庵等皆是。
忠实的史家对于过去事实,十之八九应取存疑的态度。即现代事实,亦大部分应当特别审慎。民国十五年来的事实,算是很容易知道了。但要事事都下断案,我自己就常无把握,即如最近湖北的战事,吴佩孚在汉口究竟如何措施?为甚么失汉阳,为甚么失武胜关?若不谨慎,遽下断案,或陷于完全错误亦未可知。又如同学之间,彼此互作传记,要把各人的真性格描写出来尚不容易,何况古人,何况古代事实呢?所以历史事实,因为种种关系,绝对确实性很难求得的时候,便应采取怀疑态度,或将多方面的异同详略罗列出来。从前司马光作《资治通鉴》,同时就作考异,或并列各说,或推重一家。这是很好的方法。
总而言之,史家道德,应如鉴空衡平,是甚么,照出来就是甚么;有多重,称出来就有多重,把自己主观意见铲除净尽,把自己性格养成像镜子和天平一样。但这些话,说来虽易,做到真难。我自己会说,自己亦办不到。我的著作,很希望诸君亦用鉴空衡平的态度来批评。
乙 史学
有了道德,其次要讲的就是史学。前人解释史学,太过空洞,范围茫然,无处下手。子玄、实斋虽稍微说了一点,可惜不大清楚。现在依我的意见,另下解释。
历史范围极其广博,凡过去人类一切活动的记载都是历史。古人说:“一部十七史,何从说起?”十七史已经没有法子读通,何况由十七而二十二而二十四呢?何况正史之外,更有浩如烟海的其他书籍呢?一个人想将所有史料都经目一遍,尚且是绝对不可能之事,何况加以研究组织,成为著述呢?无论有多大的天才学问和精力,想要把全史包办,绝无其事。我年轻时曾经有此种野心,直到现在,始终没有成功。此刻只想能够在某部的专史得有相当成绩,便踌躇满志了。所以凡做史学的人,必先有一种觉悟,曰贵专精不贵杂博。
孔子说:“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我们做学问,切勿以为“一物不知,儒者之耻”。想要无所不知,必定一无所知。真是一无所知,那才可耻哟。别的学问如此,史学亦然。我们应该在全部学问中划出史学来,又在史学中划出一部分来,用特别兴趣及相当预备,专门去研究它。专门以外的东西,尽可以有许多不知。专门以内的东西,非知到透彻周备不可。所以我们做史学,不妨先择出一二专门工作,作完后有余力,再作旁的东西。万不可以贪多。如想做文学史,便应专心研究,把旁的学问放开。假使又嫌文学史范围太大,不妨再择出一部分,如王静安先生单研究宋元戏曲史之类。做这种工作,不深知诗史、词史,或可以。对于本门,则务要尽心研究,力求完备。如此一来,注意力可以集中,访问师友既较容易,搜集图书亦不困难,才不至游骑无归,白费气力。有人以为这样似太窄狭,容易抛弃旁的学问,其实不然。学问之道,通了一样,旁的地方就很容易。学问门类虽多,然而方法很少。如何用脑,如何用目,如何用手,如何询问、搜集,养成习惯,可以应用到任何方面。好像攻打炮台,攻下一个,其余就应手而下了。
有了专门学问,还要讲点普通常识。单有常识没有专长,不能深入显出;单有专长常识不足,不能触类旁通。读书一事,古人所讲,专精同涉猎两不可少。有一专长,又有充分常识,最佳。大概一人功力,以十之七八做专精的功夫,选定局部研究,练习搜罗材料,判断真伪,决择取舍。以十之一二做涉猎的功夫,随便听讲,随便读书,随意谈话。如此做去,极其有益。关于涉猎,没有甚么特别法子。关于专精下苦功的方法,约有下面所列三项。
顾亭林的《日知录》,大家知道是价值很高。有人问他别来几年,《日知录》又成若干卷?顾氏答应他说,不过几条。为甚么几年功夫才得几条?因为陆续抄录,杂凑而成,先成长编,后改短条,所以功夫大了。某人日记称,见顾氏《天下郡国利病书》原稿,写满了蝇头小楷,一年年添上去的,可见他抄书之勤。顾氏常说:“善读书不如善抄书”。常常抄了,可以渐进于著作之林。抄书像顾亭林,可以说勤极了。我的乡先生陈兰甫先生作《东塾读书记》,即由抄录撰成。新近有人在香港买得陈氏手稿,都是一张张的小条,裱成册页。或一条仅写几个字,或一条写得满满的。我现在正以重价购求此稿,如能购得,一则可以整理陈氏著作,一则可以看出他读书的方法。古人平常读书,看见有用的材料就抄下来,积之既久,可以得无数小条。由此小条辑为长编,更由长编编为巨制。顾亭林的《日知录》、钱大昕的《十驾斋养新录》、陈兰甫的《东塾读书记》,都系由此作成。一般学问如此,做专门学问尤其应当如此。近来青年常问我,研究某事甚么地方找材料?我每逢受此质问,便苦于答不出来。因为资料虽然很丰富,却是很散漫,并没有一部现成书把我们所要的资料凑在一处以供取携之便。就这一点论,外国青年做学问像比我们便宜多了。他们想研究某种问题,打开百科辞典或其他大部头的参考书,资料便全部罗列目前。我们却像披沙拣金,拣几个钟头得不到一粒。但为实际上养成学问能力起见,到底谁吃亏谁便宜,还是问题。吃现成饭吃惯了的人,后来要做很辛苦的工作便做不来了。“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一粒米、一颗饭都经过自己的汗血造出来,入口便更觉异常甘美。我们因为资料未经整理,自己要作做筚路蓝缕、积铢累寸的工作,实是给我们以磨练学问能力之绝好机会。我们若厌烦不肯做,便错过机会了。
初学读书的人,看见许多书,要想都记得,都能作材料,实在很不容易。某先辈云:“不会读书,书面是平的;会读书,字句都浮起来了。”如何才能使书中字浮凸起来?唯一的方法就是训练注意。昔人常说,好打灯谜的人,无论看甚么书,看见的都是灯谜材料。会作诗词的人,无论打开什么书,看见的都是文学句子。可见注意那一项,那一项便自然会浮凸出来。这种工作,起初做时是很难,往后就很容易。我自己就能办得到,无论读到甚么书,都可以得新注意。究竟怎样办到的?我自己亦不知道。大概由于练习。最初的方法,顶好是指定几个范围,或者作一篇文章,然后看书时,有关系的就注意,没有关系的就放过。过些日子,另换范围,另换题目,把注意力换到新的方面。照这样做得几日,就做熟了。熟了以后,不必十分用心,随手翻开,应该注意之点立刻就浮凸出来。读一书,专取一个注意点。读第二遍,另换一个注意点。这是最粗的方法,其实亦是最好的方法。几遍之后,就可以同时有几个注意点,而且毫不吃力。前面所述读书贵勤于抄录,如果看不出注意点埋头瞎抄,那岂不是白抄了吗?一定要有所去取,去取之间煞费功夫,非有特别训练不可。
甚么叫逐类搜求?就是因一种资料追寻一种资料,跟踪搜索下去。在外国工具方便,辞典充备,求资料尚不太难。中国工具甚少,辞典亦不多,没有法子,只好因一件追一件。比如读《孟子》,读到“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之语,因有此语,于是去搜寻当时的书,看有甚么人在甚么地方说过这类的话。《韩非子·显学》篇说:“世之显学,儒墨也。……墨之所至,墨翟也。……自墨子之死也,有相里氏之墨、有相夫氏之墨、有邓陵氏之墨,……墨离为三。”《荀子非十二子》篇又说:“不知壹天下、建国家之权称,上功用,大俭约而僈差等,曾不足以容辨异、县君臣,……是墨翟、宋钘也。”孙仲容因得这种资料,加以组织,作《墨学传授考》、《墨家诸子钩沉》等文,作得的确不错。为甚么能有那样著作?就是看见一句话,跟踪追去。这种工作就叫做逐类搜求。或由简单事实,或由某书注解看见出于他书,因又追寻他书。诸君不要以为某人鸿博,某人特具天才。其实无论有多大天才,都不能全记。不过方法好,或由平时记录,或由跟踪追寻,即可以得许多好材料。
此外方法尚多,我们暂说三门以为示范的意思。工作虽然劳苦,兴味确是深长。要想替国家作好历史,非劳苦工作不可。此种工作,不单于现在有益,脑筋训练惯了,用在甚么地方都有益。诚然,中国史比西洋史难作,但西洋史或者因为太容易的原故,把治学能力减少了,好像常坐车的人两腿不能走路一样。一种学问,往往因为现存材料很多,不费气力,减少学者能力。这类事实很多。所以我主张要趁年富力强下几年苦工,现在有益,将来亦有益。读书有益,作事亦有益。
丙 史识
史识是讲历史家的观察力。做一个史家须要何种观察力?这种观察力如何养成?观察要敏锐,即所谓“读书得间”。旁人所不能观察的,我可以观察得出来。凡科学上的重大发明,都由于善于观察。譬如苹果落地是一件很普通的事件,牛顿善于观察,就发明万有引力。开水壶盖冲脱是一件很普通的事情,瓦特善于观察,就发明蒸汽机关。无论对于何事、何物,都要注意去观察,并且要继续不断的做细密功夫,去四面观察。在自然科学,求试验的结果;在历史方面,求关联的事实。但凡稍有帮助的资料,一点都不可放松。
观察的程序可以分为两种:
何谓由全部到局部?历史是整个的、统一的。真是理想的历史,要把地球上全体人类的事迹连合起来,这才算得历史。既是整个的、统一的,所以各处的历史不过是此全部组织的一件机械。不能了解全部,就不能了解局部。不能了解世界,就不能了解中国。这回所讲专史,就是由全部中划出一部分来,或研究一个人或研究一件事,总不外全部中的一部,虽然范围很窄,但是不要忘记了他是全部之一。比如我们研究戏曲史,算是艺术界文学界很小的一部分,但是要想对于戏曲史稍有发明,那就非有艺术文学的素养不可。因为戏曲不是单独发生单独存在,而是与各方面都有关系。假使对于社会状况的变迁、其他文学的风尚尚未了解,即不能批评戏曲。而且一方面研究中国戏曲,一方面要看外国戏曲,看他们各方所走的路,或者是相同的,或者是各走各的,或者是不谋而合,或者是互相感应。若不这样做,好的戏曲史便做不出来。不但戏曲史如此,无论研究任何专史都要看他放在中国全部占何等位置,放在人类全部占何等位置。要具得有这种眼光,锐敏的观察才能自然发生。
何谓由局部到全部?历史不属于自然界,乃社会科学最重要之一,其研究法与自然科学研究法不同。历史为人类活动之主体,而人类的活动极其自由,没有动物、植物那样呆板。我们栽树,树不能动,但是人类可以跑来走去。我们养鸡,鸡受支配,但是人类可以发生意想不到的行为。凡自然的东西,都可以用呆板的因果律去支配。历史由人类活动组织而成,因果律支配不来。有时逆料这个时代、这个环境应该发生某种现象,但是因为特殊人物的发生,另自开辟一个新局面。凡自然界的现象,总是回头的、循环的。九月穿夹衣,十月换棉袍,我们可以断定。然而历史没有重复的时代,没有绝对相同的事实。因为人类自由意志的活动,可以发生非常现象。所谓由局部观察到全部,就是观察因为一个人的活动如何前进、如何退化,可以使社会改观。一个人一群人特殊的动作,可以令全局受其影响,发生变化。单用由全部到局部的眼光,只能看回头的现象、循环的现象,不能看出自由意志的动作。对于一个人或一群人,看其动机所在,仔细观察,估量他对于全局的影响,非用由局部到全部的观察看不出来。
要养成历史家观察能力,两种方法应当并用。看一件事,把来源去脉都要考察清楚。来源由时势及环境造成,影响到局部的活动,去脉由一个人或一群人造成,影响到全局的活动。历史好像一条长练,环环相接,继续不断,坏了一环便不能活动了。所以对于事实与事实的关系,要用细密锐敏的眼光去观察它。
养成正确精密的观察力,还有两件应当注意的事情:
在历史方面,我们对于一个人或一件事的研究和批评最易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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