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人记载或言论所束缚。因为历史是回头看的,前人所发表的一种意见有很大的权威,压迫我们。我并不是说前人的话完全不对,但是我们应当知道,前人如果全对,便用不着我们多费手续了。至少要对前人有所补充、有所修正才行。因此,我们对于前人的话要是太相信了,容易为所束缚。应当充分估量其价值,对则从之,不对则加以补充或换一个方面去观察。遇有修正的必要的时候,无论是怎样有名的前人所讲,亦当加以修正。这件事情已经很不容易,然以现代学风正往求新的路上走,办到这步尚不很难。
这件事情那才真不容易,戴东原尝说:“不以人蔽己,不以己蔽己。”以人蔽己尚易摆脱,自己成见不愿抛弃,往往和事理差得很远还不回头。大凡一个人立了一个假定,用归纳法研究,费很多的功夫,对于已成的工作异常爱惜,后来再四观察,虽觉颇有错误,亦舍不得取消前说。用心在做学问的人,常感此种痛苦。但忠实的学者,对于此种痛苦只得忍受,发见自己有错误时,便应当一刀两断的即刻割舍,万不可迴护从前的工作,或隐藏事实或修改事实或假造事实,来迁就他迴护从前的工作。这种毛病,愈好学,愈易犯。譬如朱、陆两家关于无极、太极之辩,我个人是赞成陆象山的。朱晦翁实在是太有成见了,后来让陆象山驳得他无话可说,然终不肯抛弃自己主张。陆与朱的信说他从前文章很流丽,这一次何其支离潦草,皆因迴护前说所致。以朱晦翁的见解学问尚且如此,可见得不以己蔽己不是一件容易事情了。我十几年前曾说过,“不惜以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挑战”。这固然可以说是我的一种弱点,但是我若认为做学问不应取此态度,亦不尽然。一个人除非学问完全成熟,然后发表,才可以没有修改纠正。但是身后发表,苦人所难。为现代文化尽力起见,尤不应如此。应当随时有所见到,随时发表出来,以求社会的批评才对。真做学问的人,晚年与早年不同。从前错的,现在改了,从前没有,现在有了。一个人要是今我不同昨我宣战,那只算不长进。我到七十,还要与六十九挑战。我到八十,还要与七十九挑战。这样说法,似乎太过。最好对于从前过失,或者自觉或由旁人指出,一点不爱惜,立刻改正,虽把十年的工作完全毁掉亦所不惜。
上面所说的这两种精神,无论做甚么学问都应当有,尤其是研究历史,更当充实起来,要把自己的意见与前人的主张平等的看待,超然的批评。某甲某乙不足,应当补充,某丙某丁错了,应当修改。真做学问贵能如此,不为因袭传统所蔽,不为自己成见所蔽,才能得到敏妙的观察,才能完成卓越的史识。
丁 史才
史才专门讲作史的技术,与前面所述三项另外又是一事,完全是技术的。有了史德,忠实的去寻找资料;有了史学,研究起来不大费力;有了史识,观察极其锐敏。但是仍然做不出精美的历史来。要做出的历史,让人看了明了,读了感动,非有特别技术不可。此种技术,就是文章的构造。章实斋作《文史通义》,把文同史一块讲。论纯文学,章氏不成功。论美术文,章氏亦不成功。但是对于作史的技术,了解精透,运用圆熟,这又是章氏的特长了。
史才专讲史家的文章技术,可以分为二部:
子 组织
先讲组织。就是全部书或一篇文的结构。此事看时容易,做时困难。许多事实摆在面前,能文章的人可以拉得拢来,做成很好的史。文章技术差一点的人,就难组织得好,没有在文章上用过苦功的人,常时感觉困难。
组织是把许多材料整理包括起来,又分二事:
许多事实不经剪裁,史料始终是史料,不能成为历史。譬如一包羊毛不能变成呢绒,必有所去,必有所取,梳罗抉剔,始成织物。搜集的工作已经不容易,去取的工作又更难了。司马光未作《资治通鉴》之前,先作长编,据说他的底稿堆满十九间屋。要是把十九间屋的底稿全体印出来,一定没有人看。如何由十九间屋的底稿做成长编,又由长编做成现在的《资治通鉴》,这里面剪裁就很多了。普通有一种毛病,就是多多的搜集资料,不肯割爱。但欲有好的著作,却非割爱不可。我们要去其渣滓,留其菁华。这件事体,非常常注意不可。至于如何剪裁的方法,不外多作,用不着详细解释。孰渣孰菁,何去何留,常常去作,可以体验得出来。
中看不中看,完全在排列的好坏。譬如“天地玄黄”四个字,王羲之是这样写,小孩子亦是这样写,但是王羲之写得好,小孩子写得坏,就是因为排列的关系。凡讲艺术,排列的关系却很大。一幅画,山水布置得宜就很好看,一间屋,器具陈设得宜亦很好看,先后详略,法门很多。这种地方要特别注意,不然,虽有好材料,不能惹人注目。就有人看,或者看错了,或者看得昏昏欲睡。纵会搜集,也是枉然。至于如何排列的方法,一部分靠学力,一部分靠天才。良工能教人以规矩,不能使人巧。现在姑讲几种通用的方法,以为示例。
(1)即将前人记载联络熔铸,套入自己的话里。章实斋说:“文人之文,惟患其不己出。史家之文,惟患其己出。”史家所记载总不能不凭藉前人的话,《史记》本诸《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汉书》本诸《史记》,何尝有一语自造?却又何尝有一篇非自造?有天才的人,最能把别人的话熔铸成自己的话,如李光弼入郭子仪军,队伍如故而旌旗变色,此为最上乘之作。近代史家,尤其是乾嘉中叶以后作史者,专讲究“无一字无来历”。阮芸台作《国史儒林传》,全是集前人成语,从头至尾,无一字出自杜撰。阮氏认为是最谨严的方法。他的《广东通志》、《浙江通志》,谢启昆的《广西通志》,都是用的此法,一个字、一句话都有根据。这种办法,我们大家是赞成的,因为有上手可追问。但亦有短处,在太呆板。因为有许多事情未经前人写在纸上,虽确知其实,亦无法采录,而且古人行为的臧否与批评,事实的连络与补充,皆感困难。吾人可师其意,但不必如此谨严。大体固须有所根据,但亦未尝不可参入一己发见的史实。而且引用古书时,尽可依做文的顺序任意连串,做成活泼飞动的文章。另外更用小字另有注明出处或说明其所以然,就好了。此法虽然好,但亦是很难。我尚未用。因为我懒在文章上作功夫。将来打算这样作一篇,以为模范。把头绪脉络理清,将前人的话藏在其中,要看不出缝隙来。希望同学亦如此作去。
(2)用纲目体,最为省事。此种体裁,以钱文子的《补汉兵志》为最先(在《知不足斋丛书》内)。顶格一语是正文,是断案,不过四五百字。下加注语,为自己所根据的史料,较正文为多。此种方法近代很通行,如王静安先生的《胡服考》、《两汉博士考》,皆是如此。我去年所作的《中国文化史》亦是如此。此法很容易,很自由,提纲处写断案,低一格作注解,在文章上不必多下功夫,实为简单省事的方法。做得好,可以把自己研究的结果畅所欲言,比前法方便多了。虽文章之美不如前法,而伸缩自如,改动较易,又为前法所不及。
(3)多想方法,把正文变为图表。对于作图表的技术,要格外训练。太史公作《史记》常用表,“旁行斜上,本于《周谱》”,然仍可谓为太史公所发明。《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六国表》、《秦楚之际月表》、《功臣侯者表》、《百官公卿表》,格式各各不同。因有此体,遂开许多法门。若无此体,就不能网罗这样许多复杂的材料同事实。欧美人对于此道尤具特长,有许多很好、很有用的表,我们可以仿造。但造表可真是不容易,异样的材料便须异样的图表才能安插。我去年尝作《先秦学术年表》一篇,屡次易稿,费十余日之精力始得完成。耗时用力,可谓甚大。然因此范繁赜的史事为整饬,化乱芜的文章为简洁,且使读者一目瞭然,为功亦殊不小。所以这种造表的技术,应该特别训练。
丑 文采
次讲文采。就是写人写事所用的字句词章。同是记一个人、叙一件事,文采好的,写得栩栩欲活,文采不好的,写得呆鸡木立。这不在对象的难易,而在作者的优劣。没有文章素养的人,实在把事情写不好,写不活。要想写活写好,只有常常模仿,常常练习。
文采的要素很多,专择最要的两件说说。
简洁就是讲剪裁的功夫,前面已经讲了。大凡文章以说话少,含意多为最妙。文章的厚薄,即由此分。意思少,文章长,为薄;篇无剩句,句无剩字,为厚。比如饮龙井茶,茶少水多为薄,叶水相称为厚。不为文章之美,多言无害。若为文章之美,不要多说,只要能把意思表明就得。做过一篇文章之后,要看可删的有多少,该删的便删去。我不主张文章作得古奥,总要词达。所谓“词达而已矣”,达之外不再加多,不再求深。我生平说话不行而文章技术比说话强得多。我所要求的是章无剩句,句无剩字。这件事很重要。至于如何才能做到,只有常作。
为甚么要作文章?为的是作给人看。尤其是历史的文章,为的是作给人看。若不能感动人,其价值就减少了。作文章一面要谨严,一面要加电力,好像电影一样活动自然,如果电力不足,那就死在布上了。事本飞动而文章呆板,人将不愿看,就看亦昏昏欲睡。事本呆板而文章生动,便字字都活跃纸上,使看的人要哭便哭,要笑便笑。如像唱戏的人,唱到深刻时,可以使人感动。假使想开玩笑而板起面孔,便觉得毫无趣味了。不能使人感动,算不得好文章。旁的文章,如自然科学之类,尚可不必注意到这点。历史家如无此种技术,那就不行了。司马光作《资治通鉴》,毕沅作《续资治通鉴》,同是一般体裁。前者看去百读不厌,后者读一二次就不愿再读了。光书笔最飞动,如赤壁之战、淝水之战、刘裕在京口起事、平姚秦、北齐北周沙苑之战、魏孝文帝迁都洛阳,事实不过尔尔,而看去令人感动。此种技术,非练习不可。
如何可以养成史才?前人说,多读、多作、多改。今易一字,为“多读、少作、多改”。多读,读前人文章,看他如何作法。遇有好的资料可以自己试作,与他比较,精妙处不妨高声朗诵。读文章有时非摇头摆尾,领悟不来。少作,作时谨慎,真是用心去作,有一篇算一篇,无须多贪作。笔记则不厌其多,天天作都好。作文章时,几个月作一次亦不算少。要谨慎,要郑重,要多改,要翻来覆去的看。从组织起到文采止,有不满意处就改,或剪裁,或补充。同一种资料须用种种方法去作,每作一篇之后,摆在面前细看。常看旁人的,常改自己的。一篇文不妨改多少回,十年之后还可再改。这种工夫很笨,然天下至巧之事,一定从至笨来。古人文章做得好,也曾经过几许甘苦。比如梅兰芳唱戏唱得好,他不是几天之内成功的,从前有许多笨工作,现在仍继续不断的有许多笨工作,凡事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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