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一个工段。因为工厂名声很大,有很多转业和有借口留城的干部子弟。他们向刚刚进厂的媽媽发动猛烈攻势。媽媽一说起当年就眉飞色舞,毫不掩饰自己的骄傲心态,她说那会儿的追随者够一个班,用鞭子轰都轰不过来……
媽媽每天下班后都去厂里的游泳池,那些人就故意当面卖弄,希望引起媽媽的注意。爸爸的老实在厂里是出了名的。“人善有人欺”,那些人便一拥而上拉胳膊拽腿把他抬起来,“一二三”喊着号子将他抛进水中。当爸爸好不容易从水里爬到岸边,那些人再次围拢过去,再次把他扔进了水里。善良的媽媽同情弱者,她实在看不顺眼,就一头扎下水把他们分开,拖着爸爸游到岸边。有人问媽媽为什么帮助爸爸,媽媽就说爸爸是自己的朋友。
谁知,这件事竟然在厂里传开了。后来,她不但因为早恋受到延长转正一年的处分,团支部宣传委员的职务也被免去。这件事成了他们所有争吵过程中的主打话题。媽媽总是咬牙切齿地说当年为什么不把你淹死?我瞎了眼救你这么一个混东西!爸爸就说后悔再找一个去,老妖婆的模样给人家提鞋都不要……
他们的对骂过程极其精彩,所有北京胡同中的市井村话都能够听到。有时候,我想爸媽的婚姻如此浪漫,他们结合几乎富于传奇色彩,但他们为什么就忘记了当年在舆论重压下共度的艰难岁月,要知道重压下滋生的爱情是多么甜美呀。难道生活磨光了他们本来就不足的浪漫情怀?难道他们喜欢毫不掩饰的赤躶躶?他们没什么文化,说中学毕业,其实连小学都没毕业,媽媽连汉语拼音都不会。
孩子让自己父母离婚的事情,我的确没有听说过。作为一个中年人,和孩子隔着很多年,看待事情的观念和角度肯定不一样。親手拆散自己的家庭是需要勇气的,毕竟中国有“好死不如赖活”的古训。宁凝的行为可能是出于无奈。因为她身上流露出来的自信,以及那份多少有些稚气的从容的确让人感慨。她的话像她的眼睛一样明亮。或许,她凭的只是一种感觉,但感觉可以带来思索和行动。
我14岁的时候,特别厌恶自己的家庭、包括自己的父母和住了十几年的老房子老院,真是见什么都烦。我经常看着爸媽想他们生我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生我纯粹是一种惯例,因为所有的男女结婚都要生孩子。他们为了证明自己有生育能力而让我来到这个世界,至于把我培养成什么样的人却缺乏自己的主见。我上过各种各样的电子琴班、美术班、体操班、游泳班,钱没少花,罪没少受,但一样也没学精,因为他们一样也不通。一个人的成长永远背负着家庭的痕迹,现在我认识到摆脱困境是人生最大挑战,否则我的一生也将像父母親一样黯淡无光。那时候,我练什么都不成,练得一家人都失去信心。媽媽总是用手戳着我的脑门儿说:“整个一个猪脑子,你们宁家坟地都长不出一根像模像样的蒿子……”那真是“恨铁不成钢”!可对我来说却非常残酷,他们把自己没有实现的理想全都寄托在我身上,而且不择手段。
我想学习不是受到父母的压迫,而是受了别人影响。我们的那个大杂院60来户,平均文化程度大概也就在初中。可有一户人家偏偏接连出了两个大学生,在我们那片都有名。贫困地区的人们在骨子里也崇尚文化。先是那家的哥哥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后来妹妹又考上了上海复旦大学。我一年级的时候就看见他们兄妹俩夏天坐在自来水管子旁边看书,冬天坐在小屋里看书。我们大杂院每家房前都接出一间小房,他家那间小房子的灯光每晚都亮到深夜。说实在的,那盏灯在我心中亮了很久。尤其是那年寒假,我在院子里见到那个女孩子,她的彬彬有礼和衣服整洁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明白那就是知识的力量。他们从大杂院里跳出去了,自己要想跳出去就要好好读书。生活给人的影响最直接。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我知道了学习成绩好的同学可以升人好学校。后来,改变面貌的想法在自己的心中越来越清晰。而且,近几年来,我觉得学习并不是一件特别费力的事情,用我们老师的话讲:一上道没什么,其实就是掌握学习方法。我们班有几个男生,学习成绩都挺好,可他们整天说电脑呀、知识经济呀,显得特轻松。家长和社会总觉得现在的高中生不懂事,其实,在边远落后地区,倒退几十年,我可能是两个孩子的母親了,都有婆家了。我觉得自己对命运和人生的思考是自觉的,“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不可能坐享其成。我的同桌高中毕业准备出国,但我要靠自己努力。思考的结果就是使努力方向豁然开朗,可以从容地面对现实。我已经习惯了竞争。应该说我们这代人都习惯了竞争,当然也习惯了人和人之间的差别。
现在,我活得很清醒,一边正确对待现实生活中的差别,另一方面就是要争取改变。我从来没有让自己的同学到家里来过。不是自卑,也不是缺少自信,而是不愿意泄漏这属于自己的秘密。我们班就我家没电话,而有的同学自己就有一部专用电话。我感到我们家长之间拉开的距离非常大。有一次,我的同桌让车碰了,我和几个同学去探望。他住的环境我在电影里见到过,是那种欧式的很洋气的两层小楼。大院门口有警卫,要打电话得到里边的证实才可以进去。我们坐在客厅,客厅里有商场那样的中央空调,同桌调了一下冷风扎,一会儿工夫一身热气就消了。平常身上穿的全是专卖店里的正宗原装货。他很大方,经常塞给我一些零食。我就以吃零食对胃不好拒绝。但我躺在爸爸为自己盖起的只有久个平方米的简陋小屋子里生气,痛恨他们的无能,更痛恨他们不努力提高自己。我本来可以上市重点高中,但我听说那花费高就以高分升入了本校高中。班主任非常惋惜地拍着我的肩膀问怎么回事?我说就喜欢咱们学校。当老师叹息着转身离开,我却泪流满面,直到楼道里响起脚步声,才一头冲进厕所用凉水洗掉泪痕。
事情出乎我的意料,那天,父母竟然联手一起反对我。媽媽哭着说:“没想到自己的親生女儿让我打离婚……”爸爸也红着眼睛问:“宁凝,你真愿意让我和你媽离婚?”我说:“既然你们天天大吵大闹,索性离开相安无事。你们不是天天嚷着离婚吗?我成全你们有什么不好!”“嗨!那都是气话,你不懂,打是疼,骂是爱……”他们几乎异口同声地说起来。这一来反而把我搞糊涂了,或许,不断的争吵就是他们特有的生活方式,是他们交流思想的一种手段。我一下子想起媽媽每天必要等着爸爸临进门时才炒菜,也想到爸爸听说媽媽摘避孕环时要动手术掉眼泪……当然,我也不想离开他们当中的哪一个,父精母血的身体是在他们的呵护之下长大的,“儿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恨归恨,但恨过去还是惦念,一家人打得再热闹也是人民内部矛盾。想着想着我也哭了,我有好几年没当着他们的面哭了。他们一看我哭,也都哭了,一家三口哭成一团……
嗨,我那可怜的爸媽!你们要是真的离婚,我就不说了!
宁凝和父母的沟通和交流可算是歪打正着。世纪末的家庭关系的确很微妙,耐人寻味……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