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古代官人以世,其累代袭此业者渐形成国中之学问阶级。例如周任、史佚之徒,几于吐辞为经。先秦第一哲学家老子,其职即周之守藏史也。汉魏以降,世官之制虽革,而史官之华贵不替。所谓“文学侍从之臣”,历代皆妙选人才以充其职。每当易姓之后,修前代之史,则更网罗一时学者,不遗余力,故得人往往称盛焉。三千年来史乘,常以此等史官之著述为中心。虽不无流弊(说详下),然以专才任专职,习惯上、法律上皆认为一种重要事业。故我国史形式上之完备,他国殆莫与京也。
古代史官所作史,盖为文句极简之编年体。晋代从汲冢所得之《竹书纪年》,经学者考定为战国时魏史官所记者即其代表。惜原书今复散佚,不能全睹其真面目。惟孔子所修《春秋》,体裁似悉依鲁史官之旧。吾侪得藉此以窥见古代所谓正史者其内容为何如。《春秋》第一年云:
“元年,春,王正月。三月,公及邾仪父盟于蔑。夏,五月,郑伯克段于鄢。秋,七月,天王使宰咺来归惠公、仲子之赗。九月,及宋人盟于宿。冬,十有二月,祭伯来。公子益师卒。”
吾侪以今代的史眼读之,不能不大诧异。第一,其文句简短达于极点,每条最长者不过四十余字(如定四年云:“三月,公会刘子、晋侯、宋公、蔡侯、卫侯、陈子、郑伯、许男、曹伯、莒子、邾子、顿子、胡子、滕子、薛伯、杞伯、小邾子、齐国夏于召陵,侵楚。”),最短者乃仅一字(如隐八年云:“螟。”)。第二,一条纪一事,不相联属,绝类村店所用之流水帐簿。每年多则十数条,少则三四条(《竹书纪年》记夏、殷事,有数十年乃得一条者)。又绝无组织,任意断自某年,皆成起讫。第三,所记仅各国宫廷事,或宫廷间相互之关系,而于社会情形一无所及。第四,天灾地变等现象本非历史事项者,反一一注意详记。吾侪因此可推知当时之史的观念及史的范围,非惟与今日不同,即与秦汉后亦大有异。又可见当时之史,只能谓之簿录,不能谓之著述。虽然,世界上正式的年代史,恐不能不推我国史官所记为最古。《竹书纪年》起自夏禹,距今既四千年。即《春秋》为孔子断代之书,亦既当西纪前七二二至四八一年,其时欧洲史迹有年可稽者尚绝稀也。此类之史,当春秋战国间,各国皆有。故孟子称“晋之《乘》,楚之《梼杌》,鲁之《春秋》”。墨子称“周之《春秋》,燕之《春秋》,宋之《春秋》”,又称“百国《春秋》”,则其时史书之多,略可概见。乃自秦火之后,荡然无存,司马迁著书时已无由资其参验。汲冢幸得硕果,旋又坏于宋后之窜乱。而孔子所修,又藉以寄其微言大义,只能作经读,不能作史读。于是二千年前烂若繁星之古史,竟无一完璧以传诸今日。吁!可伤也。
同时复有一种近于史类之书。其名曰“书”,或曰“志”,或曰“记”。今六经中之《尚书》即属此类。《汉书·艺文志》谓:“左史记言,右史记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此种严格的分类是否古代所有,虽属疑问。要之此类记载,必发源甚古。观春秋战国时人语常引《夏志》、《商志》、《周志》,或《周书》、《周记》等文,可知也。此等书盖录存古代策命告誓之原文,性质颇似档案,又似文选。但使非出杜撰,自应认为最可宝之史料。盖不惟篇中所记事实直接有关于史迹,即单词片语之格言,亦有时代思想之背景在其后也。此类书现存者有《尚书》二十八篇,其年代上起尧舜,下讫春秋之秦穆。然应否全部认为正当史料,尚属疑问。此外尚有《逸周书》若干篇,真赝参半,然其真之部分,吾侪应认为与《尚书》有同等之价值也。
《春秋》、《尚书》二体,皆可称为古代正史,然此外尚非无史籍焉。盖文字之用既日广,畴昔十口相传者,渐皆著诸竹帛,其种类非一。例如《左传》所称《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庄子》所称《金版》、《六弢》,《孟子》所云“於《传》有之”,其书今虽皆不传,然可悬想其中所记皆前言往行之属也。汲冢所得古书,有《琐语》,有《杂书》,有《穆天子传》。其《杂书》中,有《周食田法》,有《美人盛姬死事》(《穆天子传》及《美人盛姬死事》今存,《琐语》亦有辑佚本)。凡此皆正史以外之记录,即后世别史、杂史之滥觞。计先秦以前此类书当不少,大抵皆经秦火而亡。《汉书·艺文志》中各书目,或有一部分属此类,惜今并此不得见矣。
右三类者,或为形式的官书,或为备忘的随笔,皆未足以言著述。史学界最初有组织之名著,则春秋、战国间得二书焉,一曰左丘之《国语》,二曰不知撰人之《世本》。左丘或称左丘明,今本《左传》,共称为彼所撰。然据《史记》所称述,则彼固名丘不名丘明,仅撰《国语》而未撰《左传》。或谓今本《左传》乃汉人割裂《国语》以伪撰,其说当否且勿深论。但《国语》若既经割裂,则亦必须与《左传》合读,然后左氏之面目得具见也。左氏书之特色:第一,不以一国为中心点,而将当时数个主要的文化国平均叙述。盖自《春秋》以降,我族已渐为地方的发展,非从各方面综合研究,不能得其全相。当时史官之作大抵皆偏重王室,或偏重于其本国(例如《春秋》以鲁为中心。《竹书纪年》自周东迁后,以晋为中心,三家分晋后,以魏为中心)。左氏反是,能平均注意于全部。其《国语》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诸国分篇叙述,无所偏畸。《左传》是否原文,虽未敢断,即以今本论之,其溥徧的精神固可见也。第二,其叙述不局于政治,常涉及全社会之各方面。左氏对于一时之典章与大事固多详叙,而所谓“琐语”之一类,亦采择不遗。故能写出当时社会之活态,予吾侪以颇明瞭之印象。第三,其叙事有系统,有别裁,确成为一种“组织体的”著述。彼“帐簿式”之《春秋》,“文选式”之《尚书》,虽极庄严典重,而读者寡味矣。左氏之书,其断片的叙事虽亦不少,然对于重大问题,时复遡原竟委,前后照应,能使读者相悦以解。此三特色者,皆以前史家所无。刘知几云:“左氏为书,不遵古法。……然而言事相兼,烦省合理。”(《史通·载言篇》)诚哉然也。故左丘可谓商、周以来史界之革命也,又秦汉以降史界不祧之大宗也。左丘旧云孔子弟子,但细读其书,颇有似三家分晋、田氏篡齐以后所追述者。苟非经后人窜乱,则此公著书应在战国初年,恐不逮事孔子矣。希腊大史家希罗多德生于纪前四八四年,即孔子卒前六年,恰与左氏并世。不朽大业,东西同揆,亦人类史中一佳话也。
《世本》一书,宋时已佚,然其书为《史记》之蓝本,则司马迁尝自言之。今据诸书所征引,知其内容篇目有《帝系》,有《世家》,有《传》,有《谱》,有《氏姓篇》,有《居篇》,有《作篇》。《帝系》、《世家》及《氏姓篇》,叙王侯及各贵族之系牒也。《传》者,记名人事状也。《谱》者,年表之属,史注所谓旁行斜上之《周谱》也。《居篇》则汇纪王侯国邑之宅都焉。《作篇》则纪各事物之起原焉。吾侪但观其篇目,即可知其书与前史大异者两点。其一,开后此分析的综合的研究之端绪。彼能将史料纵切横断,分别部居,俾读者得所比较以资推论也。其二,特注重于社会的事项。前史纯以政治为中心,彼乃详及氏姓、居、作等事,已颇具文化史的性质也。惜著述者不得其名,原书且久随灰烬,而不然者,当与左氏同受吾侪尸祝也。
史界太祖,端推司马迁。迁之年代,后左丘约四百年。此四百年间之中国社会,譬之于水,其犹经百川竞流波澜壮阔以后,乃汇为湖泊,恬波不扬。民族则由分展而趋统一,政治则革阀族而归独裁,学术则倦贡新而思竺旧。而迁之《史记》,则作于其间。迁之先,既世为周史官,迁袭父谈业为汉太史,其学盖有所受。迁之自言曰:“余所谓述故事,整齐其世传,非所谓作也。”(《太史公自序》)然而又曰:“考之行事,稽其成败兴坏之理,……欲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报任安书》)盖迁实欲建设一历史哲学,而借事实以为发明。故又引孔子之言以自况,谓:“载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之深切著明。”(《自序》)旧史官纪事实而无目的,孔子作《春秋》,时或为目的而牺牲事实。其怀抱深远之目的而又忠勤于事实者,惟迁为兼之。迁书取材于《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等,以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组织而成。其本纪以事系年,取则于《春秋》。其八书详纪政制,蜕形于《尚书》。其十表稽牒作谱,印范于《世本》。其世家、列传,既宗雅记,亦采琐语,则《国语》之遗规也。诸体虽非皆迁所自创,而迁实集其大成,兼综诸体而调和之,使互相补而各尽其用。此足征迁组织力之强,而文章技术之妙也。班固述刘向、扬雄之言,谓“迁有良史之材,善序事理”(《汉书》本传赞)。郑樵谓“自《春秋》后,惟《史记》擅制作之规模”(《通志·总序》),谅矣。其最异于前史者一事,曰以人物为本位。故其书厕诸世界著作之林,其价值乃颇类布尔达克之《英雄传》,其年代略相先后(布尔达克后司马迁约二百年),其文章之佳妙同,其影响所被之广且远亦略同也。后人或能讥弹迁书,然迁书固已皋牢百代,二千年来所谓正史者,莫能越其范围。岂后人创作力不逮古耶?抑迁自有其不朽者存也。
司马迁以前,无所谓史学也。《汉书·艺文志》以史书附于六艺略之春秋家,著录者仅四百二十五篇(其在迁前者,仅百九十一篇)。及《隋书·经籍志》史部著录,乃骤至一万六千五百八十五卷,数百年间,加增四十倍。此迁以后史学开放之明效也。古者惟史官为能作史。私人作史,自孔子始。然孔子非史家,吾既言之矣。司马迁虽身为史官,而其书实为私撰。观其传授渊源,出自其外孙杨恽,斯可证也(看《汉书》恽传)。迁书出后,续者蜂起,见于本书者,有褚少孙;见于《七略》者,有冯商;见于《后汉书·班彪传注》及《史通》者,有刘向等十六人;见于《通志》者,有贾逵。其人大率皆非史官也。班固虽尝为兰台令史,然其著《汉书》实非以史官资格,故当时犹以私改史记构罪系狱焉(看《后汉书》本传)。至如鱼豢、孙盆、王铨、王隐、习凿齿、华峤、陈寿、袁宏、范晔、何法盛、臧荣绪辈,则皆非史官(看《史通·正史篇》)。曷为古代必史官乃能作史,而汉以后则否耶?世官之制,至汉已革,前此史官专有之智识,今已渐为社会所公有,此其一也。文化工具日新,著写传钞收藏之法皆加便,史料容易搜集,此其二也。迁书既美善,引起学者研究兴味,社会靡然向风,此其三也。自兹以还,蔚为大国。两晋、六朝,百学芜秽而治史者独盛,在晋尤著。读《隋书·经籍志》及清丁国钧之《补晋书艺文志》可见也。故吾常谓,晋代玄学之外惟有史学,而我国史学界亦以晋为全盛时代。
断代为史,始于班固。刘知几极推尊此体,谓“其包举一代,撰成一书,学者寻讨,易为其功”(《史通·六家篇》)。郑樵则极诋之,谓“善学司马迁者,莫如班彪。彪续迁书,自孝武至于后汉。欲令后人之续己,如己之续迁,既无衍文,又无绝绪。……固为彪之子,不能传其业。……断代为史,无复相因之格。……会通之道,自此失矣。”(《通志·总序》)此两种反对之批评,吾侪盖袒郑樵。樵从编纂义例上论断代之失,其言既已博深切明(看原文)。然迁、固两体之区别,在历史观念上尤有绝大之意义焉。《史记》以社会全体为史的中枢,故不失为国民的历史。《汉书》以下则以帝室为史的中枢,自是而史乃变为帝王家谱矣。夫史之为状如流水然,抽刀断之,不可得断。今之治史者,强分为古代、中世、近世,犹苦不能得正当标准,而况可以一朝代之兴亡为之划分耶?史名而冠以朝代,是明告人以我之此书为某朝代之主人而作也。是故南朝不得不谓北为“索虏”,北朝不得不谓南为“岛夷”,王凌、诸葛诞、毌丘俭之徒,著晋史者势不能不称为贼,而虽以私淑孔子自命维持名教之欧阳修,其《新五代史》开宗明义第一句,亦不能不对于积年剧盗朱温其人者大书特书称为“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也。断代史之根本谬误在此,而今者官书二十四部,咸率循而莫敢立异,则班固作俑之力其亦伟矣。
章学诚曰:“迁书一变而为班氏之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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