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荊州,親至炳室,與之歡讌,命為諮議參軍,不起。
好山水,愛遠遊,西陟荊、巫,南登衡岳,因而結宇衡山,欲懷尚平之志。〔一〕有疾還江陵,嘆曰:「老疾俱至,名山恐難遍睹,唯當澄懷觀道,臥以游之。」凡所游履,皆圖之於室,謂人曰:「撫琴動操,欲令眾山皆響。」古有金石弄,為諸桓所重,桓氏亡,其聲遂絕,唯炳傳焉。太祖遣樂師楊觀就炳受之。〔二〕
炳外弟師覺授亦有素業,以琴書自娛。臨川王義慶辟為祭酒,主簿,並不就,乃表薦之,會病卒。
元嘉二十年,炳卒,時年六十九。衡陽王義季與司徒江夏王義恭書曰:「宗居士不救所病,其清履肥素,終始可嘉,為之惻愴,不能已已。」
子朔,南譙王義宣車騎參軍。次綺,江夏王義恭司空主簿。次昭,郢州治中。次說,正員郎。
周續之字道祖,雁門廣武人也。其先過江居豫章建昌縣。續之年八歲喪母,哀戚過於成人,奉兄如事父。豫章太守范甯於郡立學,招集生徒,遠方至者甚眾,續之年十二,詣甯受業。居學數年,通五經并緯候,名冠同門,號曰「顏子」。既而閑居讀老、易,入廬山事沙門釋慧遠。時彭城劉遺民遁跡廬山,陶淵明亦不應徵命,謂之尋陽三隱。以為身不可遣,餘累宜絕,遂終身不娶妻,布衣蔬食。
劉毅鎮姑孰,命為撫軍參軍,〔三〕徵太學博士,並不就。江州刺史每相招請,續之不尚節峻,頗從之游。常以嵇康高士傳得出處之美,因為之注。高祖之北討,世子居守,迎續之館于安樂寺,延入講禮,月餘,復還山。江州刺史劉柳薦之高祖曰:
臣聞恢燿和肆,必在兼城之寶;翼亮崇本,宜紆高世之逸。是以渭濱佐周,聖德廣運,商洛匡漢,英業乃昌。伏惟明公道邁振古,應天繼期,游外暢於冥內,體遠形于應近,雖汾陽之舉,輟駕於時艱;明揚之旨,潛感於穹谷矣。
竊見處士雁門周續之,清真貞素,思學鉤深,弱冠獨往,心無近事,性之所遣,榮華與饑寒俱落,情之所慕,巖澤與琴書共遠。加以仁心內發,義懷外亮,留愛崑卉,〔四〕誠著桃李。若升之宰府,必鼎味斯和;濯纓儒官,亦王猷遐緝。臧文不知,失在降賢;言偃得人,功由升士。願照其丹款,不以人廢言。
俄而辟為太尉掾,不就。高祖北伐,還鎮彭城,遣使迎之,禮賜甚厚。每稱之曰:「心無偏吝,真高士也。」尋復南還。高祖踐阼,復召之,乃盡室俱下。上為開館東郭外,招集生徒。乘輿降幸,并見諸生,問續之禮記「傲不可長」、「與我九齡」、「射於矍圃」三義,辨析精奧,稱為該通。續之素患風痹,不復堪講,乃移病鍾山。景平元年卒,時年四十七。通毛詩六義及禮論、公羊傳,皆傳於世。無子。兄子景遠有續之風,太宗泰始中,為晉安內史,未之郡,卒。
王弘之字方平,琅邪臨沂人,宣訓衛尉鎮之弟也。
少孤貧,為外祖徵士何准所撫育。從叔獻之及太原王恭,並貴重之。晉安帝隆安中,為琅邪王中軍參軍,遷司徒主簿。家貧,而性好山水,求為烏程令,〔五〕尋以病歸。桓玄輔晉,桓謙以為衛軍參軍。時琅邪殷仲文還姑孰,祖送傾朝,謙要弘之同行,答曰:「凡祖離送別,必在有情,下官與殷風馬不接,無緣扈從。」謙貴其言。母隨兄鎮之之安成郡,〔六〕弘之解職同行,荊州刺史桓偉請為南蠻長史。義熙初,何無忌又請為右軍司馬。高祖命為徐州治中從事史,除員外散騎常侍,並不就。家在會稽上虞。從兄敬弘為吏部尚書,奏曰:「聖明司契,載德惟新,垂鑑仄微,表揚隱介,默語仰風,荒遐傾首。前員外散騎常侍琅邪王弘之,恬漠丘園,放心居逸。前衛將軍參軍武昌郭希林,素履純潔,嗣徽前武。並擊壤聖朝,未蒙表飾,宜加旌聘,賁于丘園,以彰止遜之美,以祛動求之累。臣愚謂弘之可太子庶子,希林可著作郎。」即徵弘之為庶子,不就。太祖即位,敬弘為左僕射,又陳:「弘之高行表於初筮,苦節彰於暮年,今內外晏然,當修太平之化,宜招空谷,以敦沖退之美。」元嘉四年,徵為通直散騎常侍,又不就。敬弘嘗解貂裘與之,即着以采藥。
性好釣,上虞江有一處名三石頭,弘之常垂綸於此。經過者不識之,或問:「漁師得魚賣不?」弘之曰:「亦自不得,得亦不賣。」日夕載魚入上虞郭,經親故門,各以一兩頭置門內而去。始寧沃川有佳山水,〔七〕弘之又依巖築室。謝靈運、顏延之並相欽重,靈運與廬陵王義真牋曰:「會境既豐山水,是以江左嘉遁,並多居之。但季世慕榮,幽棲者寡,或復才為時求,弗獲從志。至若王弘之拂衣歸耕,踰歷三紀;孔淳之隱約窮岫,自始迄今;阮萬齡辭事就閑,纂成先業;浙河之外,棲遲山澤,如斯而已。既遠同羲、唐,亦激貪厲競。殿下愛素好古,常若布衣,每意昔聞,虛想巖穴,若遣一介,〔八〕有以相存,真可謂千載盛美也。」
弘之四年卒,時年六十三。顏延之欲為作誄,書與弘之子曇生曰:「君家高世之節,有識歸重,豫染豪翰,所應載述。況僕託慕末風,竊以敘德為事,但恨短筆不足書美。」誄竟不就。
曇生好文義,以謙和見稱。歷顯位,吏部尚書,太常卿。大明末,為吳興太守。太宗初,四方同逆,戰敗奔會稽,歸降被宥,終於中散大夫。
阮萬齡,陳留尉氏人也。祖思曠,左光祿大夫。父寧,黃門侍郎。
萬齡少知名,自通直郎為孟昶建威長史。時袁豹、江夷相係為昶司馬,時人謂昶府有三素望。萬齡家在會稽剡縣,頗有素情,永初末,自侍中解職東歸,徵為祕書監,加給事中,不就。尋除左民尚書,復起應命,遷太常,出為湘州刺史,在州無政績。還為東陽太守,又被免。復為散騎常侍、金紫光祿大夫。元嘉二十五年卒,時年七十二。
孔淳之字彥深,魯郡魯人也。祖惔,尚書祠部郎。父粲,祕書監徵,不就。
淳之少有高尚,愛好墳籍,為太原王恭所稱。居會稽剡縣,性好山水,每有所游,必窮其幽峻,或旬日忘歸。嘗游山,遇沙門釋法崇,因留共止,遂停三載。法崇嘆曰:「緬想人外,三十年矣,今乃傾蓋于茲,不覺老之將至也。」及淳之還反,不告以姓。除著作佐郎,太尉參軍,並不就。
居喪至孝,廬于墓側。服闋,與徵士戴顒、王弘之及王敬弘等共為人外之游。敬弘以女適淳之子尚。會稽太守謝方明苦要入郡,終不肯往。茅室蓬戶,庭草蕪逕,唯床上有數卷書。元嘉初,復徵為散騎侍郎,乃逃于上虞縣界,家人莫知所之。弟默之為廣州刺史,出都與別。司徒王弘要淳之集冶城,即日命駕東歸,遂不顧也。元嘉七年,卒,時年五十九。默之儒學,注穀梁春秋。
默之子熙先,事在范曄傳。
劉凝之字志安,小名長年,南郡枝江人也。父期公,衡陽太守,兄盛公,高尚不仕。
凝之慕老萊、嚴子陵為人,推家財與弟及兄子,立屋於野外,非其力不食,州里重其德行。州三禮辟西曹主簿,舉秀才,不就。妻梁州刺史郭銓女也,遣送豐麗,凝之悉散之親屬。妻亦能不慕榮華,與凝之共安儉苦。夫妻共乘薄笨車,出市買易,周用之外,輒以施人。為村里所誣,一年三輸公調,〔九〕求輒與之。有人嘗認其所著屐,笑曰:「僕著之已敗,令家中覓新者備君也。」〔一0〕此人後田中得所失屐,送還之,不肯復取。
元嘉初,徵為祕書郎,不就。臨川王義慶、衡陽王義季鎮江陵,並遣使存問,凝之答書頓首稱僕,不修民禮,人或譏焉。凝之曰:「昔老萊向楚王稱僕,嚴陵亦抗禮光武,未聞巢、許稱臣堯、舜。」時戴顒與衡陽王義季書,亦稱僕。
荊州年饑,義季慮凝之餧斃,餉錢十萬。凝之大喜,將錢至市門,觀有饑色者,悉分與之,俄頃立盡。性好山水,一旦攜妻子泛江湖,隱居衡山之陽。登高嶺,絕人跡,為小屋居之,采藥服食,妻子皆從其志。元嘉二十五年,卒,時年五十九。
龔祈字孟道,武陵漢壽人也。從祖玄之,父黎民,並不應徵辟。
祈年十四,鄉黨舉為州迎西曹,不行。謝晦臨州,命為主簿,彭城王義康舉秀才,除奉朝請,臨川王義慶平西參軍,皆不就。風姿端雅,容止可觀,中書郎范述見而嘆曰:「此荊楚仙人也。」衡陽王義季臨荊州,發教以祈及劉凝之、師覺授不應徵召,辟其三子。祈又徵太子舍人,不起。時或賦詩,言不及世事。元嘉十七年,卒,時年四十二。
翟法賜,尋陽柴桑人也。曾祖湯,湯子莊,莊子矯,並高尚不仕,逃避徵辟。矯生法賜。
少守家業,立屋於廬山頂,喪親後,便不復還家。不食五穀,以獸皮結草為衣,雖鄉親中表,莫得見也。州辟主簿,舉秀才,右參軍,〔一一〕著作佐郎,員外散騎侍郎,並不就。後家人至石室尋求,因復遠徙,違避徵聘,遁跡幽深。尋陽太守鄧文子表曰:「奉詔書徵郡民新除著作佐郎南陽翟法賜,補員外散騎侍郎。法賜隱跡廬山,于今四世,栖身幽巖,人罕見者。如當逼以王憲,束以嚴科,馳山獵草,以期禽獲,慮致顛殞,有傷盛化。」乃止。後卒於巖石之間,不知年月。
陶潛字淵明,或云淵明字元亮,尋陽柴桑人也。曾祖侃,晉大司馬。
潛少有高趣,嘗著五柳先生傳以自況,曰:
先生不知何許人,不詳姓字,宅邊有五柳樹,因以為號焉。閑靜少言,不慕榮利。好讀書,不求甚解,每有會意,欣然忘食。性嗜酒,而家貧不能恒得。親舊知其如此,或置酒招之,造飲輒盡,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環堵蕭然,不蔽風日,裋褐穿結,〔一二〕簞瓢屢空,晏如也。嘗著文章自娛,頗示己志,忘懷得失,以此自終。
其自序如此,時人謂之實錄。
親老家貧,起為州祭酒,不堪吏職,少日,自解歸。州召主簿,不就。躬耕自資,遂抱羸疾,復為鎮軍、建威參軍,謂親朋曰:「聊欲弦歌,以為三逕之資,可乎?」執事者聞之,以為彭澤令。公田悉令吏種秫稻,妻子固請種秔,乃使二頃五十畝種秫,五十畝種秔。郡遣督郵至,縣吏白應束帶見之,潛嘆曰:「我不能為五斗米折腰向鄉里小人。」即日解印綬去職。賦歸去來,其詞曰:
歸去來兮,園田荒蕪,〔一三〕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塗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超遙以輕颺,〔一四〕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希微。〔一五〕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僮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停尊。〔一六〕引壺觴而自酌,盻庭柯以怡顏。倚南窗而寄傲,審容膝之易安。園日涉而成趣,門雖設而常關。策扶老以流愒,時矯首而遐觀。雲無心以出岫,鳥倦飛而知還。景翳翳其將入,撫孤松以盤桓。
歸去來兮,請息交而絕遊。世與我以相遺,〔一七〕復駕言兮焉求。說親戚之情話,樂琴書以消憂。農人告余以上春,〔一八〕將有事于西疇。或命巾車,或棹扁舟。〔一九〕既窈窕以窮壑,亦崎嶇而經丘。木欣欣以向榮,泉涓涓而始流。善萬物之得時,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內復幾時。奚不委心任去留,胡為遑遑欲何之。富貴非吾願,帝鄉不可期。懷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東皋以舒嘯,臨清流而賦詩。聊乘化以歸盡,樂夫天命復奚疑。
義熙末,徵著作佐郎,不就。江州刺史王弘欲識之,不能致也。潛嘗往廬山,弘令潛故人龐通之齎酒具於半道栗里要之,潛有腳疾,使一門生二兒轝籃輿,既至,欣然便共飲酌,俄頃弘至,亦無忤也。先是,顏延之為劉柳後軍功曹,在尋陽,與潛情款。後為始安郡,經過,日日造潛,每往必酣飲致醉。臨去,留二萬錢與潛,潛悉送酒家,稍就取酒。嘗九月九日無酒,出宅邊菊叢中坐久,值弘送酒至,即便就酌,醉而後歸。潛不解音聲,而畜素琴一張,無絃,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貴賤造之者,有酒輒設,潛若先醉,便語客:「我醉欲眠,卿可去。」其真率如此。郡將候潛,值其酒熟,取頭上葛巾漉酒,畢,還復著之。
潛弱年薄宦,不潔去就之跡,自以曾祖晉世宰輔,恥復屈身後代,自高祖王業漸隆,不復肯仕。所著文章,皆題其年月,義熙以前,則書晉氏年號,自永初以來唯云甲子而已。與子書以言其志,并為訓戒曰:
天地賦命,有往必終,〔二0〕自古賢聖,誰能獨免。子夏言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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