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書 - 宋書卷九十三 列傳第五十三

作者: 沈約8,489】字 目 录

「死生有命,富貴在天。」四友之人,親受音旨,發斯談者,豈非窮達不可妄求,壽夭永無外請故邪。吾年過五十,而窮苦荼毒,以家貧弊,〔二一〕東西遊走。性剛才拙,與物多忤,自量為己,必貽俗患,僶俛辭世,使汝幼而飢寒耳。常感孺仲賢妻之言,敗絮自擁,何慚兒子。此既一事矣。但恨鄰靡二仲,室無萊婦,抱茲苦心,良獨罔罔。

少年來好書,偶愛閑靜,開卷有得,便欣然忘食。見樹木交蔭,時鳥變聲,亦復歡爾有喜。嘗言五六月北窗下臥,遇涼風暫至,自謂是羲皇上人。意淺識陋,日月遂往,緬求在昔,眇然如何。

疾患以來,漸就衰損,親舊不遺,每以藥石見救,自恐大分將有限也。恨汝輩稚小,家貧無役,柴水之勞,何時可免,念之在心,若何可言。然雖不同生,當思四海皆弟兄之義。鮑叔、敬仲,分財無猜,歸生、伍舉,班荊道舊,遂能以敗為成,因喪立功,他人尚爾,況共父之人哉。潁川韓元長,漢末名士,身處卿佐,八十而終,兄弟同居,至于沒齒。濟北氾稚春,晉時操行人也,七世同財,家人無怨色。詩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汝其慎哉!吾復何言。

又為命子詩以貽之曰:

悠悠我祖,爰自陶唐。邈為虞賓,歷世垂光。御龍勤夏,豕韋翼商。穆穆司徒,厥族以昌。紛紜戰國,漠漠衰周。鳳隱于林,幽人在丘。逸虯撓雲,奔鯨駭流。天集有漢,眷予愍侯。於赫愍侯,運當攀龍。撫劍夙邁,顯茲武功。參誓山河,啟土開封。亹亹丞相,允迪前蹤。渾渾長源,蔚蔚洪柯。群川載導,眾條載羅。時有默語,運固隆汙。在我中晉,業融長沙。桓桓長沙,伊勳伊德。天子疇我,專征南國。功遂辭歸,臨寵不惑。孰謂斯心,而可近得。肅矣我祖,慎終如始。直方二臺,惠和千里。於皇仁考,淡焉虛止。寄跡夙運,冥茲慍喜。嗟余寡陋,瞻望靡及。顧慚華鬢,負景隻立。三千之罪,無後其急。我誠念哉,呱聞爾泣。卜云嘉日,占爾良時。名爾曰儼,字爾求思。溫恭朝夕,念茲在茲。尚想孔伋,庶其企而。厲夜生子,遽而求火。凡百有心,奚待于我。既見其生,實欲其可。人亦有言,斯情無假。日居月諸,漸免于孩。福不虛至,禍亦易來。夙興夜寐,願爾斯才。爾之不才,亦已焉哉。

潛元嘉四年卒,時年六十三。

宗彧之字叔粲,南陽涅陽人,炳從父弟也。蚤孤,事兄恭謹,家貧好學,雖文義不逮炳,而真澹過之。州辟主簿,舉秀才,不就。公私餼遺,一無所受。高祖受禪,徵著作佐郎,不至。元嘉初,大使陸子真觀采風俗,三詣彧之,每辭疾不見也。告人曰:「我布衣草萊之人,少長壟畝,何枉軒冕之客。」子真還,表薦之,徵員外散騎侍郎,又不就。元嘉八年,卒,時年五十。

沈道虔,吳興武康人也。少仁愛,好老、易,居縣北石山下。孫恩亂後飢荒,縣令庾肅之迎出縣南廢頭里,為立小宅,臨溪,有山水之玩。時復還石山精廬,與諸孤兄子共釜庾之資,困不改節。受琴於戴逵,王敬弘深敬之。郡州府凡十二命,皆不就。

有人竊其園萊者,還見之,乃自逃隱,待竊者取足去後乃出。人拔其屋後筍,令人止之,曰:「惜此筍欲令成林,更有佳者相與。」乃令人買大筍送與之,盜者慚不取,道虔使置其門內而還。常以捃拾自資,同捃者爭穟,道虔諫之不止,悉以其所得與之,爭者愧恧,後每爭,輒云:「勿令居士知。」冬月無複衣,戴顒聞而迎之,為作衣服,并與錢一萬。既還,分身上衣及錢,悉供諸兄弟子無衣者。鄉里年少,相率受學。道虔常無食,無以立學徒。武康令孔欣之厚相資給,受業者咸得有成。太祖聞之,遣使存問,賜錢三萬,米二百斛,悉以嫁娶孤兄子。徵員外散騎侍郎,不就。累世事佛,推父祖舊宅為寺。至四月八日,每請像。請像之日,輒舉家感慟焉。道虔年老,菜食,恒無經日之資,而琴書為樂,孜孜不倦。太祖敕郡縣令隨時資給。元嘉二十六年,卒,時年八十二。

子慧鋒,修父業,辟從事,皆不就。

郭希林,武昌武昌人也。曾祖翻,晉世高尚不仕。希林少守家業,徵州主簿,秀才,衛軍參軍,〔二二〕並不就。元嘉初,吏部尚書王敬弘舉王弘之為太子庶子,希林為著作佐郎。後又徵員外散騎侍郎,並不就。十年,卒,時年四十七。

子蒙,亦隱居不仕。泰始中,郢州刺史蔡興宗辟為主簿,不就。

雷次宗字仲倫,豫章南昌人也。少入廬山,事沙門釋慧遠,篤志好學,尤明三禮、毛詩,隱退不交世務。本州辟從事,員外散騎侍郎徵,並不就。與子姪書以言所守,曰:

夫生之修短,咸有定分,定分之外,不可以智力求,但當於所稟之中,順而勿率耳。吾少嬰羸患,事鍾養疾,為性好閑,志棲物表,故雖在童稚之年,已懷遠跡之意。暨于弱冠,遂託業廬山,逮事釋和尚。于時師友淵源,務訓弘道,外慕等夷,內懷悱發,於是洗氣神明,玩心墳典,勉志勤躬,夜以繼日。爰有山水之好,悟言之歡,實足以通理輔性,成夫亹亹之業,樂以忘憂,不知朝日之晏矣。自游道餐風,二十餘載,淵匠既傾,良朋凋索,續以釁逆違天,備嘗荼蓼,疇昔誠願,頓盡一朝,心慮荒散,情意衰損,故遂與汝曹歸耕壟畔,山居谷飲,人理久絕。

日月不處,忽復十年,犬馬之齒,已踰知命。崦嵫將迫,前塗幾何,實遠想尚子五岳之舉,近謝居室瑣瑣之勤。及今耄未至惛,衰不及頓,尚可厲志於所期,縱心於所託,棲誠來生之津梁,專氣莫年之攝養,玩歲日於良辰,偷餘樂於將除,在心所期,盡於此矣。汝等年各成長,冠娶已畢,修惜衡泌,吾復何憂。但願守全所志,以保令終耳。自今以往,家事大小,一勿見關,子平之言,可以為法。

元嘉十五年,徵次宗至京師,開館於雞籠山,聚徒教授,置生百餘人。會稽朱膺之、潁川庾蔚之並以儒學,監總諸生。時國子學未立,上留心蓺術,使丹陽尹何尚之立玄學,太子率更令何承天立史學,司徒參軍謝元立文學,凡四學並建。車駕數幸次宗學館,資給甚厚。又除給事中,不就。久之,還廬山,公卿以下,並設祖道。二十五年,詔曰:「前新除給事中雷次宗,篤尚希古,經行明修,自絕招命,守志隱約。宜加升引,以旌退素。可散騎侍郎。」後又徵詣京邑,為築室於鍾山西巖下,謂之招隱館,使為皇太子諸王講喪服經。次宗不入公門,乃使自華林東門入延賢堂就業。二十五年,卒於鍾山,時年六十三。太祖與江夏王義恭書道次宗亡,義恭答曰:「雷次宗不救所疾,甚可痛念。其幽棲窮藪,自賓聖朝,克己復禮,始終若一。伏惟天慈弘被,亦垂矜愍。」

子肅之,頗傳其業,官至豫章郡丞。

朱百年,會稽山陰人也。祖愷之,晉右衛將軍。父濤,揚州主簿。

百年少有高情,親亡服闋,攜妻孔氏入會稽南山,以伐樵採箬為業。每以樵箬置道頭,〔二三〕輒為行人所取,明旦亦復如此,人稍怪之,積久方知是朱隱士所賣,須者隨其所堪多少,留錢取樵箬而去。或遇寒雪,樵箬不售,無以自資,輒自搒船送妻還孔氏,天晴復迎之。有時出山陰為妻買繒綵三五尺,好飲酒,遇醉或失之。頗能言理,時為詩詠,往往有高勝之言。郡命功曹,州辟從事,舉秀才,並不就。隱跡避人,唯與同縣孔覬友善。〔二四〕覬亦嗜酒,相得輒酣,對飲盡歡。百年家素貧,母以冬月亡,衣並無絮,自此不衣綿帛。嘗寒時就覬宿,衣悉裌布,飲酒醉眠,覬以臥具覆之,百年不覺也。既覺,引臥具去體,謂覬曰:「綿定奇溫。」因流涕悲慟,覬亦為之傷感。

除太子舍人,不就。顏竣為東揚州,發教餉百年穀五百斛,不受。時山陰又有寒人姚吟,亦有高趣,為衣冠所重。義陽王昶臨州,辟為文學從事,不起。竣餉吟米二百斛,吟亦辭之。

百年孝建元年卒山中,〔二五〕時年八十七。蔡興宗為會稽太守,餉百年妻米百斛,百年妻遣婢詣郡門奉辭固讓,時人美之,以比梁鴻妻。

王素字休業,琅邪臨沂人也。高祖翹之,晉光祿大夫。

素少有志行,家貧母老。初為廬陵國侍郎,母憂去職。服闋,廬陵王紹為江州,親舊勸素修完舊居,素不答,乃輕身往東陽,隱居不仕,頗營田園之資,得以自立。愛好文義,不以人俗累懷。世祖即位,欲搜揚隱退,下詔曰:「濟世成務,咸達隱微,軌俗興讓,必表清節。朕昧旦求善,思惇薄風,琅邪王素、會稽朱百年,並廉約貞遠,與物無競,自足皋畝,志在不移。宜加褒引,以光難進。並可太子舍人。」大明中,太宰江夏王義恭開府辟召,辟素為倉曹屬,太宗泰始六年,又召為太子中舍人,並不就。素既屢被徵辟,聲譽甚高。山中有蚿蟲,聲清長,聽之使人不厭,而其形甚醜,素乃為蚿賦以自況。七年,卒,時年五十四。

時又有宋平劉睦之、汝南州韶、吳郡褚伯玉,亦隱身求志。睦之居交州,除武平太守,不拜。韶字伯和,黃門侍郎文孫也。築室湖熟之方山,徵員外散騎侍郎,征北行參軍,不起。伯玉居剡縣瀑布山三十餘載,揚州辟議曹從事,不就。

關康之字伯愉,河東楊人。世居京口,寓屬南平昌。少而篤學,姿狀豐偉。下邳趙繹以文義見稱,康之與之友善。特進顏延之見而知之。晉陵顧悅之難王弼易義四十餘條,康之申王難顧,遠有情理。又為毛詩義,經籍疑滯,多所論釋。嘗就沙門支僧納學算,〔二六〕妙盡其能。竟陵王義宣自京口遷鎮江陵,要康之同行,距不應命。元嘉中,太祖聞康之有學義,除武昌國中軍將軍,蠲除租稅。江夏王義恭、廣陵王誕臨南徐州,辟為從事、西曹,並不就。棄絕人事,守志閑居。弟雙之為臧質車騎參軍,與質俱下,至赭圻病卒,瘞於水濱。康之其春得疾困篤,小差,牽以迎喪,因得虛勞病,寢頓二十餘年。時有閒日,輒臥論文義。世祖即位,遣大使陸子真巡行天下,使反,薦康之「業履恒貞,操勗清固,行信閭黨,譽延邦邑,棲志希古,操不可渝,宜加徵聘,以潔風軌」。不見省。太宗泰始初,與平原明僧紹俱徵為通直郎,又辭以疾。順帝昇明元年,卒,時年六十三。

史臣曰:夫獨往之人,皆稟偏介之性,不能摧志屈道,借譽期通。若使值見信之主,逢時來之運,豈其放情江海,取逸丘樊,蓋不得已而然故也。且巖壑閑遠,水石清華,雖復崇門八襲,高城萬雉,莫不蓄壤開泉,髣彿林澤。故知松山桂渚,非止素玩,碧澗清潭,翻成麗矚。挂冠東都,夫何難之有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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