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的焦点 - 丈夫的意义

作者: 松本清张7,795】字 目 录

草屋顶上有点积雪。

祯子步行去高洪镇公所。镇公所在十字路口稍往里拐的地方。她站在有“户籍股”标志的窗口,一位四十来岁,瘦削的男办事员正在厚账薄上写些什么。

“访问……”祯子招呼一声,那个办事员打开小小的玻璃窗。

“我想打听一下高洪叮末吉村的田沼久予的户籍。”

那办事员一看不是熟人,稀罕地瞅了祯子一眼,接着站起来,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很厚的账本。

“是田沼久子吗?”办事员问了一下门牌号码,翻了一下账簿。

“就这个。”

户籍上写着久子是田沼庄太郎的长女,这和履历书上写的一样。田沼庄太郎、久子的母親以及哥哥全部死亡。换句话说,田沼家除了久子以外全部死绝了。

祯子想了解的曾根益三郎,在户籍上没有。那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曾根益三郎是久子未正式结婚的丈夫,没有入籍。

那么,怎么能查到曾根益三郎呢?祯子问了办事员。一位当地的上了年纪的办事员了解久子家的情况。

“那位未正式结婚的丈夫,已来了死亡通知书。”

办事员抽出另一本账簿,查了一下说:“死亡日期是一九五八年十二月十二日。”说罢,瞅了一下祯子的脸。

“应该有死亡诊断书吧?”

“那当然。没有的话,区公所不会签发埋葬许可证的。”

“病名是什么?”

“病名。”办事员凝视祯子的脸。

“对不起,你和沼于是什么关系?”

这样问是必然的,祯子早有思想准备。

“我和田沼是朋友,我想了解一下她个人的事。”

这话听起来似乎是给田沼介绍对象。办事员率直地相信了祯子的话。

“医生签发的与其说是死亡诊断书,不如说尸体检查书,因为曾根益三郎不是病死的。”

“不是病死的吗?”祯子故作惊讶地问:

“不是病死,是什么意思?”

“是自杀。”办事员说。

“啊——”祯子喊道。这本多已经说过,祯子想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他为什么要自杀?”

办事员挪了一下椅子,靠近祯子,弓下腰低声地说:

“具体情况,我们不太清楚,根据尸体检查书,曾根益三郎的尸体于十二月十三日早晨被发现。是从牛山海岸断崖投身,击中头部而身亡。”

“牛山在什么地方?”祯子喘着粗气问。

“牛山在离这儿四公里北面的海岸,那儿有一处很高的新崖。对了,你知道朝鲜的海金刚吧?”

“听过这名字,是一处很高的断崖。”

“是的。那儿跟海金刚完全一样,因此起名为能登金刚。从这断崖跳下去,谁都当即身亡,无一例外。曾根益三郎是从那断崖上投身自杀的。附近的渔民于十三日上午十时发现尸体报了警。”

祯子嘴chún发白。

“是什么地方的医生签发的尸体检查书?”

“那是这儿高洪的西山医生,一说西山医院谁都知道。”

祯子记在记事本上。

“您知道曾根益三郎自杀的原因吗?”

“·这个我不知道。’,办事员摇摇头。

“人,各有各的情况。听到过一点风声,但不知是不是真的,反正本人留下了遗书。你去找西山医生谈谈,也许会了解更详细的情况。”

“最后我再问一句,曾根益三郎有没有户籍?”

““没有,因为是非正式结婚,所以没有入籍。我们问过久子,她也不知道曾根的原籍在什么地方。没有法子,只能采取以后查明原籍后再报告的办法,先出具了埋葬许可证。”

“以后查明原籍地……这是怎么回事?”

“就是待原籍查明后再来报告。”

“要是查不到呢?’

“查不到,只能作为未决的文件处理。不过人的灵魂最后总会有归宿的,这用不着担心。”

“谢谢。”祯子低头施礼。

礼毕,她走出镇公所,一阵冷风刮到脸上。

走着走着,祯子的脑子错乱了。曾根益三郎于十二月十二日跳崖自杀。祯子的耳朵似乎听到了一阵巨大的声响。她想起了本多在说起曾根益三郎死亡时脸上的表情

西山医院门面很小,一进门就是铺着榻榻米的候诊室。一个抱着孩子的母親冷呵呵地蹲在火盆旁,挂号处的小窗口里坐着一位十七八岁、土里土气的护士。

“先生在家吗?”祯子问。

“您是患者吗?”中止反问。

“不是,我有点事想请教他。”

脸颊通红的护土跑进去了,立刻出来说:

“请!”

祯子进了诊疗室。一位头秃顶、圆脸的医生,坐在火炉旁读书。

“打扰您了。”

祯子恭恭敬敬走过去。对医生来说,这是一位意外的客人。见了祯子,他不由地缩回脚去,端正坐的姿势。

“突然来访,真对不起……’祯子向他施礼“我想请教一下有关十二月十二日自杀的田沼久子丈夫的事。”

“呵,是吗?’医生指了指跟前的椅子。

“请坐,不知是什么事?”

医生的眼睛露出好奇的表情。这位医生似乎从来没有接待过祯子那样城市里来的客人。祯子微微一鞠躬说:

“我是田沼久子的朋友,我想了解一下有关田沼久子的一些事。”

“喔?”医生点了点头。

“田治的丈夫是自杀的,他的尸体是您检验的吗?”

“是的。”医生回答。

“我想请教一下有关自杀的事。”祯子提出了请求。没想到医生坦率地回答:

“这事儿真值得同情。派出所打来电话让我立即坐警察的吉普车前往。这一带的法医由我代理。十三日上午我坐警车去现场,到达时已过了十二点。”医生说到这儿,从后面架上抽出一只文件夹,找出一张纸。

“这儿有检验报告。”医生拿着一张病历似的纸,一边看,一边说:

“我见到时,刚才已说了,已过了十二点,死后经过约十三四小时。因此,死亡时间是前夜的十点至十一点之间。”

祯子做了笔记,心中在描绘着一个人深更半夜站在断崖上。

“致命伤是头部挫伤。他在坠落时碰上了岩角,头盖骨破裂,整个头部呈粉碎状态,当即死亡。”医生做着手势说:

“那个断崖经常有人自杀。这两三年来已有三例,都是头部破碎而死。那个叫曾根的也是同样状态,立即死去。”

“尸体经过解剖了吗?”

“不,没解剖,因为这明显是自杀。”

“怎么知道是自杀呢?”

“他留下了遗书。本人决心自杀。在断崖上端端正正放着本人的皮鞋,还有个记事本,夹着遗书,放在皮鞋旁边,一看便知有准备的自杀。”

“这样的话……”祯子咽了一口唾沫。

“先生您见到遗书的内容了吗?”

“这不是医生的工作,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倒是看了一下遗书。”

“如果没有不便的话,请你说一说,可以吗?”

医生踌躇了一下,低声地说:

“这份遗书是当着警察的面见到的,曾根益三郎的遗书是写给妻子田沼久子的。大意是左思右想,结果觉得活下去很艰难,详细事情我不想对你说了,总之,我抱着烦闷永远从这世界消失了。大体内容如上。”

祯子把这信在脑子里反复念了几遍。

—抱着烦闷,永远从这世界消失了。——这是什么意思?作为遗书,内容很模糊。没有说出明显的原因,只是将真意传达给对方。

医生接着说:

“当即通知他的妻子田沼久子来认尸。久子确认尸体是他丈夫本人,状况是自杀,二话没说便认领了。”

“久子对丈夫的自杀事先没有看到什么迹象吗?”祯子凝视着医生说。

“久子说,对曾根的自杀,她思想上毫无准备。不过本人既已留下遗书,即使没有看到自杀的迹象,总有不便对第三者说的原因。问一问警方,也许会得到答复的。我所看到的久子似乎对丈夫的自杀没有很深的疑惑,处之泰然的样子。”

“当时尸体上的衣服等很乱吗?”

“不,没有乱。穿戴整齐,上衣还扣着扣子,打着领带。我印象最深的是上衣里子绣着‘曾根’二字,还有一只小舟虫。”

被害者西服夹里绣着‘曾根’二字。——祯子听到这事时,脑海里闪过一幕:死去的大伯子鹈原宗太郎在金泽全市走访洗染店的姿影。

“你才说,在断崖上确是留下本人的记事本,是吗?”

“是的,那记事本夹着遗书放在皮鞋旁边。”

“记事本里有否记载着与自杀有关的事?”

“不。警官看了一下,尽记着曾根备忘的事,看来与自杀无关。”

“那记事本是怎么处理的?”祯子问。

“那当然交给他妻子了。”

祯子再也没有什么可问的了。她向医生道了谢,离开西山医院。

祯子的脑子乱极了。要整理出头绪来,还需进一步落实。她决心去看一看田沼久子的家。

高汉镇木吉村,在高呼北端约两公里,是一个半农半渔、荒凉的村落。沿着街道走,后面是覆盖着白雪的能登山脉。祯子向一家小小的香烟店打听,立刻间明白了田沼久子的家。沿着街道往前走,向东一拐,是一个小村落。田沼久子的家在村落的尽头。

“啊”

祯子站在久子家的门前,不由地喊出声来。她怀疑自己的眼睛。这房屋确实以前见过,此刻现实地展现在她眼前。同样的房屋,同样的景色在照片上看到过。那是夹在丈夫鹈原宪一的原版.书中的两张照片中的一张。从屋顶、门口、窗户,每一个细节完全跟照片上一模一样。祯子这才解开照片之谜。

鹈原宪一有两张照片。一张是室田经理家,一张是田沼久子的家。室田经理住宅,他因为受到经理特别赏识,经常出入他家,照一张照片留作纪念。而这田沼久子的家,照张相片则是另一种意义。换句话说,这是宪一居住的“家”。这是祯子的直感。从刚才起一直惧怕的事终于成了现实。——丈夫宪一和曾根益三郎是同一个人,她终于弄明白了。

天气寒冷,雪粉倾斜地打在祯子的面颊上,仿佛接触到热流,她的头脑燃烧起来了。

祯子走访附近的邻居,打听有关曾根益三郎的事。一个中年农婦饶有兴味地说:

“久子是田沼家唯一的女儿。她家以前是种地的,可怜她的父母都得了肺病死了,留下她哥哥一个人。对了,大概在一九四七年左右久子突然去了东京。那是因为和哥哥合不来才走的。在东京不知干什么,也不给哥哥来信,邻居们不知道她的情况。五年前,久子突然又回来了。那时候,她穿着漂亮的西服,跟以前比换了个人。邻居们也有说闲话的。说她在东京怎么怎么的。不久,久子脱掉了西服,随从乡下的习惯。哥哥死后,她守着这份家业,种一点儿地,生活不能算太好。后来——”说到这里,主婦眼睛一亮:

“一年半以前,久子突然带了一个女婿来。可是,不是正式结婚,当然也没举行婚礼。起先久子瞒着我们,后来才说出是她的丈夫。就是那位曾根益三郎。曾根益三郎见了我们很少说话,总是转过脸去走他的路。当然,他俩凑在一起,自然有它的道理。从我们看来,……他是一位不爱说话的人。”

“据久子说益三郎是某公司跑外的,大清早出去,不到深夜不回来。他总是乘末班公共汽车,天漆漆黑才回到家。还有,他一个月有十天去东京出差,不回家来。久子对益三郎出差去东京颇为自豪。究竟做什么买卖跑外的,我们一点儿也不摸头绪。”

不仅从这位农婦,祯子也从另外的中年农夫和渔夫那里听到这样的话。至于自杀的原因,大家都这样说:

“久子非常喜欢曾根益三郎。从我们看来,她很疼他。可是益三郎为什么要自杀呢?这不太清楚。是不是他跑外的工作,用亏空了钱?久子当然不会对我们说,益三郎为什么自杀。她已经很悲伤了,我们也不便问。不多几天,她突然把土地卖了,把家也收拾了,搬到金泽去了。据久子说,她已决定在那边公司就业。”

祯子把这些话综合起来,得出这样的结论。曾根益三郎此人,不是室田经理说的那样,是室田耐火砖公司的工人,而是某公司的推销员。是邻居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室田经理说的是实话?祯子立刻难以作出判断。也可能是久子对邻居说曾根益三郎是室田耐火砖厂的工人,有失自己的体面,谎称是某公司的推销员也未可知。但祯子总觉得邻居说的是真话。

不管怎样,室田经理说的是谎言。

假如曾根益三郎和鹈原宪一是同一个人,那不可能是室田耐火砖厂的工人。而且邻居们说的曾根益三郎的特征、模样完全像鹈原宪一,还有久于向邻居吹嘘的益三郎二十天在金泽,十天去东京出差,这完全是宪一的生活规律,宪一二十天在金泽为a公司招募广告,十天回东京。

室田经理为什么要撒这样的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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