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连几次梦见了王皇后和萧淑妃,梦见她们披着散发越窗而入,来到她的床边……
武则天相信蓬莱宫中一定是出现了幽灵。她秘密召来道士郭行慎,在宫中的一间密室里设立祭坛,焚香驱鬼。在这样一个延续半月之久的仪式中,侍女和宦官一律被挡在了门外,只有武后与郭行慎二人密处室内,有时竟一连几天闭门不出。
自从贞观初年以来,唐朝王室对于在宫中行巫之事一直极为忌惮,一有发现,照例凌迟处死。因此,当宦官王伏胜将这一秘事奏明高宗之后,李治长期以来对武后的不满像决堤的河水一样不可阻挡地暴发了。武则天贵为皇后,居然和一个男人同处一室,它使高宗感到了一层难以遏止的愤怒与羞愧。另外,这件事也给高宗带来了一线隐隐的欣喜,如果武后一旦因此事遭废,多年来束缚着自己的侄梏亦将随之瓦解,他高宗又成了真正的皇帝。
问题在于,废后之事最好由大巨出面提奏,这样才会减少失败的可能性。而武则天近年来在朝中私树党羽,高宗旧臣已寥寥无几。经过再三思索,高宗李治终于想起了一个人来。
西台恃郎上官仪是本朝有名的诗人,曾参与编修《瑶山玉彩》一书,并自创上官诗体,与高宗李治长有文犊之交,目前官属三品,在朝中颇受敬重,若有他出面提出废后之事,似乎极为适宜。
上官仪于午后突然奉诏,急速赶往宫中。他来到高宗房内,喘息未定,高宗皇帝即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向他表露了自己废后的愿望。
“皇后武氏侍宠骄横,天下臣民已有怨言。近来又与道士郭行慎幽居密室,行巫术狐魅之事,为本朝圣法所不容,有损皇后尊严,理当惩诫……”
“陛下的意思是……”上官仪诚惶诚恐地问道。
“朕意将她废兔,”高宗说:“你可立即起草诏书,于明晨上朝之时提出废后之事。”
“臣,臣,臣……”上官仪结结巴巴,只是一个劲地叩头。
高宗一见上官仪这副惊恐万状的样子,不由得火冒三丈。他不禁怀念起无忌、褚遂良等旧臣来,同时也为武后专权以来朝臣的无能和怯懦而愤忿。
“你难道害怕了不成?”高宗喝道。
“不,不。”上官仪一迭声地答道,“废后之事关系重大,〖JingDianBook.com〗望陛下从长计议,慎重考虑。”
高宗严厉地瞪了上官仪一眼:“你难道想违抗朕的旨意吗?”
“微臣不敢。”上官仪说,“陛下意慾废后,是否当真?”
这句话差点把高宗逗乐了,他再一次提高了声音:“朕意已决。”
“可是,”上官仪不安地问道,“倘若明天上朝时,众臣出面反对怎么办?”
高宗笑道:“你放心,举朝皆吾敌,朕亦不改其度。”
事已至此,上官仪似无话可说,他当场取过纸笔,起草了一封诏书。
这天傍晚,武则天正在蓬莱宫中散步,一名太监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跑了进来。当他将高宗意慾废后之事告知武则天时,她起先还不大相信。类似的禀报接踵而至。
武则天站在花园的篱畔,看着渐渐西沉的落日,突然如梦初醒。她意识到,一件重大的事在朝中悄悄地发生了。生性懦弱的丈夫居然背着自己密谋废后,这大大刺伤了武后的自尊心,同时,也使武则天感到了极大的震慑:倘若不是情报及时,说不定明晨一觉醒来,自己已成冷宫之囚……
武则天赶到高宗寝宫的时候,上官仪尚未离去,桌上那封起草完毕的诏书似乎墨迹未干。高宗李治尽管一直在担心这件事可能泄密,但没有想到消息传得如此之快,当武后满脸怒容地出现在自己面前时,高宗不禁感到头晕目眩,差一点跌倒。
武则天径自走到桌前,抓起那封诏书,匆匆看过之后,将它撕得粉碎,接着她闭上双眼,开始大声地喘息。
上官仪匍匐在地,面若死灰。
武则天缓缓转过身来,将目光投向高宗,指着地上的那团废纸,语调平静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高宗低下头去,没有答话。
“陛下近年龙体欠安,我一直将帮助陛下处理朝廷政务看成自己的职责。这几个月来,我寝食难安,兢兢业业地效奉朝廷和皇上,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陛下的圣德能够光扬天下,现海内升平,国运昌隆。边疆番夷,莫不臣服,举国百性,莫不安居乐业,可是陛下却听信小人谗言,做出这样荒唐的事来,这难道就是我的忠诚劳碌所应得的报偿吗?”
“可是,”高宗声辩道:“王伏胜昨天向朕享……”
武则天打断了高宗的话,温言说道:“蓬莱新宫修立之初,臣命人将宫中邪异之气驱除,使圣上的新居祥瑞吉安,难道也是我的过错吗?”
武则天一连串心平气和的诘问已使高宗面有愧色。
“这,这……”高宗看了上官仪一眼,“这不是我的主意,废后之事都是上官仪提出来的……”
“我不管别人怎么说,重要的是你自己。你既为天子,也该有个天子的样子。”
说到这里,武则天走到高宗的身边,掏出手帕帮他擦去脸上的汗水,犹若一个母親在照料自己的孩子似的,她继续说道:
“我为陛下日夜操劳,陛下也该顾恤我的一片苦心才是。我看陛下也有些累了,还是早早上床休息吧,好好睡上一觉,将今天这件事彻底忘了吧。”
随后,武则天返回蓬莱宫。在整个过程中,她始终没有看过上官仪一眼。
武则天回到蓬莱宫,立即召见大太监魏安和侍中许敬宗。对于这起现已流产的宫廷内变,他们也是刚刚听说。他们来到武后的住处,脸上似乎仍然余悸未消。
诗人上官仪看来已难逃一死,问题是他将以何种方式在世间消失。
许敬宗提醒武则天,诗人上官仪和王伏胜都曾侍奉过太子忠,给他们一个合乎情理的罪名并非难事。
武则天现己失去了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的耐心,听了许敬宗的话,武后当即向魏安问道:
“太子忠现在何处?”
“太子忠被废为庶人之后,一直幽禁在黔南。”魏安答道。
武则天略一思索,便说:“那就再用他一次吧。”
三天之后,上官仪和王伏胜以与原太子忠密谋造反为名被押赴曹市处斩,同时,原太子忠亦在黔南被赐死。上官仪死后,他的家族随之受到清洗,他的孙女上官婉儿作为幸存者,日后将在一系列朝廷变故中兴风作浪,起到关键作用。
二
高宗李治发动的这场宫廷内变虽在发轫之前即告破灭,但它给武则天留下的怆痛与不安远未消除。武则天内心非常清楚,诗人上官仪只不过是受命造反,充当了高宗发泄愤怒的替罪羊。只要高宗愿意,朝廷内外潜伏的反对自己的势力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死灰复燃,使自己苦心编织的梦想毁于一旦。
在麟德二年七月,武后曾经向高宗皇帝上过一纸表奏,提出了泰山封禅的愿望,这封表奏送达高宗之后一连数日没有音讯。上官仪事件平复后,封禅的愿望再一次在武则天的心里激起了道道涟漪,现在也许是应该利用一下封禅大典来提高自己声望的时候了。她决定親往高宗住处,与他当面商讨封禅之事。
高宗对此事依旧颇为犹豫。泰山为五岳之首,在道教经典中,它一直被视为万物滋始的渊蔽,为隂阳交替消长之地。封禅的仪式神秘而复杂,历时漫长,耗费甚巨。自古以来,封禅大典一般在新皇初立,诏告天下,或夸耀圣皇仁德,祈福延年时举行。历代王朝中的秦始皇、汉武帝等人都曾举行过这种仪式。
高宗也许尚未从上官仪事件的影响中完全恢复过来,自己身为皇帝,却形同虚设,当无“圣德”可言。另外,武则天屡次提出封禅之请,其中必然隐藏着某种目的,想到这里,高宗推脱说:
“以先父太宗皇帝之英明圣贤,封禅之礼尚为魏徽谏止,何况我朝……”
武则天反驳道:“先帝未行封禅之典与本朝有什么关系?他不封,为什么我就一定不能封?莫非陛下做了什么亏心事,配不上禅封之礼吗?”
武则天语带讽刺,高宗感到太阳穴一阵剧烈的疼痛,他朝武则天连连点头:
“好,好,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还有……”武则天瞥了高宗一眼,继续说,“自古及今,封禅大典的祭献仪式,均由帝王首献,公卿王室亚献。这样的安排未免礼有不周。泰山既为隂阳交汇之地,我以为应由皇后亚献,这样才能隂阳协调……”
高宗默然颔首。
十月二十八日,按照既定的计划,封禅的队伍由东都洛阳出发,浩浩蕩蕩往泰安迤逦而去。武则天今年三十六岁,极尽繁盛奢华的封禅仪式使她一度忘记了宫中的凶险祸咎,一路上所经之处,村舍、树木、山川河流的壮丽景色使她喜不自胜。妩媚明朗的笑容再度出现在她的脸上,看上去犹若一位婷婷少女。
封禅队伍经过两个多月的长途跋涉,于元旦前夕到达泰山脚下。
元月三日,按例是武则天登坛祭献的日子,一夜的歌舞笙乐之后,武则天天不亮就起来了,经过斋戒沐浴,在女官和侍从的簇拥之下,武则天头戴凤冠,身穿锦袍,走上了祭坛的台阶。
在拂晓清冷的微风中,武则天屹立于首阳山巅,从一名女官的手中接过祭酒。山下苍茫的烟树还在晨霭中沉睡。一轮旭日却已喷薄而出,远处大小群峯尽收眼底。嘹亮的登歌和钟馨之音骤然响起,武则天面对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徐徐跪地,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当她想到自己十四岁入宫,二十五岁沦落感业寺,二十七岁重入皇宫的经历,不觉在欣喜之中隐隐感到了一丝悲戚。极度的欢乐似乎让人难以承受,大自然的无比神圣使她不禁热泪满面。她秀美的脸庞被步障的锦帷遮挡着,她一度听任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
当天晚上,在武则天的親自安排下,一场盛大的欢宴在行宫外的树林中举行。庄严肃穆的破阵歌舞和诙谐轻松走索表演使武则天忘记了自己尊贵的身份,她喜形于色,无所顾忌,尽情地沉浸在欢悦的喜庆气氛中。
但是,在晚宴进行的过程中,却也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不快。
这天早晨,武则天在首阳山举行祭献仪式时,她的外甥女魏国夫人一连几次借故向她挑衅。她固执地认为,自己的母親韩国夫人的猝死,是由武后幕后操纵的结果。只是武则天在祭献仪式的过程中不便发作,她对魏国夫人的无礼未予理会。到了晚上,在观看歌舞的晚宴之上,魏国夫人再度对她流露出明显的敌意,她借与高宗親昵之机,有意无意地用身体挡住了武则天的视线。武则天只得频繁地挪动位置,对魏国夫人视而不见。
在返回东都洛阳的路上,魏国夫人与高宗同坐一辆马车,她不时地从马车的轿厢中探出头来,朝武后的凤鸾大车张望,武则天的心被深深刺痛了。一个念头从她脑中一闪而过:也许应该给这个少女不更世事的愚蠢来一点必要的教训。
三
在泰山封禅的大典中,高宗的三子杞王上金和四子郇王素节因分别由杨氏和萧淑妃所生,而未能获准参加封禅仪式。郇王素节时为中州刺史,为人性情敏淑,机智过人,深得高宗宠爱。母親萧淑妃惨死的记忆多年来一直在折磨着他,加上近来屡被冷落,他在忧愤郁结之中,写成一篇《忠孝论》,通过许王府仓曹参军张东之送达高宗。由于素节长年在外,他并不知道父皇高宗如今在朝中已形同傀儡,这篇文章送往官中不到一月,他便获罪降为鄱阳郡王,软禁于袭州,祀王上金亦因此事受牵连,被贬往湖南澧州。
乾封元年四月,封禅队伍辗转半年多,终于回到了都城长安。这一年,太子弘已年满二十。
在随后的几年中,北方番夷各族频频犯境,战事迭告失利。总章三年,长安城又发生了罕见的饥荒。为了趋福避害,武则天将年号一改再改。朝廷中反对武则天的势力正暗暗抬头。这股势力的核心由大唐王室的门阀贵族所组成,他们既无政治远见,又无治理国家的才能,武则天对他们早已失去了耐心。她的一系列革新计划往往越过这批门阀官吏,直接由出身寒微的下级官吏去实施。
这些大权旁落的门阀贵族对高宗李治已彻底绝望,他们迫切需要在朝中寻找新的代言人,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太子弘都将是他们心目中最合适的人选。太子弘风度翩翩,儒雅谦和,饱读经史,善恶分明。高宗李治现体弱多病,一旦驾崩,太子弘必将继承大统。每当武则天在朝中推行新政,贬抑贵族时,他们便来往穿梭于太极殿与东宫之间,久而久之,太子弘实际上已经成了复古派手中与武后对抗的一块筹码,而太子本人似乎对自己眼下的两难处境一无所知。
这一年的冬天,韩国夫人的女儿,现位居一品的魏国夫人与武后一同进餐时突然中毒而死。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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