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 第二章

作者: 格非16,168】字 目 录

件事情的起因是,武后的同父异母兄弟惟良和怀运在宫中置办了一桌酒席,以图改善与妹妹日益紧张的关系。魏国夫人于席间突然中毒身亡,一时在宫中闹得沸沸扬扬,武则天虽然于事后将惟良和怀运立即处斩,但这一大义灭親之举未能阻止流言的传扬。

当太子弘感觉到所有流言的锋芒都指向自己的母親时,他第一次陷入了痛苦而冗长的沉思之中。近日来,他在宫中一连几次碰到魏国夫人的弟弟武敏之,对方不是借故远远走开,就是充满敌意地对他侧目而视,武敏之早在一年前就被母親指定为武氏继承人,改贺兰为武姓。朝中的一些遗老曾不失时机地提醒太子弘,武敏之将来很有可能接管大唐江山,倘若情形果真如此,那么母親仅仅是因为一时嫉妒而毒杀武敏之的姐姐魏国夫人一事就显得荒诞不经。他怎么也无法忘掉母親脸上偶尔显露出来的那种飘忽不定的目光,以自己目前的心力和经验,对其中的内容尚难以窥测。

一天晚上,太子弘来到蓬莱宫向母后请安。武则天不禁喜出望外,除了武则天親召太子入宫问事之外,太子弘很少主动登门探望。弘按照礼仪和母親说了一会儿闲话之后,便单刀直入,提起魏国夫人之死这件事来。

武则天一听,勃然变色,她怒道:“这些事是谁告诉你的?是不是武敏之?”

“近来宫中谣言四起,连官女们都在悄悄议论着这件事。”太子弘见母親对武敏之已充满警觉,暗暗吃了一惊。

“你相信那些谣言吗?”武则天飞快地瞥了太子弘一眼。

“儿臣并不相信这件事系母親所为。”太子弘淡淡答道。

武则天没再说什么,她走到弘的身边,替他拽了拽袍服的衣襟。

“弘儿,这事已过去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武则天说,“这些年来,你在宫中潜心读书,温文有礼,深得朝中大臣们的嘉许,不过,既为太子,就要谨慎从事,要小心被别人利用……”

过了一会儿,武则天又说:“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你的弟弟贤都已生了孩子了,你也该及早完婚才是,我近来也一直在为你的婚事奔忙。司卫少卿杨思俭的女儿端庄贤惠,我想让你们明年春天择吉日成親。”

太子弘早已听说过这件事,今见母親主意已定,只得点头称谢。

太子弘走后,武则天忧心忡忡地对前来探访的太监魏安说道:“弘儿连婚姻大事似乎都漠不关心、我真不知道他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魏安听后只是嘿嘿一笑。

武敏之近来感到武则天的目光突然增添了几分严厉。他不安地意识到,既然武后怀疑自己泄露了魏国夫人惨死的真相,那么他的下场无论如何都不会十分美妙。他看来比太子弘更为了解武后的性格,趁着姨媽尚未朝自己下手,武敏之便终日与朝中女眷寻欢作乐。当太子弘将与杨思俭的女儿完婚的消息传到他耳中时,武敏之总算得到了一个发泄愤闷的机会。武敏之平常就瞧不上太子弘,而眼下弘在朝中声誉日隆之象与自己的颓唐败落恰巧形成了强烈的对照。这种对照无疑增加了武敏之对太子弘的仇视。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底闪过:为何不在日后的太子妃,或许还可能是未来的皇后身上抢先刻下一道痕迹?

武敏之一旦决定铤而走险,便立即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他用重金收买了杨氏小姐的奶媽,通过她给杨氏小姐送去了一封词章哀婉的情书。在一个风高月淡的晚上,武敏之终于获得机会进入了少女的闺房。杨氏小姐果具倾城之貌,长得楚楚动人。而武敏之风流潇洒,挺拔英武,两人初见之下便已坠入情网。

冰清玉洁的少女所撩拨起来的慾望和对太子弘的积怨加在一起,使武敏之度过了一个筋疲力竭的夜晚。

一个月之后,东窗事发。武敏之在被解押赴雷州的途中,被护送的士卒用马缰勒毙。但是,这件小小的揷曲未能使武则天由武姓子嗣继承大统的愿望破灭,不久之后,她的侄子武承嗣和武三思相继得到提拔重用。

咸亨五年三月,太子弘的婚礼在太极宫文华殿举行。新娘裴氏虽无杨氏般的嬌美之貌,不过仪态大方,谦和贤淑。虽然年纪未满二十,但行为举止与太子弘甚为投合。婚后不到数月,太子弘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光泽,病弱之躯也似乎慢慢强壮起来。

这年夏天,太子弘与裴氏去洛阳避暑。为了排解旅途的寂寞,太子弘与随行的一位老臣聊起了一些宫中旧事。老臣偶尔提及,已故的萧淑妃在死后曾留下了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她们一直被囚禁在掖廷后宫,到如今已有整整十九年了。

老臣只不过随便说说,没想到这件事在太子心中却激起了轩然大波。他联想到父皇以天子之尊,居然能够容忍已故宠妃的女儿在后宫囚禁达二十年之久,自己却泰然自处,不免替他感到了一丝羞耻。

马车刚刚驶离京城十里之外,太子弘即刻命令车队返回长安。现在自己既已知道了这件事,如果再撒手不管,那也未免太残酷了。老臣自觉失言,想要劝阻,看来已无济干事了。

太子弘的马车经由朱雀天街进入皇城之后,径直朝后宫驶去。

他们来到两位公主被囚禁的地方,太子弘和裴氏从车上下来,穿过一片稠密的树林,朝那幢破败不堪的颓房走去。

那位引路的老臣一边往前走,一边不住地长叹。

“先生为何叹息?”太子问道。

老臣久久地凝望着那幢隂森森的房屋,没有回答太子的问话,而是兀自感慨道:“和当年真是一模一样……”

“什么一模一样?”

“十九年前,你的父親高宗皇帝来探访王皇后和萧淑妃时,好像也是夏天。我想起这件事来就像是做梦一样。只是,当年那些茑萝刚刚栽下去没多久,如今它们都己爬满墙壁了……”

太子弘远远望去,墙壁上翠绿的藤蔓之中开出了一朵朵白色的小花。其中有几株已经枯死,经年的花英在风中飒飒作响。几只乌鸦栖息在墙外的树梢上,嘁嘁喳喳地叫个不停。

太子弘在去洛阳途中半路返回的消息不久就由宫中的耳目密报给武则夭。她正准备派人前去东宫探明原委,不料太子弘已经怒气冲冲地来到蓬莱宫中。

“弘儿这么急着来这儿,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吧?”武后问道。

“孩儿今天刚刚听说,我有两位姐姐现被囚禁在后宫,”弘答道,“母親一直教导孩儿仁孝宽厚,遵循圣人教训,可为什么在宫中还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太子弘用不加掩饰的责问语调和她说话,使武后颇感不悦。不过,她还是很快就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两位姐姐?”

“就是宣城和义阳两位公主,”太子弘说,“她们十九年来一直被幽禁在宫中。”

“原来是这么回事,”武则天笑道,“这些年来,我一心辅佐你病弱的父皇,朝内朝外的事让人忙得喘不过气来,差点将她们忘了。你这一说,倒提醒了我……弘儿,以你之见,我应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

“以儿臣之见,母親不如立即将她们释放,让她们婚嫁生子,以沐大唐天子和母后的恩泽……”

“好吧,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吧。”武后讪讪说道,“弘儿现在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太子弘谢过母親之后,退了出去。武则天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心里突然掠过一络不祥的预感。

两个月之后,皇宫中紧接着又发生了另外一件事。武后的第三子周王皙的王妃赵氏因在高宗面前对武后出语不逊,激怒了武则天。武则天为了给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媳婦以必要的训诫,将她关入别房思过。可是不知什么原因,性情刚烈的赵妃数日后竟绝食而死。她的丈夫周王哲似乎并不为此而感到悲伤。他像往常一样去校射场练习骑马,与太监去禁苑猎场狩猎。这一切,均被感情敏锐的太子看在眼里。

有一天,太子弘在弟弟打猎回家的路上拦住了他。太子照例提起了赵妃之事。周王哲不冷不热地对弘说道:

“我劝殿下还是少管点闲事为好。”

“为什么?”

周王哲神秘地冲他笑了一下,径自策马离去了。

当太子弘再次来到蓬莱宫面见母后时,武则天看来已失去往日的那种耐心。

“太子来找我,一定是为了赵妃之事吧?”

“正是。”

“弘儿,你现在的行为简直是一个仁慈的君王了。”

“母親何故这样说?”

“半年前,你让我给长安的军士增发粮饷,我依了你。两个月前,你让我释放宣城、义阳两位公主,我又依了你,现在赵妃已死,你难道还要向我问罪不成?”

“儿臣不敢!”太子弘见母后声色俱厉,赶忙跪地叩拜,“启禀母后,孩儿记得母后写过一本《女则》,规劝天下女子恪守婦德,而现在,一个贤惠的儿媳婦却在您的家中饿死,这件事倘若传扬出去,恐怕会有损母后的圣名……”

“你要我怎么办,人都死了,难道你想让我给她偿命吗?”

“请母后恕罪。”太子弘深深低下头去。

过了一会儿,武则天的脸色平静下来,她流着泪对太子说道:“弘儿啊,我当年无倚无靠,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在感业寺中辗转数年,最后在宫中生下了你,希望你日后能成大器,内安臣民,外眼远疆,可如今……我也不怪你,你现在之所以会用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教训我,指责我,是因为你现在还小,你并不知道宫廷之中许多事情的真相。”

“可是,赵妃纵有错失,她毕竟是您的儿媳婦啊。”太子弘似乎仍然想在这件事上纠缠下去。

武则天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兀自叹息了一声,朝太子摆了摆手。

“我累了,你退下去吧。”

上元二年初春,彗星再度出现于长安城西北方的天空中,随后太阳突然变成了黄褐色。皇宫内院一时被各种谣传和猜测搅得人心惶惶。这年三月,武则天决定离开都城长安,移往洛阳的合壁宫。

当时,武则天的近侍、大太监魏安以七十四岁高龄染菏卧床。武则天虽然重务在身,极感劳顿,但还是親延太医为他治病,并时常来到他的住所控望。到了四月,魏安的病情急剧恶化,渐至不治。

这天深夜,武后再一次来到了魏安的病榻前。自从武则天第一次来到掖廷后宫的永巷,被树上的乌鸦吵得昼夜难眠时,正是魏安给了她最初的安慰与支持,当她从感业寺返回皇宫,所有的宫人都对她侧目而视时,也是魏安独自一人来到嘉献门迎候她。在一系列的宫廷内变的风雨之中,魏安成了自己最为忠实的伙伴。

武则天一想到魏安不久之后便将撒手尘寰,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也许等不到天后登上皇位的那一天了。”魏安也显得颇为伤感。

“先生还有什么事情要交待吗?”

“魏某孤身一人,除了娘娘之外,没有什么可以牵挂的,我所担心的只有一件事……”

“什么事?”

“这些年来,太子弘在朝中声誉鹊起,朝中门阀贵族莫不对他寄予厚望,况且太子为人独断独行,近来对娘娘颇多怨言,日后他羽毛丰满,事情将很难逆料。目前宫中看似风平浪静,但一有不测风云出现,我担心您将会措手不及,使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武则天泪流满面,声音哽噎:“先生放心养病吧,这些事情武媚自有安排……”

“娘娘,”魏安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两眼布满了血丝,“你难道看不出事情已经到了间不容发的境地了吗?”

“请先生指点。”

“我听说,上月彗星在天上出现之后,中书侍郎李义琰、中书门下郝处俊已经多次与高宗皇帝密商,要将皇位禅让给太子弘,如果木已成舟,一场宫廷复辟在所不免,到时候,娘娘再想……”

“我已知道这件事了,只是……”武则天眉头紧锁,慾言又止。

“您顾念母子親情,以至于对此事委决不下,亦是人之常情,不过事到如今,此事万不能再度拖延下去……”

“让我再好好想想吧。”

“宫廷之中历来瞬息万变,娘娘应当知道先帝太宗皇帝是怎么登上皇位的吧?”说到这里,魏安的嘴角掠过一丝隂冷的笑容,“也许今天你还好端端地坐在皇位上,可第二天早上一觉醒来,江山早已易帜……”

武则天不经意打了个冷战。以武则天的聪慧和胆识,她对自己现在所面临的险恶的处境并非一无所察。同样,太监魏安对武后心中郁结的苦衷亦了如指掌。两个默默相对了很长一段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三更的鼓声敲过之后,魏安对武则天说道:“自从娘娘初来宫中至今,魏安一直恃奉左右,竭尽愚钝,如今微臣大限已近,就让魏安最后效奉娘娘一次,将此事了结吧。”

“你想怎么办?”武则夭吃惊地问道。

魏安没有接话,他背过脸去。

武则天从魏安的话中突然觉察到了某种危险,她从椅子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6下一页末页共6页/12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