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 第二章

作者: 格非16,168】字 目 录

帮手。

不过,自从弘死后,贤的一系列反常举动很快就引起了武则天的警觉和不安。她知道,贤之所以故意躲着自己,完全是因为他听信谣言的结果。眼看着母子親情日益殆危,武则天不得不在繁忙的政事中几次派人前往长安,急召太子来洛阳,试图澄清事实,消除隔阂。但太子贤照例推延,一封封书信石沉大海,她派人送去的食物和布帛,太子亦分毫未取。武则天渐渐产生了这样的疑虑和猜测:莫非太子贤另有图谋?

大太监魏安死后,素信巫术卜卦的武则天以为病中的高宗求寿为名,将一位名叫明崇俨的道士召入宫中,官补正谏大夫。这个人的出现几乎立即导致了武后与太子之间关系的进一步恶化。

明崇俨也许看出了武后与太子之间的隔膜,有一次,他在武后的床边对她进言:“我曾见过太子贤的面相,他骨骼峥嵘,薄福多难,日后难继大位,倒是英王哲和殷王旦颇有帝王之相……”

明崇俨的一席话显然加深了武后对太子贤的忧虑,但她依然没有放弃让贤回到自己身边的努力。几个月之后,武则天利用一次返回长安的机会,命人急速赶往东宫,召太子贤来太极殿相见。

太极殿与东宫只有百步之遥,武后身边的近侍不一会儿就返回禀报,太子贤宿疾新发,不便前来。武则天得到这个消息,显得黯然神伤,不觉中竟落下泪来。

一名太监见状上前劝道:“既然太子称病不至,圣后为何不以探病为由親往东宫看个究竟?”

武则天略微思索了片刻,便点了点头。

在武后驾临东宫的途中,太子贤就接到了门下的密报。他召来太子洗马刘纳言、张大安等人商议对策。张大安对他说,既然武后親来探视,太子不可不见,太子贤对此事仍颇为犹豫,当武则天的步障鸾轿来到东宫外的肃义门时,太子贤在一念之下还是躲进了东宫花园的一间马厩。

武则天从坐轿上下来,张大安、刘纳言等人率领太子侍从远远出来迎接。

武后扫视了一遍众人,向刘纳言问道:“太子在哪里?他为何不出来迎接?”

刘纳言答道:“太子殿下宿疾未瘳,这会儿骑马出去散心去了。”

武则天冷笑了一声:“太子能骑马出去游玩,难道与我说两句话都不行吗?你们平素是怎么教导太子的?”

张、刘二人赶紧伏地谢罪。

武则天没有理睬他们,她独自一人绕过花园的护栏,朝太子的内房走去。

房间里空空蕩蕩的,朱阁倚窗,锦帘绸帐,一如往昔。残阳的余晖洒满了窗台,深秋的凉风从回廊下掠过,传来了一匹天山良驹咴咴的悲鸣。

屋子里酒香四溢,墙帷下挂满了兽角和鸟类的翎羽,桌上的一只三彩茶壶似乎余热萦绕。武后一想到太子贤在故意躲避着自己,不禁泪流满面。武则天在太子贤的床边枯坐了大略半个多时辰,直到日迫西山,才带领随从悻悻离去。

永隆元年八月,武后的近侍突然来到东宫,给他送来了《少阳正范》和《孝子传》两书,并嘱他仔细领略书中的精妙。太子贤内心十分清楚,这种看似“劝进”的赠书仪式实则上是母后在暗暗指责自己的忤逆和不孝。两天之后,武后再度派人从东都洛阳给他送来一封书信,申诫他不要纵情恣肆,贪恋声色。语词和行文皆十分严厉。

太子贤不安地想到,最近一段时期以来,他多次听说正谏大夫明崇俨妖媚皇后,声称自己无德继承大统,现在看来,道士明崇俨的挑唆似乎已经对母后产生了巨大的作用。他深知母親的为人,一旦她嗅到了什么气味,并决定将某种计划诸付实施之时,她的动作往往迅雷不及掩耳。

太子贤整日忧心忡忡,如坐针毡,太子洗马刘纳言见状前去劝道:“我看殿下是过虑了,武后毕竟是你的母親啊……”

他的话未能使太子愁肠百结的忧虑得以宽解,一连几天闭门幽思的结果,促使太子作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

一天深夜,道士明崇俨在返回洛阳的途中为刺客所杀。在当今的朝廷之中,居然还有人胆敢对武后的宠侍下手,它使武则天十分震怒,她下令对此事严加缉查。几经周折,凶手赵道生终于供称:刺杀明崇俨之举系由太子指使自己所为……武则天当即下令拘押太子,并派人前往东宫搜查。搜查报告在翌日清晨就送到了武后的手中,其中一项使武则天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太子贤的马厩里发现了五百余件刀枪兵器……

太子贤派人暗杀正谏大夫明崇俨,在宅内私藏武器,密谋造反的消息传到高宗李治的耳中,已经是两天之后的事了。

高宗皇帝一想到忠和弘的惨死,就不由得浑身瘫软,冷汗不止。虽然他在病中已卧床数日,但他获悉这一消息之后,还是命人即刻起驾,匆匆赶往武后的寝宫。

武则天表情严峻地端坐寝宫帐内,仿佛她料到高宗会来,早已在此静静恭候。

高宗李治为太子求情的一席话尚未话完,武则天就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她反问高宗:“天下何罪最难宽免?”

“谋反之罪。”高宗答道。

“以陛下之见,对谋反叛逆之罪应如何处置?”

“诛灭九族……”

“贞观十六年,承乾密谋造反,先帝太宗皇帝又是如何处置他的?”

“废为庶人,远谪黔南……”

“这就是了。”武后流泪道,“如今太子所犯之罪为十恶之首,我怎能绚私绾宥,况且眼下突厥屡犯边境,洛阳、长安连年灾荒,朝廷内外,人心不稳,若陛下一意袒护,大唐法度,何以为继?”

这种单调的一问一答式的谈话使高宗的处境显得极为可笑。李治静默了半晌,随后说道:“我听说,太子杀明崇俨是实,至于造反谋变朕谅他不敢,太子原本善骑好猎,他在东宫私藏刀剑,或为防身习武,亦未可知,我们可以再细细调查……再说,明崇俨本为一个区区道士,太子将他杀掉,也算不得什么大罪……”

武则天觉察到高宗的话中暗含嘲讽,不禁大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如果执意要杀掉贤儿,”高宗泣不成声,“那就让朕同他一起去吧……”

第二天,高宗下诏,将太子贤贬为庶人,流放到两千里外的巴州。平常与太子相善的宦官侍从一律处斩。

太子贤怎么也没有想到,在长安的日子里,他曾处心积虑地提防着母后的毒鸩,他在被流放到巴州四年之后,当一位名叫丘神勣的宦员逼令他自杀时,他所得到的依然是一杯毒酒。庶人贤在惊愕之余,不能不想到这也许是上苍对他的故意嘲讽和作弄。

在被囚禁于巴州的枯索岁月中,庶人贤曾经写过一首哀婉凄凉的黄台歌词,表述了他心中结郁已久的愤闷:

种瓜黄台下,

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

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为可,

四摘抱蔓归。

这首著名的歌词后来传到洛阳,陪伴着高宗皇帝度过了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

在病中,高宗李治时常让御医秦鹤鸣将这首词反反复复地念给自己听。他仿佛对自己日益颓朽的境况渐渐上了瘾。时值十二月的冬天,窗外大雪压枝,山岳潜形。高宗李治不时从昏睡中惊醒过来,喊着贤的名字。

“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贤儿远在巴州,不知是否平安?”

御医秦鹤鸣一时不知所答,只得陪高宗暗暗落泪。

十二月十二日,高宗皇帝离开嵩山的奉天宫,返回洛阳。二十二日,为了给高宗祈寿,武则天再度下令改元,将永淳二年改为弘道元年,并特赦天下。

这天午后,高宗驾崩于洛阳贞观殿,享年五十六岁。

按照高宗遗命,中书令裴炎让太子哲在灵前即位,是为中宗。

中宗哲这年二十八岁。在登上皇位之前,他的存在由于两位兄长在朝中的影响和声望而遭到冷落,平常似乎很少为人瞩目。无论是先帝高宗皇帝还是母后武则天,对他都显得极为平淡。

许多年前,武后一时性起将他的妻子赵妃处死,

竟丝毫没有顾忌到他可能会有的种种不快。这些年来,朝廷中的变故一件接着一件地发生,几乎令他目不暇接,并使他养成了置身于事外的习惯。他平常很少过问朝中是非曲直,不像他的兄长那样在朝中拥有广泛的支持者。因此,当他被册立为太子,并在弘道元年登上皇位之后,他的周围连一个可以商讨政事的親信都没有。多年来积压在他心中的自卑感以及身为帝王的盲目喜悦仿佛注定了要使他酿成大错。

既然他不知道如何使用自己刚刚得到的权力,那么他唯一可做的似乎只能是让他的親族内眷分享自己的荣耀。

他的妻子韦氏被册封为皇后不久,他的岳父韦玄贞从普州参军一跃而为豫州刺史,韦玄贞到任后没几天,在韦皇后的策动下,中宗哲准备再度提拔他的岳父,让他担任侍中要职。中书令裴炎闻讯后立即前来谏止。中宗哲也许想尝尝初为天子的滋味,他不仅没有听取裴炎的劝谏,相反私下里对他反chún相讥:“朕是一国之君,让什么样的人担任恃中之职是我自己的事,只要我愿意,即便将天下拱手让给韦玄贞又有何不可?”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武后突然传令,当日的早朝改在太极宫正殿乾元殿举行。这道谕旨看来是某种重大事件即将发生的明显征兆,一时间惊动了满朝文武。按照惯例,除了天子登基或重要的节庆日之外,倘若没有重大事件,早朝不会在乾元殿举行。

当文武百官在黎明晦暗的光线下走向乾元殿时,他们不安地注意到,大殿内外增设了御林军士卒,他们披甲执剑而立,表情肃穆。

像往常一样,中宗皇帝跟在武则天身后来到乾元殿,也许是他尚未从睡梦中完全醒来,他对于早朝仪式改在正殿举行以及殿内的紧张气氛并不在意。中宗皇帝正想登上御座,中书令裴炎从一旁突然闪了出来,伸手挡住了他的去路。

“你想要干什么……?”中宗哲诧异地问了一句。

裴炎的目光躲躲闪闪,他朝左右做了一个手势,两名身材高大的御林军士兵立即扑上前来,抓住了中宗的肩膀。

中宗哲勃然大怒:“裴炎,你与朕开什么玩笑?”

裴炎和中书侍郎刘讳之上前向中宗行礼,随后,裴炎从口袋中掏出一道诏书,大声宣布:

“太后有旨,即日起废天子为庐陵王。”

中宗哲这才觉得情形确实不妙,他心有不甘地对裴炎说:“裴炎,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朕有何罪?”

裴炎并不答话,他回过头来看了看端坐于御殿之上的武则天。

“拿下!”武则天喝道,“你刚刚登上皇位,尚未布政天下,就大封親戚,私树党羽,……你还说要将整个天下让给韦玄贞,这难道还算不上大罪吗?”

中宗哲的身体像颓墙一样坍倒下来,他似乎还想抗辩,两名军卒不容分说将他架往殿外。第二天,武后降旨将庐陵王贬往均州,半个月后又将其流放房州。

在中书令裴炎看来,既然中宗被废,高宗的幺子豫王旦实际上已成了皇位的唯一继承人。皇子旦性情懦弱,与他的父親李治如出一辙。自从他降生的那天起,他的名字就由武则天改来改去——由叙伦改为伦,又改为旦,到了武后天授元年改为伦,直到武后圣历元年,他的名字最后才得以固定。

中宗哲被废之后,武则天并非立即册立皇子旦为新帝,这使裴炎、刘祎之等人颇感意外。武则天看来是在故意拖延这件事。朝中遗老对此事看得十分清楚,武后实则上是在利用旧君已废,新君未立的间隙来察看一下朝廷群臣的反应。

满朝文武在国不可一日无君的焦虑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夜晚,在长达半月的对峙中,朝臣的态度,百姓的民意,武后深不可测的愿望三者之间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潜在的、无声无息的较量,这一较量从某种意义上说是意味深长的。

二月十二日上午,礼部尚书武承嗣突然来到了武后的寝宫,他告诉姑媽:朝廷重臣和王室权贵正簇拥着皇子旦前往武成殿外,请求武后临轩。武承嗣分析道:“他们也许是来请您親自登基,一统天下。”

这一意外的消息使武后在漫长的等待中终于见到了一线曙光,她即刻命令左右起驾赶往武成殿。当武则天兴致勃勃地登上殿楼,二十二岁的皇子旦看来并无拥戴武后登基之意,他只是援例向武后进献了“皇太后”的称号。皇子旦说话吞吞吐吐,始终不敢抬头看武后一眼,最后由中书令裴炎替他说完了要说的话。

武则天知道,既然朝廷重臣让皇子旦向自己进献了“皇太后”称号,那么立蛋为天子似乎已不可避免。看来,自己君临天下的时机尚未成熟。

中书令裴炎目下已无当初长孙无忌之风范,更无许敬宗等人曲意馅媚之权术,他尽管对武则天忠心可鉴,但武则天心中隐晦的意图似乎已超出了他的想象力。他也许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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