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 - 第五章

作者: 格非9,606】字 目 录

为何替他送信求救?”

孩子答道:“来俊臣在朝内作恶多端。两个月前,家父即死于来俊臣之手,现在他又要加害当今宰相……”

武则天笑道:“你小小年纪,知道什么?有些事你不懂就不要乱说。”

武则天親自替他掸掉了身上的雪花,并握住了他那冻得通红的小手,只是因上官婉儿侍立在一边,她不便将他揽入怀中。

“想不到乐思晦还有这么个儿子……”武后看了婉儿一眼,若有所思地说。

接下来的谈话一度偏离了正题。武则天已将狄仁杰一案放置一边,极有耐心地与孩子拉起了家常。她问他多大年纪,读过哪些诗文,并当场赐给他一对玉制的小佛像。

最后,武则天问他愿不愿意入宫读书,孩子在谢过女皇之后,依然显得忧心忡忡,慾言又止。

武则天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她笑了起来:“你不用担心,狄仁杰是不会死的。”

孩子走后,武则天久久地注视着他的背影,对婉儿感慨道:“要有弘儿还活着,他的孩子也该有这么大了吧?”

第二天下午,武则天将狄仁杰等七位大臣召入宫中面询。大臣们一见女皇便纷纷跪倒,其中一名老臣当即泪如雨下,武则天来到狄仁杰身边,问道:

“你既已服罪,为何还让人送信鸣冤?”

狄仁杰说:“臣等若不服罪,恐怕今天就见不到陛下了。”

武则天将手中的一纸奏表扔给狄仁杰:“那你为什么要给朕上《谢死表》呢?”

狄仁杰粗粗看过奏表,十分震惊:“臣等并未写过《谢死表》,这是别人伪造的。”

武则天继而又逐个询问了另外的几位大臣,他们的回答与狄仁杰如出一辙。武则天在仔细核对了他们的笔迹之后,脸上顿时掠过一线隂云。

“你们都起来吧。”武则天对大臣们说道。

站在一边的武承嗣见状便上前劝谏:“狄仁杰等人隂险狡诈,陛下不可听信他们的一面之辞……”

“放肆,”武则天怒道,“还不给我退下!”

延载元年六月,右卫大将军薛怀义第三次领兵攻打突厥默啜。经过将近半年的长途跋涉,他于这年初冬回到了神都洛阳。和前两次出征的情景一样,薛怀义率领部卒在定襄至海热尔一线的沙漠地带游走数月,未见敌方任何踪迹,便班师凯旋。他除了给女皇陛下带回了一些鸟类的羽毛和几只羚羊的舐角之外,几乎一无所获。仿佛薛怀义的此番出征不是为了远驱狄夷,安服边陲,而仅仅只是一次野外狩猎而已。

薛怀义和他的部将们来到紫禁城外,朝中的文武大臣早已在那里迎候多时。不过,薛怀义感到意外的是,女皇陛下未像往常那样親自出门迎接他。

在不到四年的时间里,武则天命令薛怀义三次领兵攻打突厥,一直使朝内文武感到迷惑不解。人们不久便有了这样的猜测:女皇频频驱使不谙兵法的薛怀义出征边塞,也许预示着大和尚和女皇之间的关系出现了某种难以弥合的裂隙。

女皇本人也不知道这种裂隙是怎样生产的,很长一段时间以来,大和尚很少在女皇的宫中留宿,大部分时光都居住在白马寺里。有时,女皇不得不降尊派使女前往白马寺召他入宫随侍,而薛怀义往往借故推脱。即使薛怀义偶尔奉旨前来,神色也显得极为勉强。武则天不安地意识到,自己毕竟已经七十二岁了,而薛怀义正值盛年,精力充沛……去年春未,薛怀义与自己的女儿太平公主之间的闲言传到她耳中时,她的心再一次被揪紧了。武则天虽然不会甘心于目前“形同弃婦”的境况,但一时也没有什么办法。有一回,大和尚与太平公主竟然在武后的宫中苟且愉欢,被突然返宫的武则天撞个正着。隔着几道幕帘,她听见女儿不知羞耻地对薛怀义说:“怀义,我与女皇味道是否一样?”“当然不一样。”薛怀义说道。接着太平公主又问他如何不一样,薛怀义的回答更是婬亵不堪,不忍卒闻。武则天一想到自己当年和高宗李治也曾谈过类似的话题,不觉面红耳赤……

薛怀义如今是右卫大将军兼鄂国公,位极人臣,煊赫一时,连武承嗣和来俊臣见了他都不免随马执缰,心揣敬畏。随着他对女皇的厌倦渐趋明显,他在宫中的行为也日益荒唐,几乎到了疯狂的地步。他对于恶作剧似乎非常迷恋,常常以扇打大臣的耳光取乐。他在白马寺中私蓄童娈,终日与之狎戏无歇。他动辄在宫中举行佛教的无遮大会,悬灯结彩,当众抛撒钱袋,以至于有人在哄抢中竟被践踏而死。

薛怀义这次出征归来,武则天未到城外迎接,使他在震惊之余大为羞怒。第二年的正月十二日,为了庆祝自己得胜还朝,薛怀义在万象神官举行了盛大的佛事庆典,整个仪式隆重壮丽,极尽豪奢。善男信女云集宫外,一时人头攒动,万人空巷。薛怀义原以为女皇陛下会像往常一样前来参加这次盛典,不料,直至曲终夜深,灯阑人散之时,武则天始终没有露面。薛怀义终于失去了理智,他一时兴起,便决定放火焚烧万象神宫。

当武则天在侍女的搀扶下登上肃天门的殿楼,眺望西北方被烧红的天空时,大火显然已经无法扑救。这座耗时数年建造起来的天堂神官在一夜之间即被化为灰烬。

明堂被焚烧后的第二天,御史周矩再次入宫面询武后,上本弹劾薛怀义。未等周矩把话说完,武则天就打断了他:“万象神宫被烧掉了,咱们再建它一座就是了。”

周矩说:“大火烧掉万象神官,陛下尚可补救,倘若燃及江山社稷,臣恐救之不及……”

“有这么严重吗?”

“臣闻薛怀义在白马寺内私自招募了一千多名武功卓绝的僧人,似有谋反之嫌。臣以为应将孽怀义交由大理寺审讯。”

“你也不是不知道,”武则夭叹了口气:“怀义现在已经发了疯,倘若将他交给大理寺审问,只会惹出笑话。我看这样吧,你若担心薛怀义谋反,就将寺中的那些僧人发配到外省去吧。”

周矩见女皇圣意已决,也不便再说什么。只得领命而去。其实,事到如今,武则天也并非不想将薛怀义除掉,况且她近来又有了一个新的男宠——殴中省御医沈南璆。不过,若将薛怀义定罪,势必将由大理寺审讯。女皇担心,薛怀义见大势已去,也许会将他与自己及女儿之间的秘密尽数抖搂出来,几年前郝象贤临刑前的一幕似乎还历历在目。

周矩走后不久,太平公主入宫求见。出乎武则天的预料,太平公主也是为了薛怀义之事而来。她的忧虑和母親一样,既然薛怀义胆敢纵火焚烧明堂。他发誓严守秘密的诺言就成了一句空话。

母女俩的谈话因碍于很多不便启齿的内容而显得小心翼翼。当然,两个当事人由于心领神会,许多枝节问题自可略去不提。

“薛怀义近来在宫中胡作非为,陛下得想个办法制止他才行……”

武则天冷冷地瞪了她一眼:“你倒来让我想办法!他如今对我的话只当耳边风……我也不知道他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样子。”

“如果陛下觉得为难,”太平公主说,“那就将那个秃驴交给我吧。”

“交给你?”

“我是说,让他在宫中元声无息地消失。”

“你准备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

“那好吧,”武则天想了想,又补充说,“不过你要小心从事。”

薛怀义纵火烧了明堂之后,似乎也有些惴惴不安。他知道倘若女皇在这件事上深究下去,他将面临怎样的后果。好在事情并不像他想象得那样糟糕——武则天不仅没有责怪他,而且还降诏让他负责重建万象神宫。他的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这年春未的一天,太平公主派一名宫娥悄悄来到白马寺,交给他一封书信。公主约他当晚到后宫的御花园中幽会,并在信笺中夹了一缕青丝。薛怀义接信不禁喜出望外:自己外出征战经年,这个风騒的女人毕竟有些熬不住了。天还没有黑下来,他便像个女人似地在寺中精心打扮起来,寺中的一帮僧众忽见主持心花怒放,亦不明所以。

这天深夜,薛怀义未带任何随从只身前往皇宫北门。御花园中夜凉似水,月光如洗。在春虫的鸣叫声中,四周一派静谧。大和尚站在回廊下朝远处张望了一会儿,很快就看到了太平公主,她正站在一座被月光照得发白的拱桥上向他招手。

薛怀义见状赶紧穿过一片花圃,朝太平公主走去。他一想到久未触碰的公主的嬌美玉体,顿时心跳气喘,脚步也加快了。当他走到桥头的一处池塘边时,数十名健壮的婦人手持刀剑、棍杖,纷纷从树篱间闪了出来,将他围在了当中。

薛怀义似乎被吓了一跳,他对太平公主说:“公主,你这是干什么?”

太平公主笑道:“和尚,你不是吹嘘夜御十女,法力无边吗?就让我的这几个宫女先侍候你一会儿吧。”

薛怀义自知死期将近,便索性纵声大笑起来。他对面前的这群宫女说:“诸位姐姐一哄而上,小宝倒是受用不起啊……”

薛怀义被杖毙之后,他的尸体被立即运回白马寺,在一座佛塔前当众烧化。

一到春秋两季,洛阳城中的乌鸦便会飞临到皇宫御花园的树丛里,武则天在不安的睡眠中对它们的聒噪已渐渐熟悉。女皇已经七十四岁了,胭脂和熏香再也遮掩不住额角的皱纹以及身上散发出来的衰老的气息。她每天天不亮就从床上起来,由几位宫娥替她梳洗化妆,然后赶往洛阳宫早朝……这样的情景日复一日,枯索无趣。她不由得怀念起在四川的广元度过的闲暇岁月,怀念起那里古老而安宁的院落,树木、云朵和溪流。有时,她仿佛感觉到自己刚刚从童年的梦呓中醒来,天竺花的香气尚未散去,她就已经变得衰老不堪,而中间的岁月早已不知去向。

幽处宫廷的深处,犹如置身于一个黑暗而浩瀚无边的沙漠的中心,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栖息地只不过是隂谋、权术与搏杀所织成的无形网络。女皇终于意识到,在衮冕和玉玺的背后,她所寻求的也许仅仅只是安宁,而她所得到的似乎更加微乎其微。长寿二年,她收复了安西四镇,扩大了帝国的版图与疆域,境内百姓安居乐业,随处呈现一片太平盛景,但所有这一切都不会像往常那样给她冷寂的内心带来安慰和砥砺了。

自从长子弘和雍王贤去世之后,庐陵王哲又遭流放,女皇的身边如今只剩下了一个唯唯诺诺,寥无生气的皇嗣旦。而在她早已选定的皇位继承人中;无论是武承嗣还是武三思,都已让她感到失望。他们身材矮小,缺乏教养,毫无帝王之气。现在,武则天在决定让皇嗣李旦还是武承嗣继承大统一事上颇费踌躇,女皇在这件事上表现出来的反复无常与她以前的果敢、坚毅判若两人。她一会儿频频召见皇嗣,并时常与他共进晚餐,一会儿又试图说服太平公主嫁给武承嗣,为他日后登上皇位扫清障碍(她的这一意图遭到了女儿强烈的抗拒),不管事实最终如何,武则天的内心非常清楚:她实际上已在着手为自己安排后事了。

丈昌左相武承嗣看来已经看穿了女皇的心思。她在立储一事表现出来的犹豫和摇摆的确是一个不祥之兆,来俊臣曾多次提醒他,一俟女皇对皇嗣的怜爱苏醒复生。武承嗣和他自己除了被抛尸荒野之外,不会有什么更好的结果。就目前的情形来说,他们可以选择的对策也许只有一个,那就是将皇嗣李旦立即除掉。

早在两个月前,武承嗣就在为这件事着手进行准备了,当时,裴匪躬、范云仙两位官员因私自谒见软禁中的皇嗣被告发,武承嗣下令将裴、范二人于曹市腰斩。随后,他进而控告皇嗣李旦结党谋反,试图将他一并除灭,后因女皇未能准奏,这事就被搁置了起来。长寿二年十月,武承嗣秘密收买了女皇身边的一个近侍,再次告发李蛋宠妃刘、窦二氏在背后口出污言,咒诅女皇。正当武则天准备对此事进行调查的时候,刘、窦二妃却在皇宫之中突然神秘地失踪了,似乎已遭诛杀,尸体也被除灭了(窦氏在身后留下了一个六、七岁的儿子,就是后来的明皇李隆基)。

武承嗣和来俊巨并未就此罢休。他们在没有得到女皇的准许的情形之下,擅自带领军卒闯入东宫,将皇嗣的近臣和仆从拘押审讯,以便搜索李旦谋反的证据。几名侍女因经受不住陈醋贯鼻、针刺胸腹的酷刑,立即成供,而其中一位名叫安金藏的低级官员却表现出了惊人的忠诚。他未及施刑,便高声叫道:“我什么也不会说的……皇嗣旦并无谋反企图。”说完,他拔剑出鞘,在自己的腹部划了一刀,然后怪笑着将肠子从腹内掏了出来。親自负责审讯的武承嗣和来俊臣没有想到安金藏会用如此惨烈的方式进行违抗,顿时面无人色,几乎不知所措。

一名奴仆很快将此事报告给了武则天。女皇看来也被吓了一跳。她吩咐左右立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下一页末页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