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父母对他和老太太这次来非洲冒验的详情并不了解。
拿定主意之后,男孩儿觉得心里好像放下一块石头。这些日子,他在焦急不安中度过许多个不眠的夜晚,此刻,一闭上眼睛男孩就梦见又和家人幸福地团聚。就在他做这场美梦的时候,冷酷而又毫不宽容的命运正沿着这座肮脏的楼房漆黑的走廓。向他偷偷摸摸地走了过来——那是借美国无赖康顿的形体而来的命运之神。
康顿蹑手蹑脚走到小男孩儿的房间门口。蹲下来先仔细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屋子里传出均匀的呼吸声,说明男孩儿和老太太都已进入梦乡,他便放下心来。康顿干惯了溜门撬锁的勾当,把一把细长的万能钥匙悄悄[chā]进门锁里。敏捷的手指很快便同时转动了钥匙和门把手。他慢慢推开门,走进小屋之后又随手把门关上。一块云彩遮住月亮,屋子里一片漆黑,康顿摸索着向床边走去。这间小屋最里面的一个角落有一样东西动了一下。那声音十分细微,就连这个惯于夜盗的窃贼也没有听见。他的注意力只在床上,以为那上面一定躺着正在酣睡的男孩儿和重病在身的祖母。
这个美国佬只想赶快找到那卷钞票。如果能不被察觉就弄到手,那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如果一旦被男孩发觉,遇到反抗,他也早有准备。男孩儿的衣服搭在靠床的一张椅子上。美国佬很快便把每一个口袋都翻了一遍,可是没有那卷崭新的钞票。这么说,肯定是放在枕头下面了。他又向正在熟睡的男孩走近几步。刚把手向枕头伸过去。云开月出,小屋一下子明亮起来。与此同时。男孩睁开双眼直盯盯地望着康顿那双眼睛。窃贼突然意识到床上只有男孩儿一个人,伸出双手去掐他的脖子。男孩儿一骨鲁爬起来迎战康顿。康倾听见背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啸叫。男孩儿抓住他的两只手腕,康顿感觉到,那细长、白嫩的手指蕴藏着钢铁一样的力量。
他还感觉到又有一双手掐住他的喉咙。那是一双从他肩膀后面伸过来的毛乎乎的、粗糙的大手。他十分害怕地回过头瞥了一眼。这一瞥不要紧,吓得他连头发根儿都竖了起来。原来从后面掐他脖子的是一个象人一样的巨猿。类人猿的獠牙就要咬住他的喉咙了,男孩儿紧紧掐着他的手腕不放,谁也不说话。老祖母在哪儿呢?康顿迅速向屋子里扫视了一眼,一下子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吓得目瞪口呆。他完全是自投罗网。落入了神秘、可怕的野兽之手!他拼命挣扎,想甩开男孩儿,回转身全力以赴对付背后那个可怕的东西。他终于挣脱一只手,向男孩儿脸上猛击一拳。这一掌一下子激怒了那只正掐他喉咙的巨猿。康顿听见一声低沉的野蛮的怒吼。这是美国佬一生中最后一次听到的声音。然后他便被仰面朝天放倒在地板上,一个沉重的躯体压在他的身上,有力的牙齿咬断了他的颈静脉,眼前骤然间变得一片漆黑。过了一会儿。巨猿从那俯卧着的身体上面爬了起来。康顿对此当然一无所知—一他已经死了。
男孩儿吓坏了,从床上跳下来,弯下腰看那人的尸体。他知道,阿卡特是为了保护他才杀死成顿的,就像几天前杀死迈克尔·萨勃洛夫一样。可是在这远离家乡和親人的黑非洲,人家会拿他和忠心耿耿的巨猿怎么办呢?男孩儿知道,杀人偿命的道理;他甚至知道,同谋犯要和主犯一起被处死。在这样一个地方,谁会为他们伸张正义?谁能不站出来反对他们呢,这儿不过是个半开化的小镇;明天早晨天一亮,当地的土人就会把他和阿卡特拉出去。在最近的一棵树上吊死。他以前读过这方面的书,知道美国人就这么干,而非洲远比他母親的故乡——美国西部地区更残酷、更野蛮、是的,天一亮,他们俩肯定要被吊死。
难道就没有一条活路了吗?他默默地想了几分钟,突然拍着手高兴地喊了起来。他回转身去取搭在椅子上的衣服。有钱能使鬼推磨,有钱就能救阿卡特和他自己。他把手伸进平常装钱的口袋里摸索着。钱没了!他翻遍了衣服所有的口袋,也没找见一枚硬币,他又爬到地板上四处搜寻。还打开灯,把床挪到一边,一英寸一英寸地仔细寻找。找到莱顿的尸体旁边,他犹豫了一下,可最后还是硬着头皮把他翻了个个儿,在他的尸体下面找了一遍,还是没有。他估计康顿是来抢劫的。不过他不相信他有足够的时间把钱偷走。可是既然哪儿也找不着,就有可能在他身上了。于是杰克在康顿身上搜了一遍。还是一无所获。他又在屋里找了好几遍,找来找去,每次都是又找到那具尸体旁边。钱就这样不翼而飞了。
男孩完全绝望了。该怎么办呢?天一亮他们就要被发现,被处死。他虽然聪明异常,力大无比,但毕竟是个孩子,是个吓坏了的、想家的孩子。他的生活经验少得可怜,对事物报难做出正确的判断。他只看到这样一个可怕的事实。他们杀了人。又落到野蛮的陌生人之手。这些人嗜血成性,恨不得把命运之神送到手的牺牲品一口吃掉。这方面的知识他都是从那种刊登恐怖故事的廉价书刊上看到的。
但是他们必须有钱!
他又走到那具尸体旁边,这一次态度很坚决。巨猿蹲在一个旮旯里,望着年轻的伙伴。男孩儿开始一件一件地脱美国佬的衣服,而已把每件衣服都仔仔细搜查了一遍。甚至连他的鞋子也没放过。还是一无所获。男孩儿大张着一双眼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迷茫中仿佛看见一棵大树的树枝上吊着两具尸体,正无声无息地晃来晃去。
就这样他坐了不知道多长时间,直到后来听见楼下传来阵阵人声,才连忙跳起来,吹灭灯,又悄悄地锁好门,然后慢慢地朝猿转过脸来。这时,小杰克已经拿定了主意。
头天晚上,他下定决心机会一到,马上回家,请求爸爸媽媽原谅自己近乎疯狂的冒险。现在他已经明白。再也回不到他们身边了。他的双手已经沾满康顿的鲜血。在他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想象之中,他早已不把康顿的死归咎于巨猿阿卡特了。危难之中,他把罪责完全兜揽到自己身上。如果有钱,尚可买到公正,可是他偏偏身无分文!啊!一个身无分文的陌生人在这里还能有什么希望呢?
可是钱到底哪儿去了?他绞尽脑汁想最后一次看见钱包是在什么时候。他当然想不起来,而且即使能想到钱包丢失的原因,也想不起究竟是什么时候丢失的。因为,往那条独木舟上爬的时候,他压根儿就没有察觉到钱夹从口袋里滑出米。掉进了大海。
现在他朝阿卡特转过脸用猿语说:“快走!”。他忘了自己只穿一套薄薄的睡衣,领着阿卡特朝大敞着的窗户走了过去。他探出头仔细地听了听。离窗口几英尺有一株大树,男孩儿非常敏捷地跳上去,像一只猫,顺着树干三下两下爬了下去。巨猿紧跟在后面。离小镇大约二百码远,便是丛林。男孩儿领着巨猿直奔向往已久的原始森林。不一会儿密密的丛林便完全吞没了他们。就这样,杰克·克莱顿——未来的格雷斯托克勋爵,神不知鬼不觉从世人的眼里消失了。
第二天早晨已经很晚了,一个黑人男仆敲了敲贝林斯太太和她的孙子登记的那个房间的门。没人答应,他便掏出万能钥匙开门,结果发现锁孔里已经有一把钥匙,而且是从屋里[chā]进去的。他连忙向旅店经理赫尔·斯克普报告这件事。经理跑上二楼使劲儿敲门,还是没有人回答,便弯下腰,想从锁孔看看里面的情形,结果因为太胖,身体失去平衡,连忙伸出一只手撑住地板,以免摔倒。经理的手指触到一样粘乎乎的东西。他举起手凑刺眼前,借着走廊昏暗的光线,瞅了瞅。浑身打了一个寒战。走廊里的光线虽然很弱,他还最看出手上沾的是暗红的鲜血。他一下子跳起来,用尽力气撞那扇门。赫尔·斯克普块头很大,那扇原本就不太结实的门在他的撞击之下,朝里倒了下去。经理自个儿也摔倒在地上。
出现在赫尔·斯克普眼前的是他一生中目睹过的一桩最神秘的血案;地板上躺着一个死人。这人以前他从来没有见过。他脖于上伤痕累累,颈静脉像是被什么野兽的利齿咬断了。尸体[一]丝[*]挂,地板上乱扔着一堆衣服。老太太和她的孙子不翼而飞。房门反锁,窗户大开。他们一定是从那儿逃跑的。
可是一个小男孩儿怎么能背着他的病祖母从二楼窗口跳到地面上呢?实在不可思议。赫尔·斯克普又把小屋仔细察看了一遍,发现原先靠墙摆着的床拉到了屋子正中,这又是为什么呢?他又朝床下看了三、四次,那祖孙二人确实无影无踪。经理认为,如果没有人在外面接应,那病老太太是绝对不会从窗口逃走的,因为头一天,她还是被好几个人抬到楼上的。
这桩血案越沓越神秘。祖孙二人的衣服还在屋里,这就是说,他们逃跑的时候,一定是赤身露体,或者只穿着睡衣。赫尔·斯克普摇了摇头,又搔了搔后脑勺,完全迷惑不解了。他从来没听说过福尔摩斯①的大名。否则一定马上去找这位著名侦探来帮助。这桩案子实在太神秘了:一个完全靠人从轮船背进旅馆的病老太太和她的孙子……一个漂亮的男孩儿头一天一起住进二楼的一个房间,还在屋里吃了晚饭。第二天早晨九点,祖孙二人就不翼而飞,屋子里只留下一具陌生人的尸体。而这期问,没有一条船离开港口,方圆几百英里也没有铁路。而且除非在一支装备精良的“狩猎远征队”的护送之下,经过几天艰苦的跋涉,这两个人绝对找不到有白人居住的村镇。他们仿佛在空气里融化得无影无踪。他刚才打发一个黑人到窗口下面看有没有脚印,黑人回来报告说根本没有人走过的痕迹。这就越发奇怪了。他们到底是人还是神,居然来无影去无踪,一步便能跨到离窗口还很远的松软的草坪上。赫尔·斯克普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是的;这桩事确实神乎其神,从始至终都包裹着神秘的色彩。他不愿意再为它多动脑筋,而且他这人很迷信,天一黑就吓得连门也不敢出了。
①福尔摩斯[sherlockholmes]:科南·道尔所著侦探小说中的主人公。
这件事对于赫尔·斯克普边去是个谜,现在毫无疑问,也仍然是个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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