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命关天 - 第四章 “大本营”

作者: 乔治·西默农5,969】字 目 录

那封信还给我好吗?”

他一边咕哝着向在场的人告别,一边走了出去。门又关上了,这时候有一个人不无感叹地说:

“不管怎么说,这一下打击可够重的了。”

莫尔是公认的梅格雷的崇拜者,他盯了那个说话人一眼,这就足以使那人闭上嘴巴,继续搞他的分析去了。

十月的鬼天气使巴黎的面貌变得隂郁暗淡:象弄脏的天花板似的天空映着刺眼的光。人行道上残留着夜雨的痕迹。

过往行人对于即将来临的冬天还不很适应,都锁着双眉,流露出不愉快的样子。

市警察局里,通宵达旦都在打印通缉令,然后再由公务员送往各处警察局,电寄所有的警察队、各路关卡和车站警察所。

这样,人们所遇到的一切警察,不论是穿制服的治安警察,还是公共场合的便衣警察,无论地方警察或是风化警察,他们的头脑中对犯人的外貌都有一个相同的印象,再密切观察所有的人,希望在这里面找出那个人来。就是这样,从巴黎的这头到那一头,直到郊区,警察对所有来往游蕩的人,都要求他们出示证件。在边境的火车上,旅客们受到的盘查要比平时仔细得多,这不能不使人觉得惊奇。

到处都在搜捕桑德监狱的越狱者、塞纳重罪法庭已宣判死刑的囚犯约瑟夫·厄尔丹,他是在西唐盖特同便衣警察迪富尔遭遇后,经过一场搏斗又逃脱法网的在逃犯。

“在他逃脱的时候,身上还剩有二十二法郎左右。”梅格雷起草的通缉令上这样写道。

探长独自一人离开法院,连奥费弗尔滨河街他的办公室都没去,径直乘公共汽车奔巴士底而来。在舍曼一威尔大街的一座高楼的四层楼上,他按响了门铃。

屋里充溢着碘酒气味,中间还夹杂着一股炖雞的香味。一个还没来得及梳洗的女人说道:

“啊!他看到您一定会很高兴的!”

便衣警察迪富尔在屋子里躺着,神色忧虑不安。

“怎么样,老兄?”

“还可以吧……落下伤疤的地方怕是不会长头发了,以后我可能得戴假发了……”

梅格雷又跟在实验室一样,踱起圈来,好象不知在哪儿落脚才好。最后他喃喃说道:

“你埋怨我吗?”

迪富尔的夫人还很年轻漂亮,她站在门框旁边说:

“他能抱怨您吗?打早晨起,他就一遍又一遍地跟我说,他惦记您怎么才能从这件事中摆脱出来……他还让我上电话局去给您打电话。”

呆了一会儿,探长说:

“我走了,过两天再见。但愿这一切会好起来的。”

虽然梅格雷住在离这儿只有五百米远的理查一勒诺尔大路,可是他并没有回家,却信步走去,因为他需要走一走,需要有一种置身在人群之中的感觉,他想和这些素不相识的人擦肩接瞳地挤在一起。就这样,随着人流,他漫步在巴黎街头,往前走去。在他脸上从早晨就出现的,那种小学生当面受斥责的尴尬面容,也就逐渐消失了。梅格雷的眉宇间露出了坚毅的神色,他又象在心境愉快的时刻一样,一袋接一袋地吸起烟斗来。

如果让科梅利奥先生料到,探长对缉拿约瑟夫·厄尔丹的事如此掉以轻心的话,他一定要大吃一惊,而且肯定会激起他的怒火!

对于梅格雷来说,缉拿逃犯是个次要问题。在他看来,那个被判了死刑的囚犯就在某处,虽然混迹于几百万人之中,然而探长却坚信,一旦有必要,他就能立刻把他缉获归案。

不,他所要费神的不是这件事,而是那封在库波尔写成的信。还有,可能想得更多的是,他从一开始侦查就忽略的一个问题,对此他现在是非常后悔的。

然而,在七月份大家都曾那样肯定了厄尔丹的罪行,预审官立刻接手了这案件,这样一来,就把警方排斥在外了。梅格雷沿着自己的思路想了下去:

“凶杀案发生在圣克卢,时间大约在凌晨两点三十分,厄尔丹四点钟以前就回到巴黎的王子街,他既没乘火车,也没乘电车,又没有任何其他公共交通工具……连出租汽车也没坐,那辆三轮送货车又放在塞夫勒街他的老板那里……要么他就是步行回家的?那除非他一刻也不停,一口气跑回来,但这是绝不可能的啊!……”

中午十二点半,在蒙帕纳斯十字路口,街市的热闹景象达到gāocháo。拉斯帕伊大道附近的四家大咖啡店,顾客们熙来攘往,虽然已近深秋,窗外临街的客位上还是座无虚席。顾客当中,外国人要占百分之八十的比例。

梅格雷一直走到库波尔咖啡店,他看到那间美式酒吧的入口,就挨身进去。

酒吧间里只摆了五张桌子,都已坐满,大部分顾客坐在柜台前的高凳上,或者站在柜台周围。

探长听见有一个人向侍者说道:“来杯曼哈顿酒。”

他也一边就坐,一边说道:“照样来一杯!”

就年龄说,梅格雷已属于常去啤酒店喝上一杯的那一辈人了。咖啡店的侍者把一盘橄榄送到他面前,他没动。

“请把这盘橄揽递给我,好吗?”一个金发瑞典少女问道。

梅格雷点点头。

整个咖啡店都闭哄哄的,房间最里面有一扇便门,时开时关,从里间不断地送出来橄揽、油煎土豆片、三明治和一些热饮。伴随一片杯碟碰撞声,四个伙计同时高喊着侍应客人,操着不同语言的顾客,也在这一片嘈杂声中互相交谈。

这里的一切,从在座的顾客、咖啡店的侍者,以至于房间的摆设布置,都和谐地浑然一体,形成了笼罩在整个咖啡店内的气氛。

在这里所有的人都是親切的、不拘礼节的,不论是少婦,或者是刚从小轿车上下来,由一群酒肉朋友簇拥着的工厂老板,还是爱沙尼亚的毫无才气的画家,全都是一样。大家都親见地对侍者领班直呼其名,叫他鲍勃。人们不必经过介绍就互相交谈起来,就象很熟的朋友一样。一个德国人正跟个美国佬在用英语交谈;还有个挪威人至少掺混了三种语言,想让一个西班牙人弄懂他的意思。

这儿有两个大家都认识、都打招呼的女人,其中一个年龄已经不小,开始发胖了,现在的季节就穿上了毛茸茸的冬装。梅格雷认出了这个闲蕩的女人,过去在罗凯特街的一次大搜捕中,曾被叫来,送到圣一拉扎尔去过。她嗓音沙哑,目光懒洋洋的,人们走过那里都跟她握握手。女人坐在桌子后面,神气十足,宛如她独自一人就足以体现了这混乱的场面似的。

“你们这儿有写东西的纸笔吗?”梅格雷向一个侍者问道。

有几个顾客边走边说:“……还没到喝开胃酒的时候,要不,咱们去喝啤酒吧……”

在喧闹的人群中,有几个孤孤单单自饮自酌的人,或许也给这种场合增加了几分特色:一方面有些人高谈阔论,指手划脚,一桌酒又一席莱,大吃大喝,他们服饰华丽,争奇斗妍;另一方面,这一个,那一个散座的几个人,他们从四面八方到这里来,好象专门为了给这光耀夺目的人群嵌上点儿异样的装饰似的。

比如,有一个女郎,年龄绝不到二十二岁,身穿一套剪裁合体缝制讲究的黑衣裙,但是这套衣服看上去,可能洗熨不下一百回了。女郎奇怪的脸色中露出了神经质和疲倦,在她旁边放着一个小本子。置身在喝价值十法郎开胃酒的阔佬之中,而她只喝一杯牛奶,吃着一只月牙面包。现在已经是午后一点钟,显然这就是她的午餐了。她抓这个空儿,正在读一份俄文报纸,那是咖啡店给顾客们备下的读物。她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慢慢啃着月牙面包,时而呷一口牛奶。她同桌的一群人,酒已过了四巡,而她对此也都漠然处之。

还有一个男人,引人注目也不亚于她。单单他的头发就不免引起注意,那是一头棕红色的鬈发,而且长得出奇。一身深色的西装已经穿旧,磨得发亮,里面套一件蓝衬衫,不系领带,领口敞开直到胸上。他坐在酒吧间的最里面,神态说明他是一个老主顾,没有人敢来打扰他,就这样,他一勺一句地吃着一罐酸牛奶。

他身上带的钱够五个法郎吗?他从哪儿来?又到哪儿去?这一罐酸奶大概就是他今天唯一的一顿饭了吧?而买酸奶的这几个小钱他又是怎么得来的呢?

象那个“俄国女人”一样,他的眼里闪出炽热的光芒,但是眼睑却又显得疲惫不堪,眉宇间透出一股不可名状的卑视与傲慢的神态。没有一个人过来跟他握手,和他说话。

突然,转门开处,一对夫妻出现了,梅格雷从镜子里已经认出来,这是受害者昂德尔松太太的侄子克罗斯比和他夫人。他们从一辆美国轿车上走下来,那车的价值少说也要有二十五万法郎!可以看到那辆车停在人行道的旁边,全部镀镍的车身非常引人注目。

威廉·克罗斯比走过来,两个顾客让开了一些,于是他把手伸过红木柜台,握住领班的手说:

“好吗,鲍勃?”

克罗斯比太太扑向金发的小瑞典女人,親吻了她,然后就跟她用英语喋喋不休地交谈起来。

几乎无需这两位吩咐,鲍勃正把一杯加苏打水的威士忌送到克罗斯比面前,给年轻的太太斟上一杯玫瑰酒,然后问道:

“你们已经从比亚里茨回来了?”

“我们在那儿就呆了三天,那里还是比这儿常下雨。”

克罗斯比发现梅格雷在场,向他点头致意。

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有三十岁左右,棕色头发,举止机敏。

酒吧间里所有在场的人中,数他丰姿优雅,无疑是最不露俗气的一个。克罗斯比温柔地跟大家握手,问询他的朋友们:

“你们吃什么呀?”

他很富有。门外有他的大型赛车,他可以开着它出游各地,尼斯、比亚里茨、多维尔或者柏林,总之,要去哪儿都随心所慾。他在乔治五世大道的一座豪华的旅馆里已经住了好几年,他继承了姑母昂德尔松夫人的遗产,除了圣克卢那座别墅之外,还有一千五百万或者两千万法郎。

克罗斯比夫人看上去很文弱,然而性格又是爱冲动的,说起话来一口气也不停,并且英语、法语混杂在一起,那口普谁也学不上来。不必看到她本人,只须听到她尖细的嗓音就能辨别出她来。

一些顾客把这对美国夫婦同梅格雷隔开了。一个梅格雷认识的议员走进来,他热情地跟年轻的美国人握手,说道:

“咱们一起吃午饭吧!”

“今天不行了,我们要到城里赴个约会。”

“明天成吗?”

“好,一言为定,在这儿见面。”

“瓦拉希纳先生,有您的电话!”一个伙计过来喊道。

一个人站起来,往电话间走去。

“两杯玫瑰酒,两杯!”有人向侍者嚷道。

一片杯盘撞击声,交织着嘈杂鼎沸的人语,显得越发热闹。

“您能兑给我点儿美金吗?”

“您看今天报上的牌价……”

“絮西没在这儿吗?”

“她刚出去,可能去玛克西莫斯那儿吃午饭去了。”

梅格雷在沉思,他在想着那个逃跑的人:头大得出奇,胳膊特长,口袋里仅有二十多个法郎,他的行这已淹没在巴黎市的人海之中,就在此刻,整个法国的警察都行动起来缉捕他!

梅格雷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张苍白的脸,无声无息地沿着桑德监狱黑黝黝的墙往上攀;探长的耳旁又回响起迪富尔的电话:

“他睡下了……”

他睡了整整一天!

他现在究竟在哪儿呢?为什么,是的,为什么他要杀死昂德尔松夫人?他和她素不相识,行凶之后又什么也没偷,为什么?

“您有时候到这儿来喝开胃酒吗?”这是威廉·克罗斯比在说话,他走到梅格雷面前,把香烟盒递了过来。

“谢谢您,我只吸烟斗。”

“您喝点什么?来杯威士忌吧。”

“不,您看,我已经有了。”

克罗斯比显出了不以为然的神色。

“您懂英语,俄语,德语?”克罗斯比问他说。

“我只懂法语,再不会别的了。”梅格雷回答道。

“这么说,库波尔在您看来,可能就是各种语言交融的场合,犹如圣经上的巴比伦塔了……我还从来没在这儿看见过您……说到这儿,我想问问,外面流传的话是真的吗?”

“您指的是什么?”

“就是那凶手……您知道……”

“算了吧,没什么可担心的。”

克罗斯比的目光注视了梅格雷一会儿,接着说道:

“来吧,给个面子,跟我们共饮一杯吧,我夫人也会非常高兴的……我给您介绍一下:埃德娜·赖克白尔格小姐,斯德哥尔摩造纸商的女儿,上一届夏蒙尼滑冰冠军……这位是梅格雷探长,埃德娜。”

穿黑色衣服的俄国女人一直在埋头读报,红发汉子象在梦境一般,半眯着眼睛,面前放着那只瓷罐,已经刮得干干净净,连最后一点酸奶都没剩。

埃德娜微微启齿向梅格雷说道:

“认识您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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